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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得更低了些。
“伤手的会护肩,嘴快的也会护肩。”守口者道,“姓钱的还会替他们说。好。”
他抬手,指向前口挂着的那块脚布。
“布给狗再闻。再拿到这个伤手跟前闻。”
周皇后的手在朱由检背后一紧。
那块布不能靠近朱由检。
朱由检替长平挡过搜,膝边和手上都有血,周皇后也用自己的手背血和药泥混过那块外层布。狗若把这几处味道接在一起,守口者未必知道真相,却会知道这伙人都在护同一件东西。
牵狗人把那块湿布从竹片上取下。
狗跟着动。
狗爪踩在泥里,声音很轻,却比刀鞘刮木还让人发紧。
朱由检不能退。左手被压着,右膝被裂木咬着,背后是周皇后,旁边是陆喜和王承恩,后面是韩沉塌下去的腰。
他现在动不了。
能动的只有话。
“拿错了。”朱由检道。
牵狗人停了一下。
守口者看着他:“哪里错?”
朱由检喘了一息,才让声音出来:“女娃脚上的布,是伤布。账布不挂脚上。”
钱九嘿嘿笑了一声:“爷,账布挂脚上,那是穷疯了。脚踩的东西,水边人嫌晦气。真要递账,也得夹在菜篓底,油纸包着,哪能拿脚泥裹?”
陆喜忙道:“对对,小的送菜,菜篓底才藏得住。脚上藏账,走两步就臭了,哪个收?”
守口者没有立刻说话。
他不信他们。
但他听得出三个人说的是同一条假路。假路未必真,可够拖一口气。
前口那边,长平又被往里送了一点。翠微的手从泥边滑过去,指甲断了一小片。长平的伤脚仍被她托着,脚尖离水面只有一点点。周皇后听见女儿的指甲刮泥声,指节在朱由检背上轻轻一按,又松开。
那一下很轻。
朱由检知道她没有回头。
守口者忽然道:“菜篓。”
陆喜一怔。
守口者看向陆喜,声音冷了些:“南口说你送菜。菜往哪儿送?”
陆喜嘴唇动了动。
这才是真正咬他的地方。
他能接“水边账”,能接“中人”,可南口送菜的旧事是他的旧口供。说错一句,前面的谎会塌;说得太真,又会把外头的卡口和人牵进来。
朱由检没有替他答。
这一步必须让陆喜自己过。
陆喜眼珠动得很快,先看了一眼朱由检的左手,又看了一眼王承恩的肩。他没有看长平。也没有看那块脚布。
“菜……”陆喜咽了口唾沫,“菜往水边棚送。守船的、捞柴的、看夜的,都吃。小的不认什么大人,给钱就送。那纸账、小账,也都是那帮人自己记,少一把葱都能吵半宿。”
守口者问:“水边棚在哪儿?”
陆喜脸色更白。
他说得越细,越容易被拆。可不说,又立刻被打成撒谎。
朱由检左腕下的湿绳又绷了一点。辅手在等他乱。
就在这时,低口外侧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不是眼前这条狗。
是更外面,旧涵洞口方向,有另一条狗叫了两声,接着有人压低声音呵斥。火光在缝外晃了一下,像有人从外侧低身钻过。夜还深,可远处已经有了将明前的青灰色,压在洞外水气上。
外头的搜捕没有停。
有声音从更外层传进来:“北边那拨又问了,说送纸的不止一个。天亮前要把口子封净。”
守口者抬头听了一息。
就这一息,朱由检低声道:“菜棚不在纸上。让他说水味。”
陆喜眼睛一亮,又立刻垂下。
“爷,棚子没名。”陆喜赶紧说,“水边棚哪有正名?往有烂菜叶味的沟口走,闻见鱼腥,听见船板响,就是。小的送菜靠鼻子,不靠纸。”
钱九在前口接得更快:“水边账也是这样。爷真要问纸,问错地方了。水边人不认红印黑字,认水味,认谁欠谁半吊钱。”
守口者的目光从外头火光上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钱九,又看朱由检,再看陆喜。
“都挺会说。”守口者道。
他伸手,从牵狗人手里接过那块长平脚包外层。
湿布在他手里滴水。
他没有再往朱由检鼻前送,也没有立刻让狗闻。他把那块布卷了一下,塞进自己腰间破皮带里。
这比当场闻更坏。
当场闻,还有机会误导。被守口者收起来,就会被带到别处,给别的人闻,给别的人认,甚至和南口、北口的口供慢慢对。
守口者把布收好,低声吩咐辅手:“伤手、嘴快的、撑肩的,别分开。往前拖。拖半尺,看后头那个塌不塌。”
辅手立刻抓紧湿绳。
朱由检心口一沉。
敌人不是要把他们三个人分开。
敌人要把他们三个人一起往前拖。三人一动,王承恩肩位必然离开韩沉后腰。韩沉一塌,后段所有人都会扑救。谁扑救,谁就会被看见。
朱由检没有时间想第二条路。
他用被压住的左手反扣了一点泥,指尖死死抓住地面。裂开的右膝向内一沉,裂木边缘扎进肉里。他借这一下疼,把自己的身子钉在左口,不让湿绳立刻把他拖走。
“陆喜。”朱由检咬着字。
陆喜被绳拉得往前滑,听见这一声,整个人一僵。
“压王承恩肩。”朱由检道,“用胸压。别用手。”
陆喜脸上没了笑。他低头,用自己瘦薄的胸口死死压住王承恩左肩外侧。
王承恩的肩被压住,暂时没有被湿绳带开。
可代价立刻落在陆喜身上。
辅手一拖湿绳,绳勒过陆喜肋下,他整个人像被弯折一样贴在王承恩肩上。陆喜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叫,又硬生生吞回去。
韩沉没有再往下塌。
但陆喜的脸白得像死人。
守口者看见了。
他慢慢蹲到陆喜面前,用木片挑起陆喜下巴。
“你说你怕死人。”守口者道,“那就先别死。”
他转头对前口的人道:“女娃继续送。这个嘴快的,跟伤手一块儿留到最后。”
前口的人应了一声。
长平被又往里送了半尺。翠微整个人趴在泥上,终于把长平伤脚越过前口一条低木边。长平没有回头,只在脚尖越过木边的一瞬,把抓着翠微袖口的手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紧。
周皇后闭了闭眼。
没有人哭。
洞外的狗又叫了一声。
守口者手里的木片没有离开陆喜下巴。他忽然把木片往旁边一转,指向王承恩左肩下方的黑影。
那里,韩沉的腰还被王承恩和陆喜一起顶着。
“后头那个塌腰的,”守口者说,“腿先不用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把腰下那只脚挑出来。”
阿桃的伤脚,还抵在韩沉腰后空处。
第1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