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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张脸都被挤向水边,嘴角旧裂处碰到泥,鼻息被水腥堵住。他腕上断绳还吃着力,左肩不能退,右手若松,断刺根残位就会脱。
他眼珠往上翻了一点,看见朱由检。
那一眼很亮,也很贪。
像人在水底还盯着岸上的价。
“贵人。”钱九挤出两个字,水已经沾到他下唇,“第二笔。”
朱由检声音很低:“记。”
“金……另算。”
“记。”
钱九咧了一下嘴,像笑,又像疼。他忽然把被绳勒住的腕子往外送了半寸。
柳素娘脸色一变:“别送腕!”
可钱九已经送出去了。
断钱绳被外力一带,立刻绷直。持绳者那边顺势一压,以为抓住了腕位。就在这一压间,钱九用被卡死的左肩往内一顶,右肘反向沉下,断刺根残位被他整个腕骨压住,短木杵也跟着稳了一瞬。
“拖韩沉腰!”他从水边挤出声,“现在!”
韩沉没有骂,也没有拒。
他腰背猛地往里收。
这一收不是站起,也不是退回来。他只是把腰从水下那股力里抽出半掌,坏腿却被拖得更直。水下一阵钝响,像湿布里绞着骨头。韩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短得几乎听不见。
周皇后的小臂压得更紧。
朱由检指尖一下扣进泥里。
他看见韩沉的肩位终于离开原来的死压点,留下的浑水里,一截湿黑的布角翻起来,又沉下去。
肩背离开了,腿还在外头。
柳素娘低声说:“够了。再收,腿折。”
朱由检道:“停。”
韩沉听见,立刻停。整个人伏在水边,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说不疼,也没有说还能撑。
钱九的腕子还被外头吃着。
他借刚才那一下,把自己的脸从水边抬开一点,喘出半口气。半口气还没喘净,他便低低笑了:“一笔救他腰,一笔买我气。贵人,你这账,不小。”
朱由检只说:“活着讨。”
钱九眼里的亮意顿了一瞬。
水声在他们之间压过去。
关口后的人忽然道:“第二个。”
翠微已经被王承恩接进下一口前沿,前段空出一点。罗直还在里侧,柳素娘不能撤,阿桃伤脚不能自行爬。朱由检的右腿仍横着,若他不动,后面都要堵住。
周皇后低头看他。
没有问。
朱由检把手按到泥上,低声道:“拖我半肩。”
“你的腿。”柳素娘说。
“别弯。”朱由检道,“当木拖。”
周皇后手指一紧。
王承恩在前头听见,立刻回身半寸:“万——”
他硬生生把那个字压断,额头抵住木边:“主子,奴婢接。”
关口后的人没有纠正称呼,只贴缝说:“快。”
朱由检被拖动的一瞬,右膝后裂木像整个楔进骨缝里。他眼前黑了一下,手却没有松衣襟。周皇后的小臂托着他膝后,柳素娘托住错位木片,阿桃用没伤的膝顶住他身侧,罗直在前头一把抓住他衣领下沿。
每个人都只给一小点力。
那点力合在一起,把他往下一口推去。
他的胸口贴过湿木,藏在衣内的纸布被压得发硬。周皇后的手及时覆上去,挡住那一下凸起。
关口后的人看见了没有,朱由检不知道。
持绳者看不见。
但外头听得见水声变了。
“里头在送重的。”外头有人低声。
持绳者道:“别管重的。”
停了一息。
他又说:“水眼里的,拖开口。”
钱九骂出了声。
这一次是真骂。
压物不再只封他的口,也不再只吃腕,而是横向往水眼外沿一顶,想把他整个人从断刺根残位上撬开。只要他开了,韩沉刚收出的半掌腰位也会被水下力重新咬回去。
关口后的人冷冷道:“水眼里的,听水。”
听水。
不是听命。
是看水往哪边夺人。
钱九的眼角抽了一下。他忽然不笑了。
他把下巴往泥边一压,侧耳贴近水眼下沿。水从他耳后淌过去,带着细碎木屑和血丝。他在那一片混乱里听了半息,手腕仍被绳勒着,左肩仍被木边卡着。
“下头有空。”他说。
柳素娘一怔。
钱九喘了一口,声音更低:“不是路。是空肚。压错,韩沉腿下去,我也下去。”
持绳者那边似乎也察觉了水声变化。
他没有再横拖,而是道:“等。”
外头压物停住。
这一停,比继续压更冷。
钱九抬起眼,泥水从睫毛上滴下来。他看着朱由检被一点点拖过下一口,忽然咧嘴,缺角牙白了一下。
“贵人。”他说,“这笔账,要是真活着出去,我要金,还要一条干路。”
朱由检半张脸贴着湿木,声音被压得很低:“出去再讨。”
“你记得。”
“朕——”
那个字在喉间一触,朱由检生生压回去。
周皇后的手按住他肩。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再开口时,只剩两个字:“我记。”
钱九听见了。
他笑意没了,只把被绳勒住的腕子又往断刺根上一沉。
下一口那边,王承恩终于抓住朱由检的肩,把他往里接过半寸。
也就是这一半寸,水眼下方忽然传来一声空响。
不是木断。
像一块旧板,被水从
钱九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没有讲价。
“别拖我。”他说,“拖韩沉腿。”
韩沉从水里抬头,声音哑得像砂:“不行。”
钱九盯着那片突然翻起的黑水,断钱绳在腕上勒出深沟。
“听水的,是我。”
第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