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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什么?”
周皇后的手微微一紧。
王承恩左肩压着中缝,脸色发白。他知道朱由检身上有什么,也知道这时候每一个字都可能把命往外送。
钱九把手又往外送了一点,粗指贴着短木,硬将那根木头斜别进韩沉肘下的泥缝。外头绳力压下来,木头被压得吱了一声,水里浮起一串灰泡。
他低声道:“金。”
朱由检看着他。
钱九也看着他。
“银轻。金沉。你有。”
阿桃嘶声道:“你这个时候还要钱?”
钱九终于看了她一眼。
“不要钱,要你命?”
他又把肩往水眼里挤。水眼窄,他的左肩被木边刮开,皮肉翻出一条浅口。血没来得及红,立刻被黑水吞了。他像没觉出疼,只把铜钱串往腕上又勒了一圈,免得滑手。
“我救人,是买卖。买卖清楚,命才清楚。”
朱由检眼前发涩,水面的断袖在他视线里晃成两层。
这个人贪。
贪得直白,贪得不遮。可他的手没有乱。他说价的时候,已经替韩沉垫住了肘下第一口死力。
这样的人能用。
也危险。
“出去以后给。”
钱九嗤了一声。
“出去以后,贵人跑了,我找谁?”
朱由检道:“你若不垫,他现在死。你若垫住,我欠你。”
钱九眼里那点亮光更重。
“欠多少?”
木缝后,关口后的人冷冷开口。
“钱九,手伸出来,就算你出关。”
钱九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关口后的人继续道:“下一落,连你一起收。”
闩架又沉一线。
罗直骂了一句,肩膀顶上去。可他刚撤入里侧,肩颈已经被压得发麻,这一下顶得太急,喉间立刻泛出一声闷咳。
柳素娘用短木杵抵住闩边,膝头一跪,旧伤被水一泡,整条腿明显一软。
“撑不久。”
周皇后没有说话,只把朱由检的右腿往自己怀里托了一点,替他让出半寸看口的角度。她手背上的血抹在绑木上,薄薄一层。
朱由检看见钱九的手腕停在水里。
只要缩回去,他仍能在那条斜水眼里藏着。
只要继续垫,他就从旧窖规矩里被划出来,和他们一起被算进这一口。
钱九也知道。
他舌尖顶了顶裂开的嘴角。
“贵人。”他低声道,“你买的是他,还是我?”
外头,持绳者感觉到了不对。
水里的压感没有散,反而多了一股横力。不是韩沉自己的力。那股力更蛮,更粗,不会顺着绳走,只硬生生把短木别住,让压绳一时找不到肘下软处。
他手指停住。
“里头添人了。”
旁边的人低问:“拖?”
持绳者摇头。
“别拖。”
他把绳往左侧一挪,压向那股新力的根。
“压新来的。”
水线猛地一偏。
钱九的肩膀被水下那股力撞得往木边上一磕,嘴角旧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进水里。
他骂了一声。
不是怕,是疼。
下一息,他反手抓住韩沉那根短木,一脚在水眼内侧蹬住泥坎,整个人像被塞死的木楔,硬把短木往韩沉肘下又送了半寸。
韩沉借着那半寸,把肩背往里拱了一下。
不是进来。
只是没沉。
朱由检闭了闭眼,再睁开。
“我买你。”
钱九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信。
是价码够重。
朱由检声音仍低。
“先垫住他。下一口,我给你一个能讨债的主。”
钱九盯着他,嘴边的血被水光照得发黑。
“我要金。”
“有。”
“我要活着拿。”
“活着拿。”
钱九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角的牙。
“那他现在不能死。”
他猛地沉肩。
水眼边的旧木被他肩骨顶得裂开一声细响。那不是轻伤。他整条左臂都被夹住,血从袖口往外冒,铜钱串也被木刺挂断,两枚黑铜钱滚进水里,贴着断袖沉下去。
钱九看了一眼,眼里竟闪过一丝肉疼。
“娘的。”
阿桃怔怔看着那两枚铜钱沉没。
朱由检听见了钱落水的声音,也听见韩沉又咳了一声。
韩沉终于从水里挤出两个字。
“别……欠。”
朱由检没有答他。
钱九却笑了。
“晚了。你这条命,算我账上。”
木缝后的人声音更冷。
“钱九。”
钱九没回头。
“听见了。”
“你伸手了。”
钱九咬住牙,把肩又往外挤了半寸。
“也没白伸。”
关口后的人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比骂声更重。
随后,闩架上方传来一声新的木响。不是原先的落口声,而像是另一道小闩被人拨开,又卡住。
关口后的人贴缝道:“下一口,不收闲人。”
钱九抬头。
朱由检也抬头。
那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钱九若继续帮,就不再是藏在水眼里捞东西的人。他要么跟他们走,要么被这道规矩和外头的绳一起压死在这里。
钱九的手还垫着韩沉的肘。
断袖贴在他腕边,湿得像一块死皮。
他看着朱由检,眼里贪光未退,反而更亮。
“贵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回,不是买他了。”
朱由检看着他。
钱九咧开嘴,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你买不买我?”
第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