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老僧与炭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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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唐十八能想象出其中的血泪与绝望。一场精心策划的破坏,毁掉的不仅是一台先进的机械,更是一群顶尖匠人的心血、前途乃至性命!而目的,竟然是为了打击政敌,或者,仅仅是为了阻止某项可能增强边防的技术应用?

“所以……那残骸被扔进丙字七号房,你也知道?”

“知道。”觉明点头,“那东西太大,当时没法运远,就扔在了军械库最偏僻的角落,用杂物盖着,想着过些年头,自然就烂了,或者被当成废铁处理掉。我偶尔会去看看,像是去看一个老朋友的坟。直到……你来了,把它又挖了出来,还试图‘复活’它。”他看着唐十八,眼神复杂,“你清理它的时候,我就在附近。你做的那些小技巧,还有你画图时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还有我的师兄弟们。”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这个神秘老匠人的注视之下!唐十八既感到后怕,又有些莫名的激动。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觉明会关注他,甚至可能……是那个送警告纸条的人?

“那个纸条……是您送的?”唐十八试探着问。

觉明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朔方城看着荒凉,底下却像这柴堆,看着是一垛,里面早被虫鼠掏空了,四通八达。有人用你的地道运东西、碰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年纪大了,耳朵还行。前几天,听到些不该听的动静,知道有人要对你那间屋子动手。顺手的事,就提醒你一下。”

果然是他!唐十八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但又立刻被更大的疑惑取代:“您听到什么动静?知道是谁要对我动手?是……刘曹吏?还是老陈?或者……别人?”

觉明看着唐十八,缓缓摇头:“刘昌?那个一根筋的库吏?他没那心思,也没那胆子,更没那本事悄无声息用那条地道。至于老陈……他以前是个本分的老兵,但人老了,家里有难处,就容易被人拿捏。我听到的,是几个生面孔,带着胜州那边的口音,在商议怎么利用地道,把‘长安来的小匠人’处理掉,顺便……把一些‘碍事的东西’也一起‘归置’了。他们提到一个‘王先生’,还说事成之后,胜州那边会再送一批‘好煤’过来。”

生面孔!胜州口音!“王先生”!又是胜州!又是“王”!

这和皮货铺的线索完全对上了!黑手果然没有放弃,甚至在郑巡死后,行动更加猖獗,直接要对自己这个可能掌握线索的“小匠人”下死手!他们还想利用地道运走或销毁某些东西(可能是丙字七号房里的残骸或其他证据?)!

“那老陈……”

“老陈的儿子在胜州贩货,欠了‘胜记’一大笔钱,被人拿住了。”觉明叹了口气,“那些人找到他,许他还债,再给一笔养老钱,条件是配合他们,把你引出来。老陈……挣扎过,但没办法。他送你那张纸条后,恐怕自己也凶多吉少了。”

唐十八默然。难怪老陈之前神色那么异常,最后又那样决绝地设下陷阱。他也是被逼无奈。可那些追杀自己的人,显然不是老陈能指挥动的,背后另有主使。

“大师,您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不……告诉魏侍中?”唐十八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觉明显然对黑手的行径深恶痛绝,也有能力获取情报,为何一直隐忍不发?

觉明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甚至有些悲凉的笑容:“告诉魏侍中?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一个早就该死了的老匠人,躲在朔方城的角落里,听到了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魏侍中是宰相,他要的是确凿的证据,是能扳倒大树、震动朝野的铁证!我有什么?一些偷听来的碎语?一点对陈年旧事的猜测?当年‘连珠激水龙’的案子,证据不比现在少吗?结果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唐十八:“但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心思活,更重要的是——你已经被卷进来了,而且,你手里,似乎有他们想要,或者害怕的东西。”

唐十八心中一动,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藏着的木匣证据和真铜钱。

觉明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道:“魏侍中在查,明面上的线,他抓得住。但冰层下的暗流,他未必看得清,也未必来得及堵。你需要自保,也需要……反击。光躲,是没用的。”

“那我该如何做?”唐十八急切地问。觉明的话,说中了他此刻最大的困境。

觉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棚子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更破旧的杂物。他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拖出一个用油布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包裹,看起来分量不轻。

他将包裹提到唐十八面前,解开绳索,掀开油布。

里面,赫然是几件保养得相当不错的工具:一把带有奇特弧度、刃口寒光内蕴的短柄手斧;几根长短不一、但都磨得极其锋利的特种钢钎和探针;一个结构精巧、可以折叠的小型多功能夹具;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密封的、颜色各异的粉末和几块质地特殊的磨石。

这些工具,无论是材质、做工还是设计,都远超寻常匠人所用,甚至比唐十八在将作监见过的部分工具还要精良!尤其是那把短斧和那个多功能夹具,设计理念相当超前。

“这是我当年用的,也是我师兄留下的……一点念想。”觉明抚摸着那些工具,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一直藏着,没舍得卖,也没舍得丢。现在……或许该派上用场了。”

他将工具重新包好,推到唐十八面前:“带着。防身,或许也能帮你打开一些……不该开的锁,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布囊,塞进唐十八手里:“这里面是些应急的伤药和火种,还有……一张朔方城里,只有老鼠和像我这样的老鬼才知道的路径草图。天亮后,你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回军械库。按图上的标记,去这个地方躲几天。”他指着草图上一个用炭笔圈出的、靠近城北墙根的位置,“那里以前是个废弃的地窖,入口隐蔽,里面还算干燥,我有空会给你送吃的。”

唐十八接过布囊和工具包裹,只觉得入手沉重无比,不仅仅是物品的重量,更是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与托付。

“大师,您为何……如此帮我?”唐十八声音有些哽咽。

觉明看着他,目光深邃:“我不是在帮你,小子。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的师兄师弟,帮那些被埋没在黄土里的手艺和冤魂。也是在帮……这个世道,留住一点该有的‘光亮’。”他抬头望向棚外,天色又亮了一些,风似乎也小了些,“炭火快熄了,但灰烬。”

他站起身,拍了拍破旧的僧袍:“去吧,按图走,小心些。记住,在魏侍中拿到足以撼动大树的铁证之前,你自己,就是你最好的盾牌,也是唯一的刀。”

说完,他不再看唐十八,转身,佝偻着背,掀开门帘,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渐亮的晨光与尚未停歇的风中。

棚内,只剩下唐十八一人,怀抱着沉甸甸的工具和布囊,还有那颗被老匠人一番话点燃的、混杂着恐惧、希望与决绝的心。

炭火未熄。

只是需要有人,去扒开灰烬,重新点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