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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直把手腕从泥槽里抽出,虎口红了一片。
“我熟这条黑缝。”
更深处老者冷冷道:“熟不等于能活。”
罗直抬眼,眼神偏激得像要咬人。
“那也比你这老骨头强。”
阿桃忽然道:“罗直后走。”
罗直脸色变了:“你管我?”
“你后走。”阿桃盯着他,“我弟在里头。小满在里头。你不后走,谁看他们后边?”
罗直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要骂,却没骂出来。
朱由检低声道:“赵二先进,贴水拖路。王承恩送伤重者。周后跟长平。罗直压后。韩沉断网后撤。阿桃——”
“我留右下。”
少年在缝里几乎要扑出来。
“姐!”
阿桃的声音比他更硬:“你抱小满往里走。”
小满终于哭出一点声,又立刻被少年按回怀里。
更深黑缝中,长平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那两个字很轻。
被水声盖掉一半。
外头的人没有听见。
朱由检却听见了。
他抬头,看见黑缝深处一点点模糊的影。长平在那里,伤脚悬着,像一截不能落水的细枝。
他没有应“父皇”。
只道:“走。”
赵二先动。他几乎是趴进黑缝,胸口贴着湿木往前滑,左手探水,右手拖住伤重者腰下布带。王承恩用左肩把伤重者往前顶,右腕垂着,一碰泥壁就疼得颤。翠微在旁托住伤重者腿,没让腿碰上软网回流。
门后存在者按住偏木,给出那一息。
“一。”
赵二进去半身。
“二。”
伤重者被拖入缝口,喉间发出破碎的喘声。
“三。”
外头忽然猛拉。
残木断了。
声音极轻,却像在朱由检膝下折了一根骨。
软网陡然收紧,骨片顺着残木碎裂处往上一翻,擦过他的右膝外侧,带开一片皮肉。朱由检整个人猛地一震,喉咙里涌上一口血腥。他没有让腿缩回,反而用残腿往下再沉。
断木碎片被他压进网眼。
软网被压死在泥坎和膝下之间。
外头那一下拉空了一半,另一半却拖住了韩沉的伤腿。
韩沉身子往外一滑,肩背离开偏木。
偏木立刻往里塌。
门后存在者的裹布手被偏木压住,指节陷进木缝。他没有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死按缝边。
罗直扑过去,用肩顶上韩沉原来的位置。
“滚进去!”他冲韩沉吼。
韩沉没有滚。
他反手抓住软网边缘的泥,借着网拉他的力,把自己的伤腿往外侧一送。骨片顺着他小腿划开一长道,血一下铺开。
外头的人以为拖动了人。
持绳者冷声:“收!”
粗网在水下绷直。
韩沉整条伤腿被拖得笔直,脚跟离地,身体却被罗直一把抱住腰。罗直肩膀顶着偏木,另一手抓韩沉,脸上青筋暴起。
“赵二!”朱由检低声喝。
黑缝里赵二回手,扯住韩沉后襟。
王承恩也腾出左手,抓住韩沉肩带。
周皇后压着朱由检,腾不出手,只把自己的膝盖顶在朱由检腰侧,让他不被软网带动。她伤手血流得更多,滴进水里,却没人顾得上。
阿桃忽然把自己脚上那段血布解开,往右下水里一甩。
血布被水带出去,贴着软网往外飘。
持绳者那头的绳力顿了一下。
血布像一只被拖出去的脚。
阿桃低声道:“拉错吧。”
这一次,她不是求谁。
她是在骂。
外头果然有一人喊:“血在外边!”
持绳者没有立刻信,却迟疑了半息。
半息够了。
赵二、王承恩同时发力,把韩沉往里拖。韩沉伤腿从软网骨片里硬拔出来,水下带出一串暗血。他的脚跟撞上泥坎,整个人几乎失去知觉,被拖进缝口时,牙齿咬得咯响。
罗直顶着偏木,骂声发颤:“进去!”
韩沉半身入缝。
偏木又沉。
朱由检右膝下的软网仍在挣。它没缠死,却也没退出。断木碎片压在网眼里,外头一拉,他的膝就跟着被拽一下。
每一下都像把旧伤重新撕开。
周皇后低头看他。
朱由检脸色白得像水里泡过的纸,额角冷汗一层。他的左手还抓着泥,指缝里满是砂和血。
“走。”他说。
“你先。”周皇后道。
“伤重者先。”
“他已进了。”
朱由检这才意识到,伤重者已被赵二和门后存在者拖入黑缝里,只剩一截衣摆在外。王承恩在缝口回身,左手伸向朱由检。
“万岁,奴婢拖您。”
朱由检看着自己的右腿。
软网仍贴着膝下。他若此刻退,网会随腿进来。若不退,外头就能继续摸到他。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在水里一拨,拨到断木碎片边缘。
“再压一下。”老者道。
朱由检看他。
老者声音哑得像旧木磨石:“压断木,不压肉。断了它的牙。”
朱由检没有问他为何此时帮。
他也没有力气问。
他把右膝往下沉。
残木碎片在网眼里被压得更深。罗直一把抓住旁边湿木,赵二在缝里反手推水,门后存在者裹布手往下一按,水势从网下斜冲出去。
外头正好再拉。
咔。
不是骨头。
是网边一排骨片被断木别住,折了两枚。
软网猛地松了一截。
朱由检眼前黑了黑。
王承恩借这一松,左手扣住他腋下,往黑缝里猛拖。周皇后从后推他的肩,翠微从侧边托住他的右腿上方,不让伤膝落进水里。朱由检整个人被拖过缝口,右膝撞在湿木边,疼得他几乎失声。
他还是没有叫。
黑缝很窄。
他胸口贴着木,背后被周皇后压着,前面是王承恩的左肩。水从他耳边流过,带着血腥和旧泥味。右腿进来的时候,软网残边又挂住了鞋底。
阿桃在外头看见,直接用伤脚踩住网边。
“走!”
这一脚踩下,她脚踝上的布彻底红透。
软网被她这一踩压低,朱由检的鞋底从网边擦过,终于进了缝。
外头持绳者的声音变了。
不是怒。
是更稳。
“不是一个人。”
他像终于摸准了什么。
“他们在拖一个腿废的。”
没人答。
黑缝里,朱由检被王承恩拖着往前。周皇后还在后头,阿桃、罗直、韩沉、翠微也未全入。软网断了牙,却没有断身。上头新来的粗网已经贴着右下口继续往里送。
持绳者在外头低声吩咐:“右下不用急了。堵后头。腿废的已经进去,后头还有护他的。”
上方有人应声。
随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黑口。
不是第二口。
更像是上头有人把什么重物压到了旧板另一侧。
门后存在者脸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他们在封回水。”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停在水里。
朱由检胸口贴着黑缝湿木,听见脚下水声忽然低了一线。
水不再只往前走。
它开始慢慢往回顶。
第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