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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航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打量了叶鸣两眼。
“修车的话,三轮换轴承一百,电机重绕两百。先说好,只收现金。”
他以为是来修车的。
叶鸣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少年膝盖上摊着的那本物理课本上。第三章,相互作用。页角卷了毛边,用胶带粘了好几回。
“你在拆电机?”
周启航点头。“废的。从回收站捡的。线圈烧了,但转子还能用。”
“你知道转子旋转靠什么力?”
周启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转子,又看了看课本。
“安培力。书上写的。载流导体在磁场里受力……不过书上画的图太简单了,实际电机里线圈绕组比那复杂多了。我拆了三台才大概搞明白。”
叶鸣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拆了三台废电机去验证课本上的原理。没人教,没人逼,就是想弄懂。
唐砚说得没错。
“我不修车。”叶鸣蹲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是青山中学的校长,叶鸣。”
周启航的手停了。
锉刀悬在半空,铁屑从刀刃上无声地往下落。
“你面试的时候,我们物理老师给你写了四行备注。整场面试一百多个学生,他只给你一个人写了四行。”
周启航没吭声。他慢慢把护目镜摘下来,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眼白上布满细小的红血丝,长年在铁屑和油烟里熬出来的。
这时候,里屋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一个中年男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右腿膝盖以下截了一截,裤管空荡荡地别在腰间。左手拄着一根自己焊的铁拐杖,右手在裤腿上使劲擦着,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周启航的父亲。
“你是……”周父看见叶鸣的白衬衫和公文包,一下子慌了手脚。转身翻柜子想找杯子倒水,翻了半天,三个玻璃杯上全是油印子,没一个能用的。
“不用倒水。”叶鸣站起来,挡住周父。“周师傅,坐下聊两分钟就行。”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两份文件,摊在一台拆了一半的三轮车引擎盖上。
第一份,青山中学特级录取通知书。
第二份,全额助学金申请表。
“三年学费全免,住宿免费,每月补贴八百块饭卡。”
一句一句念。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满是铁锈味的铁皮棚子里,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周父的手抖了。
他拿起那张通知书,红色的校徽印在左上角。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助学金申请表捏起来。手指上的机油蹭到纸边上,留下一个黑指印。
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不掉。脸涨得通红。
“没事,不影响。”叶鸣说。
周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缠着胶带,修三轮时顺手拿来记账的。他拧开笔帽,手抖得画不出一条直线。
“爸。”
周启航开口了。
他站在那堆废铁中间,身上沾着铁屑和机油,背心领口都磨毛了。他看着那份助学金申请表,嘴唇抿成一条线,咬得发白。
“我不签。”
周父一愣。“启航——”
“我能兼职。晚上修车,白天上课。每个月能挣六七百,够吃饭的。”
周启航看着叶鸣,下巴微微扬着。
“我不要施舍。”
四个字,硬邦邦的。
棚子里一下子没了声。外面巷子里有个女人在喊谁家的衣服掉了,远远的。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裹着八月的热气和沥青被晒化的焦味。
叶鸣看着这个少年。
瘦。黑。倔。
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十几年前,他也是这副德行。在一间差不多破的房子里,对着老校长陈望春甩出同样的话——
“陈校长,学费我自己想办法,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