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试了一下笔锋——秃笔写不出细笔画,但写大字够用。
他在大的那一块纸上慢慢写。
写得很慢。
第一行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
王承恩在旁边屏着气。周皇后没看他写,她侧过身去给长平掖被。长平半睡半醒,呼吸细细的。翠微守在门后,眼睛低着。
朱由检在第一行底下停了半盏茶。
然后他写第二行。
第二行写得更慢。
——
写完,他把笔放下。
墨在那张纸上还没全干。
他没念。他把整张纸轻轻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等墨干了,慢慢折起来。
折成方块,搁在炕桌上。
他把秃笔在那一小块碎布上抹了抹,墨擦干净了。砚台里剩的那一点墨倒在炕底灰盆,灰一下子发了乌。
王承恩盯着那张折好的纸,喉咙里咽了一下。
三爷……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张方块塞进自己里衣袋——跟那张路引同一个口袋。塞好了,把袄襟掩上。
然后他又拿起那小的一块纸。
这一块他在上面写得更快。也更短。写完没折,吹了吹,递给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明早卯时之前,把这个交给柴房外那个赶车的。
王承恩接过去,……三爷这是——
不必看。
王承恩没敢看,连忙把那张小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朱由检靠回墙。
灯火在窗纸上抖了一下。他闭上眼。
三郎。周皇后轻声。
你写了什么。
朱由检睁开眼。他看着屋顶那一道横梁。
没写。他说。
周皇后看他。
我没写宁远。朱由检说,我只写了一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
屋里静了一下。
王承恩在门后没敢动。
周皇后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在那盏新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朕在。她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
朱由检说。
够什么。
够他拿去跟宁远换一程。朱由检说,也够咱们走出涞水。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夫人。他说,宁远要的是一道可以不打的旨。我不给。我给一道我还活着的旨。
周皇后没说话。
他要拿这道旨去跟宁远换什么,我管不了。朱由检又说,我只管这两个字写出来之后,宁远不敢动。宁远不动,他这盘棋就还得拿我当一颗子。一颗子还活着,棋就还得下。
那第二张纸条呢。周皇后问。
朱由检顿了一下。
我让他把太子从号撤下来。他说,再上一条船。船由我定。
周皇后看着他。
他不会答应。她说。
朱由检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这道的旨,比我要太子还急。
——
夜深。
灯油快烧到底。屋里那股艾叶生姜的味道淡了,混进一点新墨的腥。长平在炕里头睡熟了。翠微靠门坐着也合上了眼。
王承恩没睡。他坐在门后,一只手按着那张折在怀里的小纸条。
周皇后给朱由检盖上半截被。她坐在炕沿上没躺下,背靠墙,眼睛半阖。
朱由检睡了一小会儿。
子时三刻,他忽然睁开眼。
不是被声音吵的。是被一种空空的感觉吵的。
他坐起来。
王承恩在门后立刻抬眼:三爷?
朱由检低声。
王承恩贴到门缝。
外头很静。
太静了。
涞水这镇子虽小,半夜也总有狗叫一两声,柴垛后面骡子总会打一两个响鼻。这一刻什么都没有。
王承恩慢慢转过头。
三爷……骡子没声音。
朱由检站起来。他披上灰布袄,走到窗边,把窗纸的破口又掀开一点。
院子里黑。柴垛那边——
柴垛那边空了。
两辆骡车不在。
骡子不在。
赶车的两个汉子不在。
朱由检没动。
他盯着那一片空地看了很久。
那一片空地原本停着两辆骡车。今晚他从柴房回来之后就再没去看过。他以为他们还在。他以为李姓男人在等他三日。他以为——
他以为太多了。
他听见王承恩在身后倒抽了一口气。
三爷。
朱由检没回头。
那张小纸条。他说,拿出来。
王承恩慌忙从怀里把那张小纸条掏出来。
朱由检接过来,凑到灯火下。
灯油已经快烧干了。火舌一抖一抖。
他把那张小纸条凑到火苗上点着了。
王承恩张着嘴:
三爷……奴婢还没送出去——
不送了。
他不在涞水了。朱由检说。
朱由检把那张烧到一半的小纸条扔进炕底灰盆。
今天午时之后,他慢慢说,李三爷就没在柴房里待过。
王承恩怔在那里。
奴婢——奴婢还看见他斗篷搭在椅背上——
斗篷是他的。人不是。朱由检说,他午时跟我说完话,就走了。柴房里那个李三爷不知道是哪一位。掌柜进过柴房,把总傍晚没进。今天后半日,是壳。
王承恩盯着那盏灯,没出声。
朱由检把窗纸的破口合上。
承恩。
奴婢在。
把翠微叫起来。
把炕上那床被卷起来。
灯灭掉。
……是。
朱由检转头看周皇后。
周皇后已经醒了。她坐起来,没问出什么事。她把长平身上的被子轻轻掀开,俯下身去贴着女儿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长平慢慢睁开眼,没出声,也没动。
周皇后扶她坐起。
翠微爬到炕里头,把那床被一床压一床卷起来。
王承恩去吹灯。
灯一灭,屋里立刻黑了。窗外的天还没亮,但月色淡淡渗进窗纸。
朱由检在黑里站着没动。
骡车没了。
赶车的人没了。
李姓男人比还快。他没等。他午时给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就走了。柴房里的人是替身,把总是替身,整个涞水镇是替身。这一日朱由检以为自己在跟李姓男人讨价还价——李姓男人根本不在桌上。
朱由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还揣在他贴肉的口袋里,没送出去。
他要送给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夫人。他低声。
周皇后:
朱由检从墙角拿过包袱,又把那根桃木短棍从王承恩腰里抽出来,重新塞进他手里。
他自己走到炕边,蹲下来。
长平。
……三爷。
上来。
这一回长平没迟疑。她伸出胳膊搭上来。
朱由检撑着膝盖站起来。
膝盖还在抖。腰里那道老酸又泛上来。可他这一回没扶门框。
他朝门口走了半步,停下。
王承恩贴在门缝边:三爷……走哪头。
朱由检没立刻答。
他在心里把这镇子过了一遍——东街是李家的;南街是刘记,刘记不敢接活;北边是河滩,把总今天才走,未必干净;西头他不熟。
他想了一下。
后门。他说。
王承恩没问后门通哪儿。他立刻去把门栓拔了。
朱由检背着长平,跟在王承恩身后。周皇后扶着翠微的胳膊,翠微背着两床被和半个包袱。
四个人一个孩子。
院子里黑。柴垛后面那一片空地空着。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王承恩在前头摸到后门栓。
后门栓是从外头插的。
王承恩怔了一下。
……三爷。
朱由检在他身后站定。
后门栓从外头插着,这意味着——这扇门今夜不打算让人出去。
朱由检背上的长平轻轻动了一下。
朱由检没回头。他低声:承恩。
奴婢在。
短棍。
王承恩把那根桃木短棍递过来。
朱由检接过去,掂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用过这种东西。他的手是握笔的手,是按印的手。这根桃木短棍在他掌心里像一根烧火棍,沉而无理。
他把它递给周皇后。
周皇后没问。她伸手接了。
三郎。她低声。
咱们从哪儿走。
朱由检在黑里站着,听着外头。
外头还是很静。但这一刻他听出来了——这种静不是没人,是有人。有人在等他从前门出,所以后门从外面插上了。
他抬眼,朝院子另一头看过去。
院子另一头不是门。
是那堵半人高的土墙。墙那头就是柴垛后头那一片空地——再过去,是马棚,再过去,是镇外的河滩。
翻墙。他说。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