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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住。”周皇后忽然开口。
她说给翠微听,也说给长平听。
周皇后的声音很稳。她仍在朱由检身后,手背流着血,膝盖顶着朱由检的后腰,没有往前扑。她若扑向长平,朱由检左腕会被湿绳拖走,王承恩肩位也会被带乱。
她只能让翠微抬住。
翠微重新咬住牙,手腕被辅手扣着,仍用另一只手托住长平脚跟。她托得很低,低到手背已经贴水,却没让长平脚包落进去。
长平慢慢松开抓翠微袖口的手,又重新抓紧。
那一下很轻。
朱由检看见了。
三月下旬的夜快尽了。外头的天色还没亮透,低口里已经有灰白的水汽。北京陷后不过数日,他们却像在这一夜里走了很久。久到每个人的手、肩、脚、腰都被敌人看成可以下刀的地方。
守口者转身,对北边来话的方向说:“告诉北边,人扣住,布边还在。要认,就来当前口认。再晚,水泡烂了,不担。”
北边没有立刻回声。
只听见外头有人跑过湿泥,脚步从远处带着水声过来。那脚步不重,却急。狗先听见,抬头低吠。
守口者抬手,让牵狗人按住狗颈。
片刻后,低口外层的火光晃了晃。一个人影弯腰钻到外口,没完全进来,只把一只沾泥的手伸到火光边。那只手里捏着一块湿布。
长平脚包的外层布。
布已经被揉开一角,药泥、血水和草屑粘在一起。那人把湿布举给守口者看,又往前口长平的方向一指。
“北边说,”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外层像。里层别泡。女娃别放。”
长平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纸。
朱由检的左腕在湿绳里轻轻一动。
守口者没有错过这一下。他转回头,木片重新点向朱由检,又点向长平。
“伤手的急了。”守口者说,“看来扣对了。”
陆喜赶紧张嘴:“官爷,他急的是账——”
守口者一脚踩住陆喜身前的湿绳。
陆喜的话断在喉咙里。
湿绳被踩下去,朱由检左腕猛地一坠。王承恩左肩也被牵着往外偏。韩沉的腰再次往下沉,阿桃伤脚被压得滑进更深的泥水里。
这一次,韩沉没能立刻收住。
他整个人往左侧塌下去,肩背撞到泥边,发出沉闷一声。王承恩扑着去顶,却只顶住韩沉一侧肋骨。韩沉腰下空处彻底露出来。
守口者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指着韩沉腰下空处,对辅手说:“把后头这块空处压住。再把女娃往前口里扣半尺。别让他们互相够着。”
辅手应了一声,伸手去拖翠微。
翠微一被拖开,长平伤脚就会失去最后一只托着的手。
朱由检看见守口者的手,看见辅手扣住翠微腕骨,也看见北边来人手里的那块湿布正在往火光下摊开。
他不能去救韩沉。
也不能让长平脚包落水。
他把左腕往湿绳里又送了一寸。
周皇后手背下的血一下涌出来。她没有拦,只用伤手压住朱由检手腕下方,让湿绳不至于直接勒断他的皮肉。
朱由检借着湿绳被踩住的力,硬把自己的上身往前拖了一点。右膝裂木狠狠咬进肉里,疼得他唇色发灰。
他只说了一句:“陆喜,咬住他的话。”
陆喜脸色惨白,还是立刻抬头,对守口者喊:“官爷,北边说女娃别放,没说托脚的要拖开!您现在拖开,脚包落水,北边问起来,是谁担?”
辅手的手停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翠微用尽力气把长平脚跟重新托高。
钱九也在前口笑了一声,额角血流到眼边。
“这账我听明白了。”钱九喘着说,“北边要的是干净账。你们若把里层泡了,回头还得找人背。谁背?我背不动了。”
守口者盯着钱九。
钱九笑得更难看:“我这条命卖出去了,不替官爷背烂账。”
守口者没有再踩湿绳。
可他也没有放人。
他把木片插进泥里,压住长平小腿上方那圈湿绳,声音低了些。
“那就不拖托脚的。”
翠微刚松半口气。
守口者下一句就落下来。
“把女娃和托脚的绑在一处。人扣前口。托脚的也扣。北边来认之前,谁也不许往里走。”
翠微的脸色微变。
长平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声。
这比拖开更坏。
拖开,还有一瞬抢回来的机会。绑在一处,就是把长平和翠微一起钉在前口。队伍前段再也不能往里送长平,中段也不能借翠微的手脱困。
守口者又看向韩沉。
“后头塌腰那个,压住。别让他们补回去。”
韩沉侧倒在泥边,坏腿还在水里,腰下空着。王承恩用左肩顶住韩沉肋侧,已经不是撑腰,只是不让韩沉整个人翻进水里。陆喜胸口压着王承恩肩外侧,脸色青白,嘴角有血。
阿桃的伤脚从韩沉腰下抽不出来。她脚背陷在泥里,脚趾不停发抖。
柳素娘低声道:“再压,她脚筋要抽死。”
朱由检听见了。
他也看见了。
可他现在连抬手都难。左腕在绳里,右膝在裂木里,周皇后的伤手压着他的腕,王承恩被湿绳牵着,陆喜被踩过胸口,钱九被按在前口,翠微和长平马上要被绑在一起。
守口者这次没有问谁先救。
他直接把每个人的用处都钉住了。
低口外,北边来人把长平脚包外层布摊到火边。火舌舔过湿布边,药泥味和血腥味一起冒出来。
那人低头看了片刻,忽然说:“等认的人快到了。”
守口者问:“哪边的?”
来人把湿布重新攥住,抬头往低口里看。
“问纸那边的。带着另一块布样。”
朱由检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认人来了。
是带着另一块布样来对。
第1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