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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风,像是一把把磨得锋利的剔骨尖刀,顺着破烂的军装领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砰!”
一声清脆的中正式步枪枪响,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荡开来。枪托的后坐力狠狠地撞在马文轩那早已布满淤青的肩膀上。
马文轩的眼睛死死地贴在瞄准具后面。在三百米开外的山顶巨石处,一团橘黄色的火星夹杂着碎石屑,瞬间炸裂开来。
那颗原本直奔赵永川胸口的子弹,终究还是因为山脊上强劲的横风,偏了那么微乎其微的一寸。子弹贴着赵永川的头皮擦了过去,狠狠地咬在了一旁坚硬的花岗岩上。
赵永川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火星溅起的同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骨头的烂肉,直挺挺地向后仰倒,瞬间消失在了那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干!”
石头在旁边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连长,风太大了!这山上邪门得很,风向忽左忽右的,三百米仰射,太吃亏了!”
马文轩一把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弹飞出去,落在草丛里冒着丝丝白烟。他的脸色铁青,心里清楚石头说得对。
三百米的距离,仰角射击,加上剧烈的体力消耗和强劲的横风,刚才那一枪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现在一击不中,彻底打草惊蛇,赵永川有了防备,再想从这个距离狙杀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能在这儿耗着!”
马文轩果断地将步枪背在身后,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那孙子躲在石头后面,咱们连他在干什么都看不见。万一他真把起爆的信号发出去了,咱们全得完蛋!跟我上,摸过去!”
“走!”大飞和石头没有半句废话,端起武器,跟着马文轩一头扎进了通往山脊的密林中。
通往飞虎岭制高点的路,异常险峻。
“别走山脊线!都给老子猫着腰!”马文轩一边在前面开路,一边压低声音吼道,“走在山脊线上,咱们就是活靶子!从背阴面绕上去!”
背阴面的山坡,简直就是一片绿色的地狱。
因为常年照不到阳光,这里的泥土湿滑无比,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腐烂的松针和滑溜溜的青苔。坡度陡得几乎能碰到鼻子,人走在上面,根本站不住脚,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马文轩双手死死地抠住那些裸露在外的树根和尖锐的石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有几个指甲盖甚至已经翻卷渗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飞在后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和成了稀泥。
“连长……这赵永川以前看着文文弱弱的,天天在电报机前面敲键盘,他娘的爬起山来怎么比猴子还快?”大飞咬着牙抱怨道。
“永远别小看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
马文轩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大飞,“能被派来执行这种绝密任务,还能在咱们团长眼皮子底下潜伏这么久,这人的身手和心理素质,绝对不比咱们突击队的任何一个老兵差。”
马文轩转过头,那双如同猎鹰般锐利的眼睛,开始在眼前这片杂乱无章的灌木丛和落叶堆里仔细搜索。
作为零号办公室出来的顶尖侦察兵,追踪猎物是他的看家本领。
突然,马文轩的目光停在了一片斜坡上。
“过来。”马文轩冲着身后的两人招了招手。
大飞和石头赶紧凑了上去。
马文轩蹲下身子,指着地上的一处痕迹。那是一片被踩得翻出来的黑土,泥土顺着斜坡往下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旁边的青苔也被蹭掉了一大块。
“看见没?”马文轩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道沟壑的宽度,“这里的泥土非常新鲜,而且水分还没有蒸发。这是鞋跟重重地杵进泥里,然后身体打滑留下的痕迹。他在这里滑了一跤,说明他走得很急,甚至有些慌乱。”
马文轩顺着那道滑痕的方向往上看,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丛半人高的野酸枣棵子前面停下了脚步。
“连长,怎么了?”石头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托起野酸枣棵子上的一根树枝。
这根有大拇指粗细的树枝,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但是,折断的手法非常奇怪。树枝并没有完全断开,而是连着一层坚韧的树皮,硬生生地被折成了一个锐角,像一个箭头一样,直勾勾地指向了西北方向。
“他跑得这么急,还不忘折树枝出气?”大飞挠了挠头。
“出气?”马文轩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森寒,“大飞,你也是老兵了。人如果在奔跑中不小心撞断了树枝,树枝受到冲击,断口应该是向后翻折的,也就是指向他来的方向。”
马文轩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根折成箭头的树枝。
“可是你看看这根树枝,断口是向前的。而且,这根本不是撞断的,这是被人用手刻意掰断,并且特意留下一层树皮,固定住了它的指向!”
石头听完,脸色瞬间变了:“连长,你的意思是……他在给人留路标?”
“没错!”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西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个方向,就是青木坳!就是日军那支精锐穿插中队摸过来的方向!他知道咱们在后面追他,他也知道他的主子正在赶来。他留下这个路标,是为了告诉那些小鬼子:我在这里,往这个方向走!”
一股凉气顺着大飞和石头的后脊梁骨直往上窜。
这个赵永川,不仅是个叛徒,他简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被追杀的绝境下,他竟然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有条不紊地给敌人布置接应信号。
“这王八蛋,心机太深了。”石头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所以,咱们必须赶在小鬼子看到这些路标之前,捏死他!”
马文轩一把扔掉那根树枝,端起手枪,“全体散开,呈战斗队形。马上到山顶了,都把呼吸给老子压住,连个屁都不许放!”
三人小队瞬间散开,像三道无声的影子,借着灌木和岩石的掩护,朝着山脊的制高点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越往上走,山风就越凛冽,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样。
空气也变得稀薄起来,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着了火一样的疼。
马文轩匍匐在地上,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像一条蜥蜴一样,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块巨大的花岗岩靠近。他的军装早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马文轩终于爬到了那块花岗岩的边缘。他慢慢地探出半个脑袋,透过两块石头之间的一道狭窄缝隙,屏住呼吸,朝着前方看去。
巨石后面,是一块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相对平坦的空地。
赵永川就在那里。
他此刻正半跪在地上,背对着马文轩的方向。他身上的军服破破烂烂,头发凌乱,但是他的动作却出奇的稳。
在赵永川的面前,架着一部奇怪的机器。
那机器通体漆黑,体积不大,绝对不是国军或者日军常用的任何一种制式电台。它上面没有复杂的旋钮,只有一个发报键和几个指示灯,旁边连接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重型电池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