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血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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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一行人走,等于带着一条血路走。沟底搜人者出来后,不需要看脚印,不需要猜方向,只需要顺着那些暗色的点子,一路追过来。

壮年男子在判断:继续同路,值不值。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路面的浮土。朱由检的衣襟被吹开一点,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面贴着军牌和纸。

周皇后走到长平身边,蹲下去。她没有看伤口,而是把长平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长平额角停了一瞬,擦掉了那层冷汗。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壮年男子。

你们先走。她说。语气平静,不像是在求人,也不像是在赶人。我们自己断。

壮年男子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逃难妇人嘴里说出来。不是哀求,不是拖延,是干脆利落地把选择权交回去——你走你的,我不欠你。

他的棍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目光在周皇后脸上停了一瞬。

沟在哪个方向,周皇后已经转向无名老人,多远。

老人抬手朝西偏北指了指。百十步。路边有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就是沟沿。

周皇后点头。她弯腰从翠微手里接过水囊,拧开盖子,把水慢慢浇在路面那几滴血迹上。水冲开了暗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一片不起眼的湿痕。

从这儿到沟沿,她说,把脚抬起来走。不落地就不滴。

朱由检明白了。

他重新蹲下去,背对长平。上来。

长平没动。她的嘴唇咬得发白,眼睛盯着地面。

上来。朱由检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伸手往后探,握住了长平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凉得像一截枯枝。

长平被他拉上了背。翠微把那块压着的旧布重新裹紧,这一次她把布条从脚背绕到脚踝上方,扎了个死结,又从包袱里扯下一截布,兜在脚底下,把整只脚包成一个兜子的形状——血滴不出来,只能往布兜里渗。

撑不了太久。翠微说。

不用太久。周皇后说。百十步。

壮年男子看着这一切,棍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他看了他父亲一眼。

老人已经迈步了,朝西偏北的方向,一瘸一拐。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起走分开走。他只是走了。

壮年男子咬了咬牙。他朝来路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棍尖往地上一戳,跟上去了。

不是善意。朱由检看得出来。是那句你们先走让他没法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开——一个逃难妇人都不拖你,你反倒先跑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但他走了。暂时还走在前面。

朱由检背着长平站起来。这一次站起来比上一次更难,膝盖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腰那根筋绷得快要断了。长平很轻,但她的轻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沉的轻。

他迈步。

周皇后走在他身侧,手里拿着水囊,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地面。王承恩走在最后,他的好手里攥着一把干土,时不时撒一点在身后——不是为了盖血迹,是为了让那些湿痕看起来更像是被风吹散的浮土。

一步。两步。三步。

朱由检数着。长平的手指扣在他肩头,每一步都收紧一下。她的呼吸很浅,贴在他后颈上,带着一点凉意。

布兜在起作用。地面上没有新的暗色点子。

四十步。五十步。

前面出现了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朝南歪着,树皮皴裂,枝头还没发芽。树底下的地面有一道裂口,像是被水冲出来的,边缘长着枯黄的茅草。

沟沿。

壮年男子已经站在沟沿边上了,他往下看了一眼,回头朝朱由检点了点头。

不是善意。是确认:这里能下。

朱由检走到沟沿。沟不深,比之前那条窄沟浅得多,底下是灰白色的细沙和碎石,干的。两侧沟壁是黄土,不到一人高,弯着腰就能走。

王承恩先下去了,用好手撑着沟壁,脚踩在沙底上试了试。沙子松软,脚印浅而散。他抬脚,回头看了一眼——脚印的边缘已经在塌,沙粒正在往凹处滑落。

风一过就平了。王承恩压低声音说。

朱由检看见了。那个脚印正在变浅,像是沙子自己在把它吞掉。

这是他们从翻出豁口以来,第一次看见一种地面不会出卖他们。

他侧身,一步一步蹭下沟壁。长平在他背上没有动,只是手指又收紧了一下。他的脚踩到沙底时,膝盖差点没撑住,身子晃了一下,王承恩从侧面扶了一把。

周皇后和翠微跟着下来。

壮年男子和老人已经在沟底往前走了十几步。老人的脚步在沙地上几乎不留痕迹——他走路的方式变了,不再是硬路上那种一瘸一拐,而是把重心放低,脚掌平着落,像是走惯了这种地面。

朱由检跟上去。

沟底比路面低,风小了,也暗了一些。两侧黄土壁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远处。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踩过的沙面——脚印已经模糊了大半,沙粒还在缓缓滑动,再过片刻就会彻底抹平。

不留印。

他松了半口气。只有半口。

翠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三爷。布兜满了。

朱由检停住脚。

他低头。

长平的右脚垂在他腰侧,那个布兜的底部已经鼓起来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有一滴——只有一滴——从布兜最低处的褶皱里挤出来,落在灰白色的细沙上。

沙子吃进去那滴血,颜色立刻变深,像一只小小的眼睛,在干净的沙面上睁开。

风还在吹。但血比脚印重。沙粒盖不住它。

第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