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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下升起一道光。
那道光先是极淡的银白色，从他的脚底向上蔓延、升腾、铺展，如同夜色中缓缓升起的月华。
光芒触及他周身的空气时发出细微的涟漪般的声响，像是千层纱帘被同一阵风同时拂动。
光芒扩展的速度起初很慢，可当它触及笑红尘那片水墨画的边缘时，它猛地加速了——银白色的光潮如同决堤的河水般向外狂涌，将那片暗金色的水墨画一寸一寸地推开、顶起、覆盖过去。
笑红尘的面色变了。
银白色的光芒铺满整片天穹之后，它所呈现出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同时顿住——那是一座城。
不，不是一座城。那是一座庞大的、层层叠叠的、由无数宫殿楼阁组成的仙域。银白色的玉阶从云端垂落，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流转生光。
十二座城楼依次排列在仙域的边缘，每一座城楼的飞檐上都有神兽的雕像昂首向天。
五座更高的主殿矗立在仙域的正中央，殿顶的琉璃瓦在灵光映照下反射出九彩的光芒。更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更多连绵的宫阙和亭台，像是将整座传说中的天界搬到了凡尘之中。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笑红尘的自在领域被这股银白色的仙域之力层层推挤、压缩，那片水墨画卷从原本铺盖整片天空的规模被压得缩回了他的周身数丈之内。
他的面色从从容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铁青。他催动暗金色的灵力试图重新拓展领域范围，可每一次扩展都会被银白色的仙域之力毫不留情地推回来。
你——笑红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自然的嘶哑。
白无忧站在仙域的最中央，月白衣袍在银白色的灵光中像是融入了那片宫殿的背景。
他的双手负在身后，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他没有动，可仙域开始变了。银白色的光潮中显化出数道巨大的轮廓——十万天兵天将从十二座城楼中涌出，身着银甲、手持长戟、面容冷肃，整齐列阵朝笑红尘的方向踏空而行。
天兵的脚步踏在虚空中发出连绵如雷的轰鸣，每一步都在空气中震出一圈银白色的灵波涟漪。
笑红尘拔出暗红色的剑迎向那十万天兵的洪流。他的剑法确实比几百年前强了太多，自在剑法在暗金色的光晕中展开时带着一种超脱束缚的逍遥感，剑光所过之处天兵的银甲被切开、长戟被斩断、身形被剑气绞碎成银白色的光点散落。
他一剑挥出的弧光能横扫百余名天兵，身形腾挪的轨迹将暗红色的剑痕留在虚空中如书法泼墨般纵横交错。
可天兵太多了。十万之数绵绵不绝，像是从仙域深处永不枯竭的泉眼中不断涌出。笑红尘斩落了一批又有更多涌上来，他的剑光越来越密、呼吸越来越重、额角渗出的汗在暗金色的灵光中蒸发出细碎的水雾。
他的自在剑法绞杀了至少数千天兵，可那些天兵的后阵依然如同银白色的海潮般朝他压来。
然后仙域中出现了新的东西。
那身影从五座主殿中最高的一座里走出来，身量高大如山岳，穿着暗金色的帝袍，头戴九旒冠冕，面容威严如亘古不变的天道本身。
他从殿中踏出的每一步都让整片仙域的空间微微震颤，他身后的光晕中隐约可见日月轮转、山河沉浮、星辰生灭的虚影交替显现。
仙帝。
他的手掌抬起，五指微张，朝着笑红尘的方向虚虚按了一下。
那一按之下，笑红尘脚下的虚空开始寸寸碎裂。
暗金色的自在领域如同薄冰被铁锤击中般从边缘崩解，水墨画的墨色被银白色的光潮彻底吞没，笑红尘的身体在那股力量面前像是被定格住的飞虫，他的四肢无法动弹、他的自在剑法骤然凝滞、他的瞳孔在那道巨掌虚影的投影中急剧收缩。
白无忧——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颤抖。
仙帝的手掌继续下压。笑红尘体表的暗金色灵光开始碎裂，细密的裂痕从他的肩头蔓延到腰间，血丝从裂痕中渗出来染红了他暗红色的长袍。
他的膝盖在空中弯了、再弯、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得从空中向下坠落、再坠落，眼看就要被那道仙帝虚影一掌碾碎成齑粉。
就在这时，斩仙岭上方的天穹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缝中透出的灵光比笑红尘的暗金色要深得多，带着一种沉沉的、压得整片空间都在嘎吱作响的气息。
一只手掌从裂缝中伸出来，五指张开朝下虚虚一托，精准地托住了仙帝那记下压的掌力。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的瞬间激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扩散开来的余波将下方数座矮山的峰顶同时削平。
仙帝的虚影在那一托之下微微晃动了一瞬。白无忧的面色也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的目光从笑红尘身上移开，落在那道从空间裂缝中探出的手掌上。
那手掌缩回去之后，裂缝中走出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面容看不出年纪，周身流转着一种超越了化仙境范畴的、更加古老而厚重的灵光。他的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空间产生了轻微的扭曲，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放在了薄冰上。
真仙。真正的真仙。
笑红尘从那股碾压之力下挣脱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暗红色的长袍碎裂了大半，可他的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他站在那位真仙身侧，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丝，朝着白无忧的方向扬起了下巴：你以为我真的会一个人来？白无忧，你杀了我们四位同僚，这笔账不是你一个人在九嶷界躲着就能躲掉的。我知道你喜欢在斩仙岭待着，我早就查清楚了。今天这地方，就是你最后一次站在这片天
那位真仙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空间裂缝旁边，目光落在白无忧那张依然平静的面容上，像是在评估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器物。
他的目光又移向叶泠然——只停留了不到一息，却让叶泠然感觉浑身像是被冰水从头顶浇透了一样。
白无忧站在仙域中央，十万天兵在他身后重新列阵，仙帝的虚影在他上方缓缓旋转着沉入宫殿深处。
他看着笑红尘和那位真仙的身影，慢慢地把负在身后的双手放了下来，右手自然地垂在腰侧。他的嘴角依然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弧度，可叶泠然认识他太久了，她能看出那层懒散底下的东西——真正认真起来时才会有的那种沉静。
真仙。白无忧说，他偏了偏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真仙啊。正好。我卡在化仙境巅峰也有好一阵了，总得找个人练练手。
他朝前迈了一步。月白衣袍的边缘在银白色的仙域灵光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十万天兵同时举起长戟，整齐地朝向前方。
那位真仙也缓缓地抬起了手，深紫色的灵光从他掌中凝聚成一道缓慢旋转的光轮，光轮边缘的空间在旋转中被撕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斩仙岭的铅灰色天空在这一刻被三种颜色同时照亮——银白色的仙域、暗金色的残存领域、深紫色的真仙灵光。三道光芒在云层之上无声地对峙着，像三片互相逼近的海洋。
叶泠然站在白无忧身后数丈的位置，握着青冥剑的剑鞘。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可她的脚步没有后退。
她看着白无忧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看着他已经抬起的右手掌心那一丝正在凝聚的金色光芒，听着他低声念出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四个字。
白玉京·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