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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细作还能是何方神圣?总不至于是朝中哪位大员吧?”
赵彻凝望院中苍劲古柏,眼神渐转深邃。
“他最可怖之处,非是长于搏杀纵火。”
“而是对大秦律例了如指掌。”
“他深谙各处官署的流转关防,更掐准了底层胥吏因循苟且的习气。”
“他无须伪造符节度牒,只需在律令条规的夹缝中,将规矩轻轻拨偏一寸。”
“经办诸官皆在奉公守法,整桩大局却已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白娘伏在青砖上,闻言肩脊微颤。
“大人明鉴,季先生……平日言行确与关东那些嗜杀的游侠截然不同。”
赵彻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于她顶心。
“他周身尚有何等异样?”
“刨除那枚黑木指环不提。”
白娘垂首,在记忆中搜刮着会面时的细枝末节。
“他右手虎口处生有一枚钱币大小的陈年烙痕,皮肉褶皱蜷缩。”
“若未佩戴木戒,便会在右腕缠上一道黑漆裹布,用以遮掩那处疤痕。”
“与小妇人交涉之际,他从不提及赵地之事,更不论及观星台。”
“每每清点完名册,他口中总要反复念诵两句话。”
秦烈踏前一步,沉声逼问。
“念诵何言?休得吞吐!”
白娘瑟缩着脖颈,压低嗓音摹仿那人的腔调。
“他说,旧账未清,旧人未归。”
“又道,咸阳所欠雍城的,迟早要连本带利尽数讨还。”
庭院内四下无声。
晨风穿廊而过,悬于檐下的铜铎随风轻击,发出两声脆响。
赵彻立于石阶之上,于心底将纷杂线索逐一串联梳理。
自车府署的伪制调令,至内史署的清街名册,再到白幡丧车暗藏的连弩。
最终尽数汇于玄鸟台底的暗井,以及那卷录满雍城故吏的名籍。
这一位季先生,已然在咸阳城的地网深处暗结罗网。
今朝宗庙暗井事发,他便当机立断借官署车马金蝉脱壳,潜向了下一处巢穴。
赵彻不再迟疑,当即沉声下达将令。
“秦烈。”
秦烈抱拳躬身领命。
“末将在!”
“你速率五十名城防锐卒,移步内史署与宗正府调取籍册。”
“将近十年间,凡出入过宗庙、雍城离宫别苑、宗正府内库以及少府工坊的胥吏、百工与杂役名籍,尽数提调出来。”
“严加排查右掌虎口带伤、或腕部常年缠裹黑布之人。”
秦烈接令,按刀阔步朝门外疾行而去。
赵彻侧目望向芈苏。
“芈苏,你携药泥与验字显影汁水驻守宗庙。”
“自暗井抢出的那些残破简牍,能辨识出几多名姓,便尽数复原几多。”
“尤其是载有‘雍’字与‘别苑’字样的残片,绝不可遗漏半分。”
芈苏肃容颔首。
“少卿宽心,但凡余灰未散,我便能令残墨现形。”
处置妥当,赵彻目光转向孟平。
“点选二十名得力密卫,随我去截查那口柳木重箱。”
“西市换轮之后,牛车断无凭空匿迹之理。”
孟平旋即扳鞍上马,在前引路。
赵彻勒缰策马冲出宗庙大门,长街两侧已隐隐现出早行庶民的足迹。
卖蒸饼的小贩挑担穿过巷口,晨雾在青砖灰瓦间缓缓散去。
连番查访过西市修车铺与城西换防站,行迹最终落向城南偏巷深处。
孟平勒住马缰,抬手引向前方悬挂褪色木牌的深宅。
“少卿,城西库房的吏员招供了。”
“车夫修妥车轮之后,中途撞见两名腰悬少府铜牌之人,对方出具急调文牒,径直将重木箱强行截走。”
“暗桩循着深陷辙痕与沿途滴洒的桐油,一路咬住痕迹追至此处。”
赵彻勒马抬眼望去。
宅院双扉闭锁,门楣悬着一方积灰蒙尘的旧木匾。
其上以秦隶端正刻着四个字:安和义舍。
赵彻收紧缰绳,目光骤然凝定。
先前在城东破获的“安亲义舍”,正是观星台拘禁秦军家眷的暗巢。
如今宗庙暗井事发,这伙余孽换了名目,竟又在城南借机辟出新巢。
赵彻按住腰间佩剑,翻身跃下马背。
“孟平,传令。”
“着令所属缇骑,合围封死义舍四面巷道。”
“未见本官手令,纵有飞鸟走兽,亦不得放脱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