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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州的秋,总是来得又急又深。
风卷过林家大宅外的青石长街,刮下檐角最后几片枯黄的爬山虎叶子。寒气直直灌进人的骨头缝里。
林墨染站在西厢客房门外,手里捧着一碗参汤。白汽袅袅,扑在她脸上,很快就被穿堂风吹散了。
她望着屋里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月了。
那天在城郊枫林,她只带了贴身丫鬟小荷去赏红叶。溪边乱石堆里,她看见一个几乎被血浸透的人。
破衣烂衫,混着泥污和暗红的血痂。面容年轻,甚至俊秀,只是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随时都会断掉。
鬼使神差地,她让人把他抬了回来。
爹娘早逝,她这个大小姐掌着家,倒也没人敢明面违逆。只是管家福伯和几位老仆的眼神里,都写满了不赞同。
“来历不明……小姐,这要是招惹了麻烦……”福伯的担忧,她不是不懂。雾州城不大不小,林家虽算富户,可也经不起什么风波。
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
城里有名望的,甚至托人从邻州请来的。来了,看了,无一不是摇头。
脉象古怪,时有时无。似有股极寒之气盘踞心脉,又像被什么灼热之力反复撕扯。外伤看着可怖,肋骨断了三根,脏腑有损。但这些反倒是“小问题”。
真正的症结,无人能解。
银钱流水般花出去,换来的只是一张张无可奈何的脸。和一句句“准备后事吧”。
林墨染由起初的焦急,渐渐变得茫然。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疲惫。
她不是圣人,非亲非故。做到这般地步,连她自己偶尔深夜惊醒,都有些恍惚。不知为何要如此坚持。
或许,只是那双紧闭的眼睫下,偶尔因痛苦而极细微的颤动。让她想起多年前病榻前,娘亲冰凉的手。
她没能握住娘亲的手,便总想握住点什么。
参汤的热气快散尽了。
她走进去,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少年——她给他取了个名,叫林风,随她姓——依旧静静躺着。
脸色不再是骇人的死白,反倒透出一种莹润的、近乎玉质的色泽。
奇异的是,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竟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自行收敛、结痂、脱落。如今只剩下一道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迹。
恢复得快得不可思议。
可人,就是醒不来。
像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药石罔效……”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碗沿,“林风,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若你真就这么睡下去,我……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拧了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和手。触手肌肤微凉,却意外地光滑坚实。
她正待转身,袖口拂过床沿不知哪里凸起的一根细小木刺。
“嘶——”
指尖传来锐痛。
一点殷红的血珠迅速沁了出来。
她蹙眉,下意识将手指含入口中。却没留意那滴血珠在方才的动作中飞溅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少年苍白的唇畔。
就在那一刹那——
昏黄的烛光猛地一跳!
不是风,屋里门窗紧闭。
是林风的身上,确切说,是从他眉心、心口、四肢百骸的皮肤之下,倏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流动着的金色纹路!
那纹路繁复古奥,像是某种湮灭已久的文字,又像活过来的藤蔓。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热气息,瞬间爬满他全身!
将他映得如同神只,又诡异莫名!
光芒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烛火爆了个灯花造成的错觉。
屋内重归昏暗寂静。
林墨染僵在原地,含着的指尖忘了疼痛。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错觉。
她清晰地看到,那滴血……消失了。不是滑落,是渗入了他的唇缝,像被渴极的土地吸吮殆尽。
而随着金光隐没,林风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线?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可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冲动,却攫住了她。
她缓缓抬起手,盯着指尖那已经凝结的小小伤口。良久,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她走到梳妆台前。
拿起那柄母亲留下的、锋利的银簪。
冰冷的簪尖抵上食指指腹。
轻轻一划。
刺痛。
鲜红的血珠再次涌出,饱满而艳丽。她颤抖着,将手指悬于少年唇上。
血珠坠落,滴入他微启的唇间。
又是一次!
比刚才更清晰、更持久的金色光芒,轰然自他体内迸发!那些纹路不再一闪即逝,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威严。
整张床,甚至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在随之震颤、低鸣。一股暖流,不,是热浪,以林风为中心扩散开来。
林墨染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堵了回去。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那匪夷所思的金光。映着床上那仿佛正在从漫长沉睡中被唤醒的“人”。
接下来的七天,林墨染活在一种恍惚的惊悸与隐秘的期盼里。
她遣走了西厢附近所有的仆役,只留最胆小却也最听话的小荷每日送饭送水到门口。自己亲自接手一切。
对外只称林风病情反复,需要绝对静养。福伯担忧的目光愈发沉重,但她用大小姐不容置疑的威严挡了回去。
每个夜晚,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她都会用银簪划破不同的指尖,将渗出的血,一滴,两滴……喂入林风口中。
每一次,金光都会如约亮起。一次比一次澎湃,一次比一次与她的心跳产生某种怪异的共鸣。
林风的面色愈发红润,胸膛的起伏渐渐有力。甚至有一次,她看见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第七日,夜。
她照例割破无名指,血珠滴落。这一次,金光没有立刻大盛,反而如同百川归海,倏地收敛,尽数没入他体内。
房间里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一空。
然后,她看见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像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蝶。
几息之后,那双紧闭了月余的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获救的感激。
那是一双极为幽深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流转着暗金的光泽。
他静静地望着床顶的承尘,仿佛在辨认,在回忆,在确认某个跨越了无比漫长时空的坐标。
然后,他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床边僵立如木偶的林墨染。
目光相接的瞬间,林墨染感到一阵眩晕。那眼神太复杂,承载了太多她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沉重得让她几乎窒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墨染以为他或许还是个痴傻的,或者根本就没真正醒转。
久到她几乎要鼓起勇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
就在她指尖微动的前一瞬,他的嘴唇极轻微地开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
但林墨染看懂了。
那是:“水。”
七天前的那个清晨。
林风睁开了眼睛。
宇宙法则崩碎的余韵仍在颅内回荡,仙王器反噬的撕裂感如同跗骨之蛆,一寸寸啃噬着他残破不堪的真灵。每一缕神识的复苏,都伴随着堪比星辰湮灭的剧痛。
他“看”向周围。
不是用眼睛——这具凡躯的五感迟钝得令人发指,经脉更是滞涩得如同枯竭的河床。他是用“感知”,用那仅存的一丝、微弱却源于真仙境本质的灵觉,扫过这间屋子。
青砖铺地,木格花窗,纱帐半旧。空气里有尘土、草药、炭火,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清晰的血的气味。
不是野兽的血。是蕴含微弱灵气的人族精血。
那丝血气,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混乱破碎的记忆泥沼。
终焉之战……三千星系湮灭……仙劫光塔护我真灵……虚空乱流撕扯……坠落……濒死……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在绝对的虚无与寂灭中,他曾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牵引。不是来自熟悉的黎慕清、洛红尘或苏九离,而是某种陌生的、稚嫩的、却又无比执拗的……呼唤。
像暗夜海面上,一缕微弱的渔火。
他向着那道光挣扎,用尽最后的力量,冲破层层虚空壁垒,朝着那呼唤的源头坠落……
再醒来,已在此地。
而这丝血气……与那呼唤,同源。
“是她。”
念头刚起,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女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了进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素净的鹅黄袄裙,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没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走到床边,将碗放在小几上,然后伸手,极其自然地探向他的额头。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林风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调整呼吸——这具身体的呼吸本就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眉心那点因为担忧而微蹙的痕迹,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属于“林风”这个陌生躯壳的影像,看着她自然而然的动作里,那份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切。
她是谁?
为何救我?
这又是何处?
无数疑问翻涌,但他此刻虚弱到连传递一个最简单的神念都做不到。真仙级的真灵被禁锢在这具孱弱如纸的凡躯里,如同巨龙困于浅滩。
女子探过他额头,似乎松了口气,低声自语:“今日倒是不烫……”声音轻柔,带着雾州此地特有的软糯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