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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三里短亭边上,几棵老杨树掉光了叶子。
天刚亮透,官道上的寒气还没散。
秦烈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正在给黑马擦后背上的泥巴。
“这破马,拉了半车公文就累得直喘气。”
秦烈嘴里念叨个不停,顺手拍了拍马肚子。
“回咸阳要是敢撂挑子,老子直接把你送去东市肉铺换酒钱。”
孟平抱着两捆竹简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
“你少冲着牲口撒气。”
“这些都是观星台在各坊留下的暗账,要是磨损了半个字,廷尉府的狱吏能扒了你的皮。”
秦烈撇了撇嘴,把干草扔在地上。
“知道了知道了,孟大人整天把秦律挂在嘴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官道这头吵吵闹闹,短亭里头倒安静。
赵姬站在亭子边上,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青灰色厚斗篷。
风吹过亭檐,刮得斗篷下摆晃了晃。
赵彻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搭在腰间的青铜短剑上。
从这里往远处看,整个雍城尽收眼底。
前几天被重兵封堵的几条主街,现在都通了。
仓道上的运粮车一辆挨着一辆,车夫甩着鞭子吆喝。
南市的几个早点摊子支了起来,木蒸笼直冒白气。
几个穿着粗布夹袄的半大孩子,在巷口追着木圈跑。
挑着柴火的老汉和推着菜车的妇人侧身让路,嘴里熟络的打着招呼。
前两天还藏着死士的百草堂、堆着军弩的王记寿材铺,如今全贴上了官府封条。
满城乱飞的那些谣言,跟着昨夜的火油一起烧干净了。
街市还是原来的街市,百姓也还是过日子的百姓。
赵姬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远处的市井。
“十三年了。”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
“我在这别苑里住了整整十三年。”
“以前总觉得,这城里的每条街都藏着要害我的人。”
“每天一睁眼,就想着章台宫什么时候会送来一杯毒酒。”
赵彻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赵姬转过身看着赵彻,脸上没什么波澜,也没了平日里的防备。
“赵彻。”
“臣在。”
赵姬看着他的脸,声音沉了些。
“你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的算筹记号,我一个都不认得。”
“你懂的那些医术、格物,连咸阳太医署的老官儿都闻所未闻。”
“你做事的方法,不像老秦人,也不像关东六国的名士。”
赵姬停顿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赵彻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臣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回不去。”
赵姬没有追问具体的地名。
她在咸阳和雍城见过不少奇人异士,但从来没人给她这种感觉。
她往前走了一步,问得格外认真。
“那你为何不走?”
“你明明不属于这里。”
“留在这座吃人的咸阳城,帮着那个整天疑神疑鬼的大王,对你有什么好处?”
“凭你的本事,去哪里不能活得逍遥自在?”
短亭里安静下来。
官道上商队的铜铃声传过来,一下一下响着。
赵彻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在来到这里之前,这一切对他来说,无非是竹简和纸页上的几行字。
写着赵姬晚年凄凉,写着嫪毐车裂。
写着嬴政横扫六国,最后在沙丘死去。
在那些字句里,这些人全是一桩桩既定的事件。
可真站在这片泥土上,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的赵姬不是什么妖妇,就是个在乱世里挣扎求存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