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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是不是还在?”
没人答。
钱九在前口被压着,忽然笑了一下。
“老爷,这话问得不对。什么叫还在?娃儿脚烂了,里头当然得裹。你要是把这层也扯了,脚底肉粘着布,扯下来一片,明儿问谁去?”
守口者回头看他:“你心疼她?”
钱九啐出一口泥水,笑得像在赔不是:“小的心疼账。人疼得叫起来,狗一乱闻,账就乱了。老爷要认布,得让它整着认,撕碎了不好认。”
这句话让守口者停了一下。
北边要的是里层。可如果现在硬扯,布上混进更多血泥,狗和人都未必能认清。钱九不是救长平,他是在把“立刻扯”改成“整着扣”。
可“整着扣”更坏。
守口者很快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看向前口的人。
“脚不要拆碎。”
长平手指一紧。
翠微被湿绳拉着,肩膀歪向一侧,已不能完全托住长平的脚。
守口者道:“连人带脚,扣在前口。托脚的退后。等北边来人认。”
这句话落下来,低口里的水声像忽然变大。
长平不再只是被停住。
她被留在前口了。
翠微被硬生生往后拖开一掌。她指尖还想抓长平脚踝,只抓到一点湿布边。长平伤脚往下沉,离泥水只剩一指宽。
周皇后的呼吸停了一下。
朱由检左腕猛地一挣。
湿绳立刻勒进肉里,血顺着绳子滑到陆喜手背上。陆喜被带得往前一栽,胸口离开王承恩肩外侧半寸。
就这半寸,王承恩左肩失去陆喜胸口那块外挡,整个人被湿绳往左拖开。王承恩一偏,原本顶着韩沉后腰的那一点力就没了。
韩沉后腰下空了。
韩沉沉重的身体往下一压,坏腿拖着泥水一晃,腰侧直接撞进泥地里。那一下闷得很,像一袋湿粮砸下去。
韩沉没有喊,只从牙缝里吐出一口气。
王承恩立刻想把左肩塞回韩沉腰下,可湿绳拖着他,左肩够不到原来的位置。陆喜也想回胸口去压王承恩肩外侧,守口者却一脚踩住湿绳中段,把陆喜钉在朱由检旁边。
陆喜回不去,王承恩的肩也回不去。
韩沉腰后那块支撑,是真的空了。
阿桃咬牙,想再把伤脚塞过去。柳素娘一把扣住她膝弯。
“不能再用脚。”柳素娘声音发紧,“再用,脚就收不回来。”
阿桃眼睛发红,还是往韩沉腰下看。
韩沉趴在泥里,左臂慢慢往前撑。他想靠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但坏腿拖着,下半身使不上力。韩沉的肩背厚,可这时候那副肩背像被泥水压住,抬不起来。
朱由检看见韩沉塌下去,也看见长平被扣在前口。
两边都在沉。
守口者低头看着他。
“这回先救谁?”
这句话不是问。
这是刀。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没有看长平,也没有看韩沉。他看向陆喜。
陆喜脸白得像纸,嘴唇还在抖。
朱由检低声道:“喊。”
陆喜喉咙一紧:“喊什么?”
“喊账箱塌了。”
陆喜反应过来,立刻扯着嗓子叫:“前头别动!账箱塌了!账箱塌了,砸坏了账,谁都认不成!”
守口者眉头一皱。
钱九立刻接上,声音从泥边挤出来:“对!老爷,别让那大个子死在这儿!他一死,背账的说不清,女娃脚上的布也说不清。北边要整账,不要烂账!”
守口者没动。
钱九又咳了一口血水,继续道:“你扣女娃,扣布,都成。可你让这大个子塌死在口里,后头人一拥,泥水一乱,狗鼻子闻的全是死人味。你拿什么去北边交?”
守口者盯着钱九。
他不信钱九的好心。
可他信“交不了差”。
外头天快亮了,北边催着封口,还催着认布。守口者要的是能交上去的人和物,不是一堆在泥里搅烂的血味。
守口者抬脚,从湿绳上松开半寸。
“撑起来。”
他不是放人。他是让朱由检这一边把韩沉重新撑住,至少别让韩沉立刻死在口里。
陆喜立刻扑回王承恩肩外侧,用胸口狠狠压住。王承恩左肩借着陆喜这一压,重新往韩沉后腰下钻。可韩沉已经塌下去一截,原来那个正好能顶住腰中的位置被泥水和身体压死了。王承恩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顶住韩沉腰中,只能把左肩塞到韩沉腰侧偏上的位置,勉强挡住他继续往下沉。
韩沉喘了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骨里挤出来。
“够。”
其实不够。
朱由检看得出来,韩沉腰下已经少了一处真正支撑。王承恩顶回去的不是原来的位置,只是让韩沉不至于立刻趴死在泥水里。
前面,长平被扣在前口。翠微被湿绳拉开,不能再完全托脚。里层脚包还在,但已经露了布边。后面,韩沉没有倒死,却也站不回原先的腰位。中间,朱由检、陆喜、王承恩仍被一根湿绳串住,守口者只要再踩住绳,就能把三个人一起拖歪。
守口者看着这一切,像是在重新算。
北边口子又传来声音,比刚才更近一些。
“问清了没有?女娃别放。里层若在,先绑脚,不拆布。人也别往里送。”
前口的人听见这句,立刻拿另一截湿绳往长平伤脚上绕。
翠微猛地挣了一下,肩上的湿绳勒得她向后一仰。长平的手还抓着她袖口,那截袖口被扯得“刺啦”一声裂开。
裂开的布声很轻。
却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长平终于发出一声极短的痛音,又立刻咬住。
周皇后的手按在朱由检腕下,指尖发抖了一下。她还是没动。
朱由检看着前口的人把湿绳绕向长平脚踝。
他知道,那根绳一旦绕实,长平就不再是能被送走的伤员,而是被扣在前口等人来认的物证。
守口者也看着他。
“还救账箱?”
朱由检的左腕血淌得更多。他缓慢地把手指蜷了一下,按住泥里的血,不让它继续往长平那边流。
然后他抬眼。
“绑脚可以。”
守口者眯起眼。
朱由检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水声。
“别绑布。”
守口者笑了。
“你替我定规矩?”
朱由检没有避开他的眼。
“布一湿透,就认不清。北边要的是整味。你若想交差,就绑她脚踝上边,别碰布边。”
陆喜立刻懂了,忙赔笑接上:“对,对,老爷,绑上边。布留整,味留整,人也留着。小的送菜,见过他们查肉票,烂了的肉票没人收。”
钱九也在泥边哑声道:“整账。留整账。”
守口者没有立刻说话。
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他低头看长平的脚,又看朱由检左手上的血泥。最后,他抬起木片,指向长平小腿上方。
“绑上头。”
前口的人改了手,把湿绳从长平脚包布边上移开,绕到她小腿上方。
朱由检这一句保住了里层布边。
也把长平本人钉在了前口。
湿绳绕住长平小腿的时候,长平的指尖还攥着翠微撕裂的袖口。她没有再看朱由检,只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脚。那只脚悬在泥水上方,脚包里层灰白,布边已经沾湿,却还没有被拆开。
守口者站起身。
“女娃留下等认。托脚的也留下。”
翠微抬头。
守口者木片又点向韩沉那边。
“大个子别让他死。撑肩的、嘴快的、伤手的,绳不解。”
他顿了一下,朝北边口子回了一句:“里层在。人扣住了。”
这句话传出去,低口里的水声像被压低了一层。
朱由检知道,下一口气不会更容易。
他们没有保住长平往里走。
只保住了那块里层布,暂时没被拆。
而北边,已经知道里层还在。
第11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