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腿另算。”钱九低声道。
朱由检道:“先记。”
钱九这回没有笑。
他把额头往湿木上一抵,右手还抠在断刺根里,左肩被水眼卡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记。”他说。
关口后忽然传来指甲刮木的声音。
一下。
两下。
歪口上方的闩架动了动,挤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更深处的冷味。那人贴着缝,声音还是干的。
“水眼里的,已经算你们的人。”
没人答。
那人又道:“下一口,先过能爬的。不能爬的留后。”
罗直猛地抬头:“你方才说他最后。”
“他若还在水眼里。”那人道,“就是最后。”
钱九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他留在水眼里,规矩就咬他。他若要离开水眼,韩沉那条坏腿先被拖走。若韩沉先被保,钱九就要继续卡在这里,成为那个“最后”。
他低低笑了一声。
“好规矩。”他说,“比我还会算。”
朱由检没有看关口后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韩沉坏腿外侧的水纹上。那里水纹细碎,和别处不同。持绳者还在压。他压的不是人,是他们刚刚救出来的那一分秩序。
“柳素娘。”朱由检道。
“说。”
“韩沉腿不能收,就先别收腿。”
韩沉喉间一动。
朱由检继续道:“收腰。让腿拖着。”
柳素娘看了水眼一眼,又看韩沉肩位。
“拖腿会废。”
“现在收腿,人没了。”
她没再反驳。
罗直把短木杵往水眼内侧一横,肩膀压下去。柳素娘伸手去托韩沉腰下那一点湿衣。王承恩在前侧听见动静,左肩往中缝一沉,低声道:“奴婢在。”
尾音压得很死。
周皇后终于开口:“看我。”
这话是对朱由检说的。
朱由检看向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湿发贴在颊边,眼里没有慌。她一手压他的膝,一手伸过去,替他按住胸前衣襟。那里有纸,有布,有他不能丢也不能见水的东西。
她没有问他会不会疼。
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又要动。
朱由检用左手撑泥,借她小臂的力,把上半身往水眼方向压低半寸。右膝里的错位木片立刻顶上骨边,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黑暗反而清了些。
水眼边那道断刺根,在他眼里像一枚斜进去的黑牙。
“钱九。”他道。
“嗯。”
“你右手松半指,别死抠。”
钱九眼神一变:“松了就滑。”
“不是松刺,松手背。让绳吃腕,不吃虎口。”
钱九顿了一下。
他明白过来,脸色比水还白。
“贵人。”他低声道,“这会留下印。”
“活着讨。”
钱九盯了他一息。
然后,他真的把右手背松了半指。
黑钱绳立刻往他腕骨里勒去。残铜钱压进皮肉,钱九整条手臂都抖了一下。虎口却从断刺根边让出一丝空。
柳素娘的手跟进去,短木杵顺那丝空压下。
韩沉腰位被往里拖出半掌。
坏腿还在外头。
但人没有再往外滑。
持绳者那边的绳忽然一沉,又被卡住。
他手指停在绳上。
里头不是单纯换肩。
是让一只手废掉一点,换另一人的腰活一点。
他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水面偏左处。
“封口不够。”他说,“压腕。”
手下怔了一下。
持绳者声音更低:“那新来的,用腕在顶。”
水里的沉物往左一偏。
钱九先感觉到。
他腕上的绳猛地往下一拽,像有人拿铁齿咬住那两枚残铜钱。铜钱边缘切开皮,黑绳更深地陷进去。
钱九终于短短叫了一声。
不是惨叫。
像被刀背敲断一口气。
阿桃肩膀一抖。
韩沉也动了,他本能想往外压回去,替钱九卸这一下。钱九却先骂了出来。
“别动!”
这两个字比他前头所有话都硬。
韩沉僵住。
钱九咬着牙,半张脸贴在湿木上,声音从木缝和水里挤出来。
“我买下的账,没叫你替。”
朱由检听见这句话,指节在泥里收紧。
关口后的人也听见了。
那边沉默了一瞬。
闩架又抬了一点。不是全开,只是露出一道更偏的斜缝。那道缝后,有更暗的水声,也有一截粗木缓缓挪开的钝响。
“下一口开半息。”关口后的人道,“能爬的先走。”
朱由检抬眼。
那人又补了一句。
“水眼里的,最后听水。”
钱九的笑声断在喉咙里。
他抬了抬眼,望向朱由检,眼底那点铜钱似的亮还在,只是这一次沉得更深。
“听见没?”他低声道,“他们也会记账。”
朱由检看着那道刚开出的斜缝。
半息。
能爬的先走。
钱九最后听水。
而韩沉的坏腿,还在外头。
第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