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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你让我认姓纪,我认账。”钱九喘着笑,“你让我认腿,那满沟都是。”
竹片没退。
低口人忽然换了法子。
他不再问钱九,而是把竹片往后一点一点移,点人。
点到王承恩,王承恩不动。
点到周皇后垫在朱由检膝边的手,周皇后的指节微微一白,也不动。
点到长平悬着的伤脚边时,竹片停住。
狗在后头又哼了一声。
守口者声音低下来。
“女娃脚伤也在。”
这一句落下,右下半边的湿草被人从外头又塞进来一把。碎木片顶着韩沉肩背往里推。韩沉的肩骨被压得往前错,额头碰到泥壁,发出一声闷响。
柳素娘急道:“肩不能再压。”
韩沉只吐出两个字:“先走。”
阿桃眼里一红,按住他腰侧的手却没有松。
朱由检听见长平的呼吸乱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他只道:“脚收。看你娘。”
周皇后低声:“长平,看我。”
长平咬着袖口,慢慢把那只伤脚往上蜷。翠微的手在黑里接住脚跟,指尖全是湿冷的泥。
这一点动静,仍被低口人看见了。
竹片猛地一挑,挑住长平脚外一截湿布。
“这个留下问。”
周皇后的手动了。
她没有去抢竹片。
她把自己袖口往前一送,盖住那截湿布。竹片挑破了她袖边,没挑住长平的脚包。
低口人一拉,只拉下一条皇后外袖的破布。
布落进泥里,没有声。
那一瞬,朱由检感觉到周皇后的手还压在他膝边,掌心被木刺扎着,没有移开。
很短的一息。
却像有人在黑里替他挡了一口冷风。
钱九也看见了。
他眼神动了动,把那一点没说出口的东西吞回去,忽然向前头啐了一口泥水。
“问姓纪的,问我。”
低口人冷声:“你认得?”
钱九道:“认得一个。”
黑里所有人的气都停了半息。
守口者也停。
钱九喘着,脸贴着泥沿,笑意薄得像刀背。
“纪账。”
低口人没听懂。
钱九继续道:“欠了账不还的,都叫纪账。你们要找的若是这种,我认得一窝。你们要找军汉,我不认。”
守口者在外头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长平被翠微和小满往后拖过了半个身位。韩沉肩背还在吃力。朱由检的右膝横在中缝,裂木压肉,已经分不清是木疼还是骨疼。
低口人忽然伸手,抓住钱九的衣领。
“你会说。你先过去。”
钱九被拖得往前一滑,腕口在泥上拉出一道血线。他的左肩先卡住,低口人从前面扯,他便只能自己把肩骨往下一塌。泥沿刮过锁骨,衣领几乎勒住喉头。他咳了一声,半口气没上来,断钱绳又在腕上一紧。
朱由检道:“让他过。”
钱九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快。
那一眼里没有忠义,也没有慷慨,只有算盘珠子碎了还要记账的狠劲。
“这笔另算。”
朱由检道:“记。”
钱九咧嘴,随即被低口人半拖半拽过了低口。他的鞋跟在泥里划出一道弯痕,随即被前头的黑暗吞没。
他的身子一离,中缝顿时空了。
韩沉要补。
坏腿一动,整个人往旁边坠。
柳素娘按住他腿根,声音急而低:“不许动腿!”
朱由检的膝已经堵不住第二次。
王承恩左肩一横,硬把自己的肩塞进中缝。后颈立刻被竹片压出一道红痕。他牙关咬紧,没出声。
守口者在外头说:“会说的过了。剩下的,分开问。”
狗绳被人一拽。
狗头从封住的半边下方硬挤进来一点,湿鼻几乎贴到韩沉肩后。韩沉肩背一僵,坏腿被连带一扯,喉咙里终于压出一声低哑的痛音。
阿桃按不住他了。
罗直从旁边挤过来,用碎木抵住狗鼻前的湿草。木头刚顶上,就被狗牙咬住,喀的一声裂开。
低口前头,钱九的声音忽然传回来。
“他们问我认不认姓纪。”
朱由检抬眼。
钱九的声音隔着低口,带着血味和笑。
“我说认得。”
守口者在后头立刻道:“认得谁?”
钱九咳了一口。
“认得姓纪的欠我钱。”
低口里有短促的闷响,像有人给了他一肘。
钱九喘了半口气,又道:“他们不信。要问下一个。”
低口人把竹片从前头伸回来,这一次没有乱点。
竹片越过王承恩肩,越过周皇后的破袖,停在朱由检面前。
竹片尖上沾着钱九的血。
前头那人说:“这个一直没答。”
守口者在外头接得很快。
“让他答。”
狗鼻抵着韩沉肩后,低低呜了一声。
竹片又往前半寸,几乎点到朱由检唇边。
“你认不认得姓纪的?”
朱由检伏在泥里,右膝裂木咬肉,周皇后的血顺着他膝侧慢慢渗进泥中。
他没有立刻开口。
黑暗里,低口前后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住了。
狗在闻他。
人在等他。
更前面,钱九忽然低低骂了一声。
“别让他闻口。”
下一息,低口人手中的竹片猛地一沉,不再点唇,而是往朱由检下巴下方挑去。
第10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