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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郎中令府内衙。
案几上堆满了从雍城拉回来的账册和公文。
孟平擦着脑门上的汗,一本接一本翻查。
“大人,雍城别苑这三年的用度全在这儿了。”
“往来的管事一共二十四人,送货的脚夫三十六人。”
“宗室妇人递过去的请安帖子,共有七十余封。”
芈苏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几块从雍城送来的旧布料。
她凑近闻了闻,又拿小铜刀刮了刮边角。
“这料子不对劲。”
芈苏把残片递给赵彻。
“这是邯郸旧式的平金绫罗,关中早在十年前就不织这种花样了。”
“还有这几张琴谱,上面抄录的全是赵国女乐的旧曲。”
孟平也从文书堆里抽出了一张货单。
“大人,属下查到半个月前有一批东西送进了雍城。”
“里头除了这些布料和琴谱,还有先王当年在邯郸赏给太后的旧首饰。”
“送货的走的是内史署的官道,使的是咸阳宗正府的印信。”
秦烈挠了挠头,有点发懵。
“送这些旧衣裳和旧曲子去雍城干啥?”
“太后又不在别苑跳舞了。”
赵彻把布料扔回案上,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要是留在雍城,什么事都没有。”
“可要是太后真被接回咸阳,这些旧物跟着一起进了内廷。”
“到了冠礼那天,有人从太后的箱笼里搜出这些赵国旧物。”
“他们就能顺理成章编出一出好戏。”
孟平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们会说太后思念故土,暗中联络赵国余孽。”
“甚至可以说太后要重结旧党,动摇大秦江山。”
秦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碗晃得直响。
“这帮孙子,坑是一套连着一套!”
“不管太后回不回咸阳,他们都要往太后身上泼脏水!”
赵彻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风卷着枯叶落了一地。
“孟平,拿纸笔来。”
赵彻坐回案前写了一封短条,交代赵姬不要信任何接她回咸阳的使者。
“秦烈,挑两个骑术最好的弟兄。”
“连夜换马不换人,把信送去雍城西别苑。”
“诺!”
秦烈抓起信,大步跑出了屋子。
隔了一天,雍城的回信就送到了咸阳。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赵姬亲笔写的一行小篆:
“我不会替任何人,做他们想让我成为的样子。”
赵彻看了一眼,顺手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窜上来,薄纸很快烧成了一撮黑灰。
这女人的脾气,从来就没软过。
同一时间,咸阳西市的旧书摊边上。
几个太学的学生穿着青布袍子,在摊子前头挑竹简。
摊位后头缩着个盲眼老头,穿着破麻布衣裳,手里摸着一本缺了角的旧册子。
其中一个学生是淳于越门下的弟子,名叫周青,正低头翻着一本周礼注疏。
盲眼老头慢吞吞的挪了挪身子,动作有些迟钝。
他把枯瘦的手从破袖子里伸出来,手指擦过周青的书箱边角。
一张折成细条的粗纸,悄无声息的滑进了书箱夹缝里。
纸条上写着五个墨字:
王统不可混。
周青挑好书,摸出几枚半两钱扔在摊上。
“老丈,书钱放在这儿了。”
盲眼老头摸索着抓起铜钱,含糊不清的应着: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周青背起书箱,快步往太学走去。
街道边上依旧吵吵嚷嚷。
盲眼老头把几卷破竹简收进筐里,柱着根磨光了的木棍,慢慢拐进了背街的小巷子。
咸阳城头上的天色沉了下来,巡夜的秦军甲士踏着步子走过街口。
各路人马的算计,就这么顺着一道道门路,悄悄送进了咸阳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