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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认的人,让他只看,不许碰。”
押差把王承恩往门槛内侧又推了半步。王承恩的膝盖差点磕到门槛内的木条,他用左脚硬撑住,左肩被押差往下一压,整个人半跪不跪。
陆喜被挡在外间,够不到王承恩肩膀。他急得伸长脖子,双手却被另一个押差推开。
“我不碰,我不碰。”陆喜连声道,“他肩一低,后头那伤人真撑不住。”
守口者立刻看向韩沉。
韩沉的门板又向左偏了一点。柳素娘低声骂了一句,抓起旁边一块旧布,塞到韩沉腰侧和门板缝里。阿桃坏脚往下踩,脚趾一抽,整个人险些歪倒。
顾守义看见长平脚绳跟着颤了一下,立刻把被捆住的双手往上一托,用腕骨夹住绳子。
押差一木片打在顾守义手背上。
顾守义手背皮肉裂开,手却没有松。他直着脖子道:“脚绳一坠,女娃脚就落地。你们要活的,就别打这处。”
守口者冷笑了一声。
“他倒替我们记得清。”
沈烈脖上的狗绳也被牵动。狗绳往后一勒,他喉结下陷,眼里火气一下起来。可长平伤脚正悬在他旁边,沈烈没有撞人。他只是把肩往下沉,用脖颈硬吃住那股力,把三绳交会处压在掌下。
长平疼得嘴唇失了血色。她没有喊,只用手指抓住翠微袖口。翠微双手托住她伤脚,手背裂口里的血蹭到里层布边,又被翠微用拇指悄悄抹开,不让血聚成一块。
正册吏看够了这一下,才重新问王承恩。
“你说见过这种补法。认得针脚吗?”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胸前那块布。
那针脚其实不算好。粗,急,针距有长有短。它不像宫里针房的活,也不像铺子里裁缝的活。它更像逃亡路上临时压上去的东西。可正因为这样,才危险。
敌方要找的不是一块好布,而是一块被人匆忙护住的布。
王承恩开口时,舌根像压着血。
“认得一半。”
正册吏眯起眼。
“一半?”
王承恩道:“针脚粗,是赶路补的。边上压得硬,是为挡身上伤。可这布不是新缝,拆过又缝过。认针脚,不如认拆口。”
正册吏的手指停住。
朱由检眼底一沉。
王承恩没有看他。
王承恩把话往自己身上引了。他没有说补布里是什么,也没有说谁缝的。他把敌人的眼睛从“里面有没有纸”引到“这块补布有没有拆过”。这样一来,敌人会继续查补布,却未必立刻用刀深开朱由检衣襟。
代价是,王承恩自己成了认拆口的人。
正册吏把那张针脚拓纸推到桌边。
“你会认拆口?”
王承恩低声道:“伺候伤人,旧布新布,一摸就知道。拆过的边硬,新缝的边软。”
他话里仍然没有说出旧身份。
可“伺候”两个字落出来,守口者眼神立刻动了动。
钱九在外间笑了一声,硬把那两个字接歪。
“他是干粗活的。伺候伤人也叫伺候,抬板、扛人、洗血布,哪个不是伺候?你们要嫌这话文气,那就叫下力。”
陆喜立刻跟着赔笑:“对对,下力,下力。他肩都压歪了,还文气什么。”
正册吏没有笑。
他看着王承恩,又看了看韩沉门板,再看朱由检胸前补布。
屋里的人都明白,这一轮不是过去了。它只是换了方向。
正册吏不急着拆补布了。
他要把“认布的人”也放进这张网里。
外头院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门外有人压低声音禀报,说正册外排着的牌还没有散,南边又送来一张小签,要并入早前那只草鞋底的册面。正册吏没有让人进来,只让押差把小签压在外间长桌角下。
那一下很轻,却让朱由检听清了。
外头的事还在走。南边的口供没有停。纪五那条线还在反咬,只是这会儿先咬到鞋、脚、布、路引和补布上。
正册吏把目光收回来。
“补布先不拆。”
王承恩的肩微微一松。
可下一句落得更冷。
“认布的人,也不能回外间了。”
陆喜脸色一变。
“他不回去,后头伤人——”
守口者木片往陆喜胸口一点。
“你替他抱肩抱了这么久,也留下。”
陆喜的话断在喉咙里。
正册吏继续道:“把认布的按在门槛内,离补布两步。让他看着。等会儿先搜他的袖口和手腕。既然他说会认拆口,就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同样的拆口。”
王承恩抬起眼。
朱由检胸前那块补布还没被拆开,右鞋还在浅木匣里,长平伤脚还悬着。可王承恩已经被从外间旧位置上拔出来,按进了门槛内。
韩沉门板那边再也没有王承恩的肩。
柳素娘把旧血布又往韩沉腰侧塞深一些,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撑不久。”
朱由检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把左腕更重地压在木边上,让湿绳少带动长平的脚。木边磨开他的腕根,新血顺着绳缝往下淌。
正册吏翻过一页册子,铜环压住新页。
“下一笔,”他说,“先搜认布人的袖口。”
第1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