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东家的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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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了一下笔锋——秃笔写不出细笔画,但写大字够用。

他在大的那一块纸上慢慢写。

写得很慢。

第一行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

王承恩在旁边屏着气。周皇后没看他写,她侧过身去给长平掖被。长平半睡半醒,呼吸细细的。翠微守在门后,眼睛低着。

朱由检在第一行底下停了半盏茶。

然后他写第二行。

第二行写得更慢。

——

写完,他把笔放下。

墨在那张纸上还没全干。

他没念。他把整张纸轻轻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等墨干了,慢慢折起来。

折成方块,搁在炕桌上。

他把秃笔在那一小块碎布上抹了抹,墨擦干净了。砚台里剩的那一点墨倒在炕底灰盆,灰一下子发了乌。

王承恩盯着那张折好的纸,喉咙里咽了一下。

三爷……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张方块塞进自己里衣袋——跟那张路引同一个口袋。塞好了,把袄襟掩上。

然后他又拿起那小的一块纸。

这一块他在上面写得更快。也更短。写完没折,吹了吹,递给王承恩。

承恩。

奴婢在。

明早卯时之前,把这个交给柴房外那个赶车的。

王承恩接过去,……三爷这是——

不必看。

王承恩没敢看,连忙把那张小纸折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朱由检靠回墙。

灯火在窗纸上抖了一下。他闭上眼。

三郎。周皇后轻声。

你写了什么。

朱由检睁开眼。他看着屋顶那一道横梁。

没写。他说。

周皇后看他。

我没写宁远。朱由检说,我只写了一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在

屋里静了一下。

王承恩在门后没敢动。

周皇后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在那盏新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朕在。她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

朱由检说。

够什么。

够他拿去跟宁远换一程。朱由检说,也够咱们走出涞水。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夫人。他说,宁远要的是一道可以不打的旨。我不给。我给一道我还活着的旨。

周皇后没说话。

他要拿这道旨去跟宁远换什么,我管不了。朱由检又说,我只管这两个字写出来之后,宁远不敢动。宁远不动,他这盘棋就还得拿我当一颗子。一颗子还活着,棋就还得下。

那第二张纸条呢。周皇后问。

朱由检顿了一下。

我让他把太子从号撤下来。他说,再上一条船。船由我定。

周皇后看着他。

他不会答应。她说。

朱由检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这道的旨,比我要太子还急。

——

夜深。

灯油快烧到底。屋里那股艾叶生姜的味道淡了,混进一点新墨的腥。长平在炕里头睡熟了。翠微靠门坐着也合上了眼。

王承恩没睡。他坐在门后,一只手按着那张折在怀里的小纸条。

周皇后给朱由检盖上半截被。她坐在炕沿上没躺下,背靠墙,眼睛半阖。

朱由检睡了一小会儿。

子时三刻,他忽然睁开眼。

不是被声音吵的。是被一种空空的感觉吵的。

他坐起来。

王承恩在门后立刻抬眼:三爷?

朱由检低声。

王承恩贴到门缝。

外头很静。

太静了。

涞水这镇子虽小,半夜也总有狗叫一两声,柴垛后面骡子总会打一两个响鼻。这一刻什么都没有。

王承恩慢慢转过头。

三爷……骡子没声音。

朱由检站起来。他披上灰布袄,走到窗边,把窗纸的破口又掀开一点。

院子里黑。柴垛那边——

柴垛那边空了。

两辆骡车不在。

骡子不在。

赶车的两个汉子不在。

朱由检没动。

他盯着那一片空地看了很久。

那一片空地原本停着两辆骡车。今晚他从柴房回来之后就再没去看过。他以为他们还在。他以为李姓男人在等他三日。他以为——

他以为太多了。

他听见王承恩在身后倒抽了一口气。

三爷。

朱由检没回头。

那张小纸条。他说,拿出来。

王承恩慌忙从怀里把那张小纸条掏出来。

朱由检接过来,凑到灯火下。

灯油已经快烧干了。火舌一抖一抖。

他把那张小纸条凑到火苗上点着了。

王承恩张着嘴:

三爷……奴婢还没送出去——

不送了。

他不在涞水了。朱由检说。

朱由检把那张烧到一半的小纸条扔进炕底灰盆。

今天午时之后,他慢慢说,李三爷就没在柴房里待过。

王承恩怔在那里。

奴婢——奴婢还看见他斗篷搭在椅背上——

斗篷是他的。人不是。朱由检说,他午时跟我说完话,就走了。柴房里那个李三爷不知道是哪一位。掌柜进过柴房,把总傍晚没进。今天后半日,是壳。

王承恩盯着那盏灯,没出声。

朱由检把窗纸的破口合上。

承恩。

奴婢在。

把翠微叫起来。

把炕上那床被卷起来。

灯灭掉。

……是。

朱由检转头看周皇后。

周皇后已经醒了。她坐起来,没问出什么事。她把长平身上的被子轻轻掀开,俯下身去贴着女儿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长平慢慢睁开眼,没出声,也没动。

周皇后扶她坐起。

翠微爬到炕里头,把那床被一床压一床卷起来。

王承恩去吹灯。

灯一灭,屋里立刻黑了。窗外的天还没亮,但月色淡淡渗进窗纸。

朱由检在黑里站着没动。

骡车没了。

赶车的人没了。

李姓男人比还快。他没等。他午时给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就走了。柴房里的人是替身,把总是替身,整个涞水镇是替身。这一日朱由检以为自己在跟李姓男人讨价还价——李姓男人根本不在桌上。

朱由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还揣在他贴肉的口袋里,没送出去。

他要送给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夫人。他低声。

周皇后:

朱由检从墙角拿过包袱,又把那根桃木短棍从王承恩腰里抽出来,重新塞进他手里。

他自己走到炕边,蹲下来。

长平。

……三爷。

上来。

这一回长平没迟疑。她伸出胳膊搭上来。

朱由检撑着膝盖站起来。

膝盖还在抖。腰里那道老酸又泛上来。可他这一回没扶门框。

他朝门口走了半步,停下。

王承恩贴在门缝边:三爷……走哪头。

朱由检没立刻答。

他在心里把这镇子过了一遍——东街是李家的;南街是刘记,刘记不敢接活;北边是河滩,把总今天才走,未必干净;西头他不熟。

他想了一下。

后门。他说。

王承恩没问后门通哪儿。他立刻去把门栓拔了。

朱由检背着长平,跟在王承恩身后。周皇后扶着翠微的胳膊,翠微背着两床被和半个包袱。

四个人一个孩子。

院子里黑。柴垛后面那一片空地空着。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王承恩在前头摸到后门栓。

后门栓是从外头插的。

王承恩怔了一下。

……三爷。

朱由检在他身后站定。

后门栓从外头插着,这意味着——这扇门今夜不打算让人出去。

朱由检背上的长平轻轻动了一下。

朱由检没回头。他低声:承恩。

奴婢在。

短棍。

王承恩把那根桃木短棍递过来。

朱由检接过去,掂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用过这种东西。他的手是握笔的手,是按印的手。这根桃木短棍在他掌心里像一根烧火棍,沉而无理。

他把它递给周皇后。

周皇后没问。她伸手接了。

三郎。她低声。

咱们从哪儿走。

朱由检在黑里站着,听着外头。

外头还是很静。但这一刻他听出来了——这种静不是没人,是有人。有人在等他从前门出,所以后门从外面插上了。

他抬眼,朝院子另一头看过去。

院子另一头不是门。

是那堵半人高的土墙。墙那头就是柴垛后头那一片空地——再过去,是马棚,再过去,是镇外的河滩。

翻墙。他说。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