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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口者走到左案边,木片点在柳素娘手背旁边。
“露一角,不抽。”
柳素娘没动。
阿桃撑在压木尾端的坏脚抖了一下。她想把脚再往前抵,可脚背已经肿得发亮,动一点就磨出血水。
韩沉的声音从门板上挤出来,很低。
“露。”
柳素娘看了他一眼。
韩沉没有抬头,只把抠住门板边的手指又往里扣了一点。指甲边缘翻起,渗出血。
柳素娘咬住牙,用两根手指捏住旧血布边缘,慢慢往外拨出半寸。
门板立刻往下咬。
韩沉腰侧陷下去,喉咙里压出一声短气。阿桃坏脚被压木猛地一顶,整个人几乎跪下。顾守义在右前方听见动静,本能想回头,却又死死夹住长平脚绳,没有松。
旧血布露出来了。
那块布比右案白布脏,也比中案补布厚。血水干了又泡,布面结成一层硬壳,边上还有药泥和灰黑细末。
总册伸手要碰。
蒋俭突然道:“别用手捻。”
总册看他。
蒋俭盯着那块旧血布,脸皮绷着。
“血布一捻就掉渣。掉到鞋匣里,谁也说不清灰是鞋里的,还是布上的。”
他还是在护自己的账。
可这句话也暂时保住了旧血布不被搓碎。
总册收回手,改用竹签挑起血布露出的边,看了片刻。
“这块也有灰。”
正册吏道:“翠微袖里的破布也有灰。”
“灰不算。”钱九立刻开口,“赶路人身上哪块布没灰?要这么算,屋里这些人袖口都能算一路。”
守口者转头看他。
钱九闭了闭嘴,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账。灰不能单独作账。”
总册没骂钱九。
他把三块布看了一遍:右案旧白布,中案补布下层,左案旧血布。三块布摆不齐,甚至不能全从人身上拿下,只能各露一角,在灯下勉强并着看。
这反而让人更难躲。
布不能离人,说明人也不能离布。
总册抬手,指向王承恩。
“把认布的拉到中案边上。”
右案两个押差立刻拽王承恩左臂上的干绳。
王承恩被拽得离开右案半步。他一动,门槛外的陆喜扑得更狠,被押差膝盖顶得胸口发闷。朱由检左腕的绳也被带紧,周皇后用双手按住他的左肘,不让那条手臂被吊起来。
“他认的是旧白布。”朱由检说,“拉他看我胸前,旧白布就离案了。”
总册看着他。
“就是要看他看不看你胸前这块。”
这句话落下,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半息。
敌人不只看布了。
敌人要看王承恩被拉到朱由检身边时,会先看补布,还是先看人。
王承恩被拖到中案边上,离朱由检只剩一步。右案的灯还在他身后,灯光把他的影子压到朱由检赤着的右脚旁边。中案前,朱由检胸前补布已经开了一针。左案那边,旧血布还露着半寸,柳素娘的手压在布边上不敢松。
王承恩没有看朱由检的眼睛。
他低头,看向朱由检胸前那块被挑开一针的补布边,声音哑得像被粗布磨过。
“这块不是我缝的。”
总册问:“你只看了一眼。”
王承恩道:“针眼细。线尾细。我那只旧白垫布,线尾粗,针脚歪。若是我缝的,拆口不会这么细。”
朱由检胸口微微起伏。
他知道王承恩这句话救的是谁。
王承恩把自己从胸前补布里摘了出去,却把“我会认拆口”这件事坐得更实。敌人下一步只会更认定他是那个懂旧布、懂伺候、懂替伤膝之人换垫布的人。
总册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向左案,又指韩沉门板下露出的旧血布。
“那块呢?”
王承恩的喉咙顿住。
他若说不认,敌人会说他只护朱由检。
他若说认,韩沉门板和阿桃坏脚就会被拖得更深。
他若看韩沉,敌人也会看见他在护谁。
朱由检先开口。
“那块是伤布。谁在伤人底下,谁都认得出血味。”
守口者木片往朱由检左腕上一点。
“没问你。”
总册却没有拦朱由检的话。他只看王承恩。
王承恩慢慢转头,看向左案。
韩沉仍趴在门板上,柳素娘的手压着旧血布,阿桃坏脚抵着压木,疼得脸色发灰。
王承恩看了一息。
然后他说:“那块我认不出针脚。”
正册吏问:“为何?”
“血糊住了。”王承恩道,“要认针脚,就得把血布洗开。洗开了,门板上的人就散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在旧布上,不落在人身上。
钱九跟着压了一句:“死了人,血布也没账了。”
总册低头看册页。
外棚有脚步声过来,又停在门外。有人低声报了一句:“总册,外头催,午后要移下一拨牌。”
总册没有回头。
他把竹签放下,伸手拿起一小段干绳,丢到中案边上。
“这三块布,不急着拆尽。”
朱由检眼底没有松。
果然,总册下一句就压下来。
“认布的先不回右案。把他拴在中案边上,看伤膝这块补布。左案血布露着,不许再塞回去。等午后移牌,三块布跟三个人一道走。”
柳素娘的手僵住。
旧血布不能塞回去,韩沉腰下就少了一层垫。阿桃坏脚还得继续顶压木。王承恩也回不了右案,必须留在朱由检身旁,被迫看着胸前补布。
守口者抬手,押差已经把新干绳绕向王承恩腰侧。
总册最后又点了点左案门板。
“先提塌腰牌头。”
第15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