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听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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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张脸都被挤向水边,嘴角旧裂处碰到泥,鼻息被水腥堵住。他腕上断绳还吃着力,左肩不能退,右手若松,断刺根残位就会脱。

他眼珠往上翻了一点,看见朱由检。

那一眼很亮,也很贪。

像人在水底还盯着岸上的价。

“贵人。”钱九挤出两个字,水已经沾到他下唇,“第二笔。”

朱由检声音很低:“记。”

“金……另算。”

“记。”

钱九咧了一下嘴,像笑,又像疼。他忽然把被绳勒住的腕子往外送了半寸。

柳素娘脸色一变:“别送腕!”

可钱九已经送出去了。

断钱绳被外力一带,立刻绷直。持绳者那边顺势一压,以为抓住了腕位。就在这一压间,钱九用被卡死的左肩往内一顶,右肘反向沉下,断刺根残位被他整个腕骨压住,短木杵也跟着稳了一瞬。

“拖韩沉腰!”他从水边挤出声,“现在!”

韩沉没有骂,也没有拒。

他腰背猛地往里收。

这一收不是站起,也不是退回来。他只是把腰从水下那股力里抽出半掌,坏腿却被拖得更直。水下一阵钝响,像湿布里绞着骨头。韩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短得几乎听不见。

周皇后的小臂压得更紧。

朱由检指尖一下扣进泥里。

他看见韩沉的肩位终于离开原来的死压点,留下的浑水里,一截湿黑的布角翻起来,又沉下去。

肩背离开了,腿还在外头。

柳素娘低声说:“够了。再收,腿折。”

朱由检道:“停。”

韩沉听见,立刻停。整个人伏在水边,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说不疼,也没有说还能撑。

钱九的腕子还被外头吃着。

他借刚才那一下,把自己的脸从水边抬开一点,喘出半口气。半口气还没喘净,他便低低笑了:“一笔救他腰,一笔买我气。贵人,你这账,不小。”

朱由检只说:“活着讨。”

钱九眼里的亮意顿了一瞬。

水声在他们之间压过去。

关口后的人忽然道:“第二个。”

翠微已经被王承恩接进下一口前沿,前段空出一点。罗直还在里侧,柳素娘不能撤,阿桃伤脚不能自行爬。朱由检的右腿仍横着,若他不动,后面都要堵住。

周皇后低头看他。

没有问。

朱由检把手按到泥上,低声道:“拖我半肩。”

“你的腿。”柳素娘说。

“别弯。”朱由检道,“当木拖。”

周皇后手指一紧。

王承恩在前头听见,立刻回身半寸:“万——”

他硬生生把那个字压断,额头抵住木边:“主子,奴婢接。”

关口后的人没有纠正称呼,只贴缝说:“快。”

朱由检被拖动的一瞬,右膝后裂木像整个楔进骨缝里。他眼前黑了一下,手却没有松衣襟。周皇后的小臂托着他膝后,柳素娘托住错位木片,阿桃用没伤的膝顶住他身侧,罗直在前头一把抓住他衣领下沿。

每个人都只给一小点力。

那点力合在一起,把他往下一口推去。

他的胸口贴过湿木,藏在衣内的纸布被压得发硬。周皇后的手及时覆上去,挡住那一下凸起。

关口后的人看见了没有,朱由检不知道。

持绳者看不见。

但外头听得见水声变了。

“里头在送重的。”外头有人低声。

持绳者道:“别管重的。”

停了一息。

他又说:“水眼里的,拖开口。”

钱九骂出了声。

这一次是真骂。

压物不再只封他的口,也不再只吃腕,而是横向往水眼外沿一顶,想把他整个人从断刺根残位上撬开。只要他开了,韩沉刚收出的半掌腰位也会被水下力重新咬回去。

关口后的人冷冷道:“水眼里的,听水。”

听水。

不是听命。

是看水往哪边夺人。

钱九的眼角抽了一下。他忽然不笑了。

他把下巴往泥边一压,侧耳贴近水眼下沿。水从他耳后淌过去,带着细碎木屑和血丝。他在那一片混乱里听了半息,手腕仍被绳勒着,左肩仍被木边卡着。

“下头有空。”他说。

柳素娘一怔。

钱九喘了一口,声音更低:“不是路。是空肚。压错,韩沉腿下去,我也下去。”

持绳者那边似乎也察觉了水声变化。

他没有再横拖,而是道:“等。”

外头压物停住。

这一停,比继续压更冷。

钱九抬起眼,泥水从睫毛上滴下来。他看着朱由检被一点点拖过下一口,忽然咧嘴,缺角牙白了一下。

“贵人。”他说,“这笔账,要是真活着出去,我要金,还要一条干路。”

朱由检半张脸贴着湿木,声音被压得很低:“出去再讨。”

“你记得。”

“朕——”

那个字在喉间一触,朱由检生生压回去。

周皇后的手按住他肩。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再开口时,只剩两个字:“我记。”

钱九听见了。

他笑意没了,只把被绳勒住的腕子又往断刺根上一沉。

下一口那边,王承恩终于抓住朱由检的肩,把他往里接过半寸。

也就是这一半寸,水眼下方忽然传来一声空响。

不是木断。

像一块旧板,被水从

钱九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没有讲价。

“别拖我。”他说,“拖韩沉腿。”

韩沉从水里抬头,声音哑得像砂:“不行。”

钱九盯着那片突然翻起的黑水,断钱绳在腕上勒出深沟。

“听水的,是我。”

第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