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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了一声,极低。
“娘的。”
朱由检道:“现在。”
钱九眼珠一抬。
“现在算买了?”
“算。”
“金呢?”
朱由检右手往下探。
他的手才离开泥沿半寸,右膝便被衣下那根裂木扯得一颤,整条腿像被人从骨里拧了一下。他的指尖没能碰到鞋,先碰到周皇后的手。
周皇后按住他的腕。
那一按不重。
她只低声道:“我来。”
她松开托肩的手,摸向自己湿透的裙边。没有金。她当然没有金。她只是用这个动作挡住了朱由检往鞋底去的那一下,也挡住了旁人的眼。
朱由检明白她的意思。
鞋底不能在此刻被所有人看死。
可钱九还是看见了。
他的眼先落在朱由检脚上,又落回朱由检脸上,笑意重新出来,却比先前沉了些。
“在鞋里。”
阿桃脸色一变。
关口后的人没有说话。
但那边木沿传来一声极轻的刮响,像有人把耳朵贴得更近了。
朱由检没有否认。
“你先活。”
钱九盯了他半息。
外头压手的力已经到他指节边。再迟一点,那只手就会被压断。他忽然把舌尖抵住缺牙处,吸了一口气。
“听着。”他道,“我贪钱。钱不到手,命先记账。你若赖,出去我咬你骨头。”
朱由检道:“可。”
钱九眼底那点滑光收了一下。
他把断钱绳往腕上一缠,像给自己系了个死结。
“那从这口起,我吃你的价。”
他说完,肩猛地往下一沉。
他整个人往水眼深处斜压,拿自己的左肩替短木换了一个角。短木被他掌根一推,斜着滑过韩沉肘下,抵住另一块看不见的硬边。韩沉肘位一空,身体往下沉了半寸,又被钱九另一只手一把托住后臂。
“韩沉,别撑肘,压肩。”钱九咬着牙,“你肘没了就真不值钱。”
韩沉没有问。
他把肘松开,整条伤腿在水里拖了一下,改用肩背往斜木上压。坏腿一动,水下的骨片或木牙刮过伤处,他背脊猛地绷直,喉间闷出一声。
短木接住了。
钱九左肩被木眼上沿咬得更深。他整个上身像被挤歪,半张脸贴进泥水里,只剩一只眼还露着。
持绳者那边停了一息。
随即,他道:“他换力了。”
又一个声音低低问:“拖出来?”
“不。”持绳者说,“封他眼。”
水下沉物撤了一点。
它没有放过他们,只是换了方向。
斜水眼外侧忽然有浑水倒灌进来,带着碎泥和细木屑。钱九露出的那只眼被水一冲,立刻闭上。他骂不出来,牙关死咬着,右手却还扣着韩沉后臂没松。
柳素娘脸色一沉。
“他在封钱九看的水纹。”
朱由检眼前黑了一下,又硬压回去。
钱九靠水纹判断受力。一旦水眼被浑水塞住,他就只能用肩和手去挨。挨得住一息,挨不住下一息。
关口后的人冷声道:“买下了,就不是闲人。”
这句话一出,里侧所有人都听懂了。
钱九从此不再能缩回水眼里当旁观者。他站到朱由检这边,就被前口规矩算进这一边。下一口不收闲人,那么他要么随队受筛,要么被留在外面压死。
钱九闭着眼笑了一下,泥水从他鼻边挤出来。
“听见没,贵人。”他声音哑了,“我价涨了。”
朱由检道:“活着再涨。”
钱九一愣。
随即,他低低笑了半声。
“成。”
他忽然把缠在腕上的断钱绳咬住,一扯。黑绳从腕上勒紧,剩下几枚铜钱贴着手腕压住伤口。他用那只被勒住的手往水眼上沿一探,摸到方才刮伤他的旧木刺,猛地一掰。
木刺没有断。
他的虎口先裂开。
钱九脸皮抽了一下,又把肩往上一顶。木刺终于松动,被他连泥带木抠出半寸。他反手把那半截木刺塞进短木和硬边之间。
斜木一别,韩沉肩下的空位稳住了一线。
韩沉的身体不再继续沉。
但钱九的左肩彻底卡住了。
他退不出来了。
阿桃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手指松开泥,又重新攥住。
柳素娘低声道:“他肩被咬死了。”
朱由检听见了。
钱九也听见了。
他闭着那只被浑水冲红的眼,另一只眼眯成一线,仍旧盯着朱由检脚下。
“金别忘。”
朱由检道:“不忘。”
“我也不忘。”钱九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不像前面的买卖话。
水眼外,持绳者忽然道:“眼封不住,就封口。”
下一瞬,水下有什么宽而沉的东西横了过来。
它没有再压韩沉,也没有再压钱九的手。
它直接抵住斜水眼外沿,开始往里塞。
钱九的脸色终于变了。
关口后的人同时低声道:“前口走。现在。”
罗直咬牙:“外头呢?”
关口后的人声音更冷。
“他买了人,就自己付。”
朱由检看着钱九。
钱九被卡在水眼里,左肩进退不得,右手还托着韩沉后臂。浑水一点点漫上他的下巴。他那只亮眼仍死死睁着。
他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贵人,第一笔账——救我,还是救他?”
第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