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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戏间的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倒灌进来。
高晔就站在那儿，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裹着削瘦的肩膀，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领口边缘磨出了毛边。
屋里静得能听见头顶白炽灯管“嗞啦”的电流声。
孔生揉了把眼睛，手悬在半空。
“高、高晔？”
他指着她，眉头拧成个疙瘩，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你这气质太冲了。”
孔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梗。
“你在《北凉》里演那大嫂，红裙子一穿，提着枪能杀进人堆里。”
“叶文洁是个什么人？她是个老太太！是个在红岸基地里憋了半辈子的知识分子！”
他喝了口茶，苦得直咧嘴。
“她那是对全人类死心了。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你演不出来。你身上那股子江湖气太重了，压不住这阴暗的底色。”
副导演在旁边跟着点头，拿手背抹了抹脑门上的汗。
“是啊高老师，这角色真不适合您。要不……咱们下部戏再合作？”
高晔没搭腔。
她迈开腿，穿着双褪色的老北京布鞋，一点声音都没有地走到场地中央。
灯光打在她脸上。
没化妆，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法令纹清清楚楚。
“孔导。”
高晔转头，看着监视器后头的孔生。
她声音很干，像在喉咙里含了把沙子。
“试试吧。”
孔生还想说什么，沈飞抬了下手。
他靠在折叠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一分钟。”
沈飞黑眸盯着她，“没道具，没搭档。”
高晔点点头。
她闭上眼。
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出了一道孤寂的弧线。
试戏间里没开大灯。
一束惨白的聚光灯打在她头顶，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黑影。
三秒。
五秒。
高晔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的温度像降了十度。
那种咄咄逼人的凌厉，那种大青衣的霸气，全没了。
她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就像一片被烈火烧焦过、寸草不生的废土。
她缓慢地抬起右手。
动作有些迟缓，指关节微微佝偻着。
在半空中虚虚地悬停。
仿佛面前有一个红色的发射按钮。
高晔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所有人都能从她抽搐的脸部肌肉里，读出那句震碎人类文明的台词。
消灭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三体。
她眼神平静地看着虚空。
那种平静，是对同类的彻底绝望，是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舍弃。
她悬在半空的手指。
坚定地。
没有一丝颤抖地，按了下去。
“嘶——”
赵琳站在墙角，倒吸了一口冷气，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冷了。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力，没有一滴眼泪，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个把全人类的命脉，亲手送上断头台的女人。
孔生手里的茶杯斜了，温热的茶水洒在裤裆上，他浑然不觉。
他张大嘴，死死盯着高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脑子里轰轰作响。
“绝了……”
孔生喃喃自语，“这才是那个亲手毁灭世界的疯子……”
那种经历过最深重的苦难，最后化作对整个物种的冷漠。
被高晔用一个微小的按下按钮的动作。
演活了。
高晔放下手。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
那个眼神死寂的叶统帅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气场强大的大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