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叶芷柔赶到石沙镇的时候,镇里竟然没有一个死人。
这反而让她心里更沉。她从青丘一路过来,那根功德金线一共断了十七次——每断一次,就有一座村子从她感知里没了名字,只剩下一团模模糊糊的活人气,像被水泡过、认不清字的纸。
洛芊芊走在她身边,肩头那道黑鳞伤被一路的颠簸震开,血不断渗进衣襟。叶芷柔几次要停下来给她处理,都被她用尾巴轻轻挡回来。
“本公主只是破了块皮。”她说,“前面那些人,连自己伤在哪儿都快忘了。”
苏清瑶在最前面开路。沿途已经有失了名字的人,三三两两离开村镇,一脸茫然朝西漠深处走去。他们不记得自己的家,也想不起为什么要出门,额头上都浮着一条极细的血痕,像有人用针在皮肤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苏清瑶没有用剑把人硬逼回去。她先斩断地面那根牵引的血线,再让叶芷柔用一件熟悉的东西把人唤回来。有人从怀里摸出孩子缝的布袋,有人认出自己鞋底补过的针脚,神智恢复一点,便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镇上却乱得像刚被洗过一场。爹娘认不出孩子,夫妻彼此防备,伤者忘了药该怎么下。每个人额前都浮着那条血痕,另一头穿过地面,朝着西漠的血井伸过去。
镇口的药铺先出了事。掌柜把外敷的止血散当成汤药灌给伤者,伙计想不起哪只柜子装着解毒草,慌乱里撞翻了火炉。几个修士想维持秩序,却连彼此是哪个宗门的都认不出来,干脆拔剑守住街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路中间哭。
他忘了娘长什么样,只死死抱着一只破木马。旁边三个妇人都觉得那孩子是自己的,互相拉扯着,额前的血痕就越来越亮。
叶芷柔先熄了药铺的火,又用一根金线封住误服药粉者的喉脉。苏清瑶把那几个拔剑的修士分开,重剑横在街心,给镇民留出一条不会互相冲撞的路。
洛芊芊的九尾还没恢复,就放出九团小小的火,悬在街口、药铺和水井这些要紧地方,替那些忘了名的人标出一个方向。
林越在一旁边看边想,看出了那血痕的门道——它会在人争抢身份的时候变深。一个人越急着从别人嘴里确认自己是谁,那口井就越容易把错的记性填进去。
“别让他们互相认领。”他在识海里说,“先找东西,再找事,最后才找名字。”
苏清瑶把这话高声传遍整条街。那些修士收了剑,分成几队,只负责把人领回熟悉的地方,不肯替任何人确认真名实姓。
一个老妇忽然抓住叶芷柔的衣袖,哭着问:“姑娘,我是谁?”
叶芷柔张了张口。
她记得这位老人姓陶,替她治过眼疾,也记得她总把晒好的红枣塞给路过的小孩。可就在她要把那名字说出口的时候,掌心的功德金线猛地收紧了——竟是要把她记得的名字,直接填进老妇的识海里去。
那功德几乎替老人补出了一个完整的清晨,细节逼真得叫人分不清真假。可叶芷柔在里面看到了一根早就丢掉的旧拐杖。那是她上次见这位老人时的印象,代表不了老人此后过的日子。
要是她把这记忆送进去,老人会醒过来,却会被固定成“别人记得的样子”。
“别说。”林越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它正等你替他们补名字。”
叶芷柔松开那根金线。
她扶着老人坐下,没替她补,只问她还记得什么。老人想了很久,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街尾一座土窑。
从这儿到土窑,短短一条街,两人走了很久。老人认不出方向,每到岔路口都要停下来摸墙。她不记得哪间屋子是自己的,却记得有一回下雨,经过某处屋檐的时候,水会滴到肩膀上。
第三个岔口的旧瓦正在漏水。老人摸到自己湿漉漉的肩头,自己朝右边转了过去。走到土窑前,她又从一只缺了口的陶罐里,摸出昨日晒好的红枣。
“我每天在那儿生火。”她说。
叶芷柔陪她走到土窑边。老人摸到灶台上被用惯了的缺口,又看见墙上量过孩子身高的刻痕,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我姓陶。”
第一缕金光,从老人自己胸口亮了起来。
那缕光没有经过叶芷柔的手。它是顺着老人自己认出来的那些生活痕迹亮的,把额前的血痕逼退了半寸。
抱木马的那个孩子也被带到街尾。三个妇人不再争抢,各自回家寻找和孩子有关的物件——其中一人从床底下翻出另一半木轮,孩子看见,立刻哭着扑了过去。另外两人也在各自的屋里找到了真正的家人痕迹,没有被错误的记性填补。
镇上的混乱,这才开始有了一个能走的方向。
叶芷柔慢慢明白了。那口井抽走的,是名字和经历之间那条连接。她要是直接用功德替众人补全,所有人的记性都会改由她来维系——一旦她倒下,这整镇的人会再一次失名。
更险的是,它正一步步引她成为“唯一的记忆源”。她救过的人越多,功德里存着的印象就越满;只要她肯替一个人补全一次,往后所有的失名者都会被牵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