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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王承恩的肩在抖,也看见韩沉的腰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弯法。韩沉没有喊疼,只把右前臂旧刀疤那只手按在泥里,手指抠进泥缝,想让自己不要再往下沉。
柳素娘忽然开口:“别拖腰。”
她声音不高,却让旁边两个接押人都停了一瞬。
柳素娘抬头看守口者:“拖腰,人还活,腰就用不了了。要上板,先托肩背,再托胯。腿别拉。”
守口者看她一眼:“你管得多。”
柳素娘说:“他死在你们板上,册子不好看。”
钱九立刻接上:“对,活口入册才值钱。塌腰的若死在半路,前头鞋、人、布都白认,账也不好结。”
守口者盯了钱九一眼,没骂。
他抬木片点了两个接押人:“按她说的。肩背、胯。腿别拉。那个太监送到板边就退。”
王承恩闭了一下眼。
他用左肩最后往上顶了一把。陆喜从后面抱着他,整个人也跟着往前压。阿桃的坏脚不能再补回原位,她只好用膝盖顶住泥地,硬把自己歪斜的身子撑住。
两个接押人一个托韩沉肩背,一个托韩沉胯侧,把韩沉往门板上挪。
韩沉腰离开泥地的那一瞬,他整张脸都灰了。肩背被抬起,坏腿没有被拉,可腰间那根已经扯坏的筋仍像被硬生生拽了一下。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指把泥抓出五道深痕。
门板接住了他。
没有稳。
门板中间裂缝往下一沉,韩沉身体跟着斜了半边。柳素娘扑过去,用肩顶住门板一侧,顾不得自己膝伤。王承恩还想跟过去,守口者木片已经横在他胸前。
“到板边了。”守口者说,“你退。”
王承恩左肩离开韩沉的一刻,陆喜抱着他的上臂也被带得往后一晃。韩沉在门板上又沉了一点,韩沉的嘴角渗出一丝血,仍没有出声。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左腕湿绳在他腕根磨了一下。
他不能去救韩沉。
他一动,右鞋会被端走,长平脚绳会被拖,沈烈会被狗绳勒住。
他只能站在火下,用赤着的右脚踩住冷泥,用一句话去换半息。
“鞋牌相连。”朱由检看向册吏,“你写了没有?”
册吏抬头,脸色不好看。
“写了。”
守口者道:“鞋仍要送。”
“送。”朱由检说,“但不能离这条牌。下一处开底夹层,得拿同牌人过去认。”
册吏把右鞋放进一个浅木匣里。木匣里垫着油纸,油纸边上已有旧水痕。册吏又取一块窄木牌,写了几笔,挂在木匣侧边。
右鞋没有立刻被拆。
但也没有回到朱由检脚边。
一个北边接押人端起木匣,往后棚方向走。另一个接押人牵着连在朱由检左腕、长平脚绳、沈烈狗绳上的短湿绳,逼三处人跟着往后挪半步。
朱由检右脚踩过一段带碎石的泥地。
石尖扎进脚心。他右膝一软,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周皇后从后面压住他的左肘,自己也跟着往前跪了半寸,膝盖撞在地上,声音很闷。
长平那边,顾守义双手被捆得更紧,只能用手腕和掌根夹住脚绳。沈烈脖颈被狗绳勒得更深,眼底发红,却仍把绳头往自己肩上压。
他们跟着木匣动。
不是因为他们愿意走。
是因为鞋一走,三处命门都被牵着走。
后棚比北棚更暗。棚门口挂着半幅破帘,帘子后有一张低桌,桌上摆着水盆、木签、旧刀鞘和几块压鞋用的石片。
端鞋的接押人把木匣放上低桌。
桌后的老册吏没有急着拆鞋。他先伸手掂了掂木匣,又隔着油纸按了按鞋底边缘。
“这鞋底厚。”老册吏说。
棚里一下静了。
朱由检听见自己腕边的绳子被周皇后压得更紧。长平那边,翠微的手指扣住脚踝,不让她抖。沈烈抬起眼,死盯着桌上的右鞋。
老册吏又按了一下鞋底侧边。
“边硬。夹层像有东西。”
守口者走到低桌旁:“现在开?”
朱由检心口一沉。
鞋底里的金就在那只鞋里。只要刀尖挑开侧边,金色一露,所有口风都会变。逃亡人藏金,带家眷藏金,伤膝大人藏金,敌方不必认出皇帝,也会把他们往更高处送。
他不能让刀碰鞋底。
可他也不能说得太急。
朱由检慢慢吸了一口气,冷泥里的右脚已经疼到发麻。
“刀一挑,泥边就断。”他说,“刚拓的底印,刚认的湿沟黑泥,都要散。你们要的是鞋里的东西,还是要这只鞋还能认人?”
老册吏抬眼看他。
问纸的人也看他。
朱由检把左腕往绳里送了半寸,让湿绳把腕根勒得更紧。疼压住了他声音里的颤。
“你们说鞋不合,人合。那这只鞋就是证。证先坏了,下一处拿什么认?”
这句话让守口者停了一息。
不是信他。
而是这句话正好踩中册吏怕担责的地方。
老册吏把刀鞘推远一点,没有让人立刻挑鞋底。他看向水盆。
“那就不刀开。”老册吏说,“先泡边。泡软鞋底夹缝,再压开。泥能留下多少,算多少。”
朱由检眼底一冷。
水盆被推到右鞋旁边。
一个接押人端起那只右鞋,把鞋底侧边慢慢压进浅水里。水刚漫到鞋底夹缝,黑泥便从边上晕开一线,像一条细细的黑血。
老册吏低头看着那条黑线。
“等它软。”
第1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