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静待北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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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一惊:“东主,军中关系盘根错节,咱们家虽有些旧部,但直接插手军械测试,风险太大,一旦败露……”

“谁说要直接插手?”郑仁基阴冷一笑,“测试嘛,总有可能出‘意外’。比如,保管不善,受潮生锈;比如,分发试用时,‘不小心’混入些旧箭;再比如……测试的将领,恰好对长安这些‘新奇玩意儿’不以为然,评价‘不过如此’。方法多的是!关键是要快,要在第一批测试结果传回长安之前,就把水搅浑!让那批箭,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鸡肋’!”

他压低声音:“去办!找最可靠的人,许以重利!记住,手脚干净些,绝不能被抓住把柄!”

“是……”幕僚冷汗涔涔,躬身退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魏王府内,李泰也得到了消息。他靠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暖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

“箭已出弦……”他喃喃自语,“唐十八这一步,走得险,但也走得妙。借边关之势,以实利破虚名。郑仁基那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殿下,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属官问道。

“做什么?静观其变。”李泰笑了笑,“郑家若出手阻拦,正好让我们看看,这位十八弟,还有没有后手。若那箭真如传说中犀利……那我们或许该考虑,如何将这‘利器’,也为我所用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去,让我们在兵部职方司的人,留心朔方那边传回的任何关于新箭镞的消息,一字不漏。”

腊月二十三,小年。长安城开始有了零星的爆竹声,驱散着冬日的沉闷与边关传来的压抑。

唐十八在宅中设了简单的家宴,款待张师傅、李师傅(他们轮休),以及周、赵二位,还有老陈。席间没有酒,只有热汤和几样简单菜肴。

“第一批箭已发出,成败在此一举。”唐十八以茶代酒,敬了众人一杯,“辛苦诸位了。山里那边,周叔、赵叔,尤其要多加小心。年关前后,人心浮动,也是贼人最容易钻空子的时候。”

周定方沉声道:“郎君放心,山里已做好万全准备。密道畅通,应急物资齐备,所有匠人都被告知了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和集合地点。除非大军围山,否则安全无虞。”

赵文恪补充道:“按照郎君吩咐,山里最近在‘试验’一种新的‘取暖煤炉’,烟囱特意加高,日夜冒烟,看起来像是在忙活普通工匠活计,也能解释部分物料的消耗。”

唐十八点点头:“如此甚好。张师傅,李师傅,将作监那边,一切还顺利吗?”

张师傅脸上带着倦色,却掩不住兴奋:“顺利!阎尚书虽然严厉,但懂行,不瞎指挥。王郎中也只管要东西,不管过程。咱们按郎君教的法子,调整了淬火流程,出来的箭镞,硬度韧性都没得说!比将作监以前最好的货色,强出一大截!就是……规矩多了点,记录太繁琐。”

李师傅也道:“是啊,每日干了什么,用了多少料,出了多少成品,废了几件,都要记下来,画押存档。不过也好,清清楚楚,谁也挑不出毛病。”

唐十八笑了笑:“规矩多,是好事。越是清楚明白,别有用心的人,才越难做手脚。二位师傅在那边,便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也是咱们的招牌。一切按规矩来,但该坚持的,比如钢水配比、关键火候,绝不能退让。若有疑难,随时可让人带话出来。”

正说着,老陈忽然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凑到唐十八耳边低语了几句。

唐十八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微凝:“确定了?”

“确定了。咱们派去朔方暗中留意箭镞测试的人,传回密信。押运箭镞的车队五日前已抵达朔方军镇,交接顺利。但就在昨日,军中主管军械库的一名队正,突然‘暴病身亡’。此人……与咱们在朔方军中唯一能说上话的一位校尉,是远亲。而接管军械库的,是一名姓胡的副尉,此人……是十年前从陇右调任朔方的,而陇右那边,有郑家的姻亲故旧。”老陈声音压得极低。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张、李二位师傅面露担忧,周、赵二人则是眼神一厉。

“暴病?真是巧啊。”唐十八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看来,有人比我们还着急。手伸得真长,连边军都敢动。”

“郎君,要不要让程国公……”老陈低声道。

“不急。”唐十八摇摇头,“现在插手,反而落人口实,显得我们心虚,或者……手伸得太长。那位胡副尉接管军械库,合乎程序。我们的人‘暴病’,也只能认作意外。郑家敢这么做,必然做了万全准备,不会留下明显把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但是,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的箭,真的有用。怕边军将士用好了,会记住这是‘唐氏新铁’造的箭。”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想从接收和保管环节做手脚,让我们有苦说不出。那我们就……让这箭,自己想说话。”

“箭自己想说话?”众人都是一愣。

唐十八没有解释,只是对老陈道:“给朔方那边我们的人传信,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但要留意,那批箭镞,最终会发到哪些部队,哪些士卒手中。尤其是……哪些箭法好、性子直、在军中有声望的老兵或基层军官。把名单记下来。”

他又看向张师傅、李师傅:“二位师傅,回将作监后,加紧赶制第二批箭镞。这一次,在箭杆靠近箭镞的衔接处,用最小的字,刻上编号和……‘贞观’二字,要清晰,但不必太显眼。”

刻字?众人更是迷惑。

“箭矢消耗品,刻字何用?”李师傅不解。

“纪念,也是……印记。”唐十八目光深远,“我要让每一个用过这箭的士卒都知道,他们手里拿着的,是贞观年间,大唐新法所造的好箭。即便有人想以次充好,想混淆视听,但这刻上去的字,磨不掉。若真有箭术超群之人,用这箭立了功,这箭便是他功劳的一部分,这‘贞观新铁’之名,也会随着他的战功,一起被记住,被传扬。”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那些想在库房里做手脚的……他们能换掉箭,还能换掉成千上万士卒的眼睛和嘴巴吗?除非他们把用过好箭的士卒都灭了口!”

众人恍然,眼中都爆发出光彩。这是阴谋!将口碑和名誉,直接绑定在最基层的士卒和使用效果上!只要箭真的好用,只要有一个正直的士卒为其说话,任何上层的阴谋诡计,都将不攻自破!

“好计策!”周定方拍案道,“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看他们如何只手遮天!”

“我回去就安排刻字!”李师傅也激动道,“一定刻得清清楚楚!”

唐十八举起茶杯:“如此,便有劳诸位了。这个年,恐怕大家都过不安生了。但只要我们撑过去,等到边关捷报传来,等到‘贞观新铁’之名响彻北境……便是我们,扬眉吐气之时!”

“敬郎君!”众人齐齐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虽无烈酒暖身,但胸中却有一股热血,在腊月的寒夜里,熊熊燃烧。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零星的雪沫,敲打着窗棂。

但屋内,炉火正旺,映亮了一张张坚定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箭已离弦,去向分明。

暗处的黑手,已悄然伸出。

但执棋者,早已布下后手。

这盘以边关烽火为背景的棋局,厮杀正酣。

而唐十八,稳坐长安,静待北风,送来那带着铁锈与血火气息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