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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辩解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并未逃过唐十八的眼睛。
“栽赃?”魏徵不置可否,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这是从皮货铺王老栓密室中搜出的、未曾焚毁的一页残账。上面记录了一笔五年前的旧账:‘收长安郑府管事李三,代转‘润笔’银三百两,收‘信物’白玉佩一枚,押。’时间、人物、物品、用途,皆与此玉佩及赵管事关联口供中‘抵押’之说,颇为吻合。王老栓已指认,当年确有一自称长安郑府管事之人,持此玉佩为凭,前来接洽,商定北地‘货路’事宜,此后便由赵管事居中联络。”
郑巡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强自镇定:“魏公!此皆王老栓一面之词!且残账字迹模糊,未必是真!定是有人构陷!下官对家族产业从不过问,族中管事众多,难免有宵小之辈借名行不法之事,下官实不知情!”
“构陷?不知情?”魏徵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郑巡,“郑巡!你身为御史,巡边查案,本当秉公持正!然自入朔方以来,你屡屡欲将案件引向歧途,阻挠深查,对库内匠吏多有逼压,对军械根本之弊轻描淡写!如今铁证接连指向你荥阳郑氏!这枚玉佩,残账,王老栓口供,赵管事家宅藏匿……难道都是巧合?都是构陷?!”
公廨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张仁愿眉头紧锁,崔郎中神情严峻,刘曹吏更是屏住了呼吸,头埋得更低。
唐十八站在下方,心中翻江倒海。玉佩!残账!这一切都指向了荥阳郑氏!郑仁基的家族!难道,黑手的幕后主使,或者至少是重要的参与者、保护伞,就是荥阳郑氏?!郑巡在此案中的诡异表现,似乎也有了答案——他不仅是来查案的,更是来“灭火”、来掌控调查方向的!只是他没想到魏徵如此强硬,更没想到皮货铺和胜州会留下如此要命的证据!
郑巡身体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噗通一声跪下:“魏公明鉴!下官……下官或有失察之过,对族中管教不严,但绝未参与此等祸国殃民之勾当!下官愿辞去巡边之职,回京向陛下请罪,并配合彻查族中不法!但请魏公勿要轻信奸人挑拨,此事……此事恐涉及朝堂清誉,牵一发而动全身啊魏公!”他开始以退为进,甚至隐隐以“朝堂清誉”、“牵涉甚广”来施压。
魏徵看着跪伏在地的郑巡,眼神复杂。愤怒、痛心、失望,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他沉默良久,缓缓道:“郑巡,你且起来。此事关乎国法军纪,更关乎前线将士性命,非一家一姓之私誉可掩。你有无涉罪,自有国法公断。但此刻起,你暂卸巡边御史之责,留在驿馆,无令不得出,随时候询!一应印信、文书,交予崔郎中暂管。”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魏公!”郑巡猛地抬头,还想争辩。
“不必多言!”魏徵斩钉截铁,“带下去!”
两名魏徵的亲随上前,不容分说地将郑巡“请”了出去。郑巡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怨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公廨内重新陷入寂静,气氛却更加凝重。
魏徵揉了揉眉心,看向唐十八:“唐十八,今日之事,你乃见证。出去之后,不得妄言。”
“是,草民明白。”唐十八躬身道。他心中明白,魏徵这是在警告他,也是保护他。郑巡虽然被暂时控制,但其背后的荥阳郑氏树大根深,此事远未结束。
“你且退下吧。”魏徵挥挥手,显得十分疲惫。
唐十八退出公廨,走在回丙字七号房的路上,只觉得朔方城的风,从未如此冰冷刺骨。
玉佩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彻底砸穿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案件的性质,瞬间从边军贪腐、奸商牟利,升级为可能涉及顶级门阀、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
鹰隼终于亮出了利爪,而鹧鸪的伪装,也被撕开了一角。
但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唐十八回到那个堆满废料和秘密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这个小小的匠户,已经被卷入了帝国最高层的权力旋涡之中。
每一步,都需更加如履薄冰。
而手中那枚真正的剪边铜钱,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