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就是!东西好就行,管他新法旧法!”
“兵部王郎中就在台上,边军急不急,王郎中不清楚吗?”
场面一时有些骚动。郑仁基狠狠瞪了那士子一眼,心中暗骂。崔文懿则对旁边一位清流名士使了个眼色。
那清流名士会意,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朗声道:“阎公,诸位。铁器之事,关乎武备,固需谨慎。然则,今日所验,非止于铁。”
他目光转向唐十八,语气转冷:“唐十八,老夫听闻,你近月来于市井之间,大肆散布粗劣纸张,更私编名为《蒙学新编》之邪书,内容荒诞,不尊经义,妄图以稗官小道,淆乱圣学,蛊惑人心!可有此事?!”
矛头,终于转向了文教。这也是崔文懿等人预定的主攻方向。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许多人的目光,投向唐十八身后的第二辆、第三辆大车。
唐十八抬眼,看向那位清流名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确有此事。”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倒让那清流名士噎了一下。
崔文懿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唐十八,你既承认,可知罪?纸张为何物?文明载体,经史所托!你以粗劣贱料制纸,使之流于市井,形同瓦砾,是对先贤、对典籍之大不敬!你那《蒙学新编》,杂糅术数、杂学,不重经义根本,长此以往,必使学子舍本逐末,文风败坏,正道沦丧!此乃掘我华夏文脉根基之恶行,较之炼铁靡费,其害更甚百倍!你,还有何话说?!”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扣着“文脉”、“正道”的大帽子,气势凛然。台上不少官员、名士纷纷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台下,之前为唐十八说话的寒门士子李肃,以及混在人群中的另外几名受唐十八“雇佣”的士子,都捏紧了拳头,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崔文懿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字字句句都难以正面驳斥。
无数目光再次聚焦在唐十八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诛心”之问。
唐十八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无奈,他转向第二辆大车,对老陈道:“把纸和书,搬些下来。”
老陈立刻带人从车上搬下几摞纸张和几册《蒙学新编》,放在之前摆放铁料的空地上。
唐十八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刀“精良级”纸,又拿起一册《蒙学新编》,转身,面向高台,也面向台下黑压压的百姓。
他没有看崔文懿,而是将目光投向台下那些衣着普通、甚至有些褴褛的百姓,还有人群中那些面色紧张、眼神渴望的寒门士子。
“崔司业说,纸是文明载体,经史所托。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以,纸应该洁白如雪,光滑如绸,配得上圣贤文章,配得上锦绣华章。这样的纸,很好。可是……”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那微黄却厚实的纸张:“这样的纸,多少钱一刀?这样的书,”他又举起那本装订简陋的《蒙学新编》,“抄写一部,又要耗费多少时日,多少银钱?”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在座诸位上官,家中藏书,想必汗牛充栋。在座诸位名士,挥毫泼墨,想必从不知纸贵。可是,这长安城里,这大唐天下,有多少人,连这样‘粗劣’的纸都用不起?有多少孩童,想认几个字,却连最基础的蒙书都摸不到?有多少寒门士子,为省下一张纸钱,在沙土上练字,在月光下读书?”
他指向台下人群中一个衣衫打着补丁、却努力踮脚张望的半大孩子:“崔司业,您告诉他,他是不是不配用纸?是不是不配读书?是不是用了这‘粗劣’的纸,读了这‘荒诞’的书,就会坏了‘文脉’,失了‘正道’?”
那孩子被众人目光注视,吓得往后一缩,却被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他父亲的汉子紧紧搂住。汉子嘴唇哆嗦着,眼圈有些发红。
崔文懿脸色铁青,厉声道:“强词夺理!教化乃百年大计,当徐徐图之,岂能因噎废食,以粗劣之物滥竽充数!更不可纵容邪说流传,败坏学风!”
“徐徐图之?”唐十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讥诮,“敢问崔司业,如何徐徐图之?是等着世家豪门多印几部经典施舍?还是等着朝廷多开几处义学,用着比绸缎还贵的纸,教着十年也背不完的经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这些孩子也变成垂垂老者,依旧一字不识?等到这些寒门士子,耗尽家财,也凑不齐赶考的路费纸笔?!”
他越说越快,目光如电,扫过高台上那些锦衣玉食的官员名士:“你们在乎的是纸白不白,书正不正,道统纯不纯。可他们,”他猛地指向台下无数双沉默而热切的眼睛,“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有张纸写字,是有没有机会认识自己的名字,是能不能看懂官府贴在墙上的告示,是能不能多一条哪怕最微茫的出路!”
“我这纸,是粗劣。我这书,或许在你们看来荒诞。但它们便宜!它们能让更多人手不沾泥、也能提起笔!能让更多孩子,不必在懵懂中耗尽童年!能让更多有心向学之人,看到一丝光亮!我不求它们载道,只求它们……能承载希望!”
他声音激昂,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震得许多人耳膜嗡嗡作响。台下,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许多百姓的眼睛亮了起来,许多寒门士子攥紧了拳头,热泪盈眶。
李肃猛地踏前一步,对着高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学生李肃,家贫,幼时习字于沙,抄书于月!得唐研造之纸,如获至宝!读《蒙学新编》,方知算数之妙,天地之广!此非邪书,此乃明灯!若此为罪,学生……愿同罪!”
“愿同罪!”台下数处,同时响起嘶哑而坚定的附和声。那是唐十八安排的另外几名寒门士子。
崔文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唐十八:“你……你煽动民心,蛊惑……”
“够了!”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断喝,打断了崔文懿的话。一直沉默的阎立德,缓缓站起身。他目光复杂地看了唐十八一眼,又扫过台下激动的人群,最后落在崔文懿和郑仁基身上。
“今日乃查验唐十八所献之物。”阎立德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铁料一项,经将作监匠师初验,确属上品,所言节省耗费、提升产量之数据,虽有待进一步核验,然非虚妄之言。至于纸张书籍……”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那些微黄的纸张和简陋的书册,又看了看人群中那些激动而热切的面孔,缓缓道:“纸之优劣,非止于洁白光滑。书之正邪,亦非一家可断。既有寒门士子感念其利,可见其并非一无是处。然则,文教之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
他看向唐十八,目光锐利:“唐十八,你之所为,初衷或善,然手段激进,引动物议。老夫问你,这造纸之术,成本几何?可能如你所言,长久供应,惠及大众?你那《蒙学新编》,内容可曾请大儒审定,有无悖逆纲常之处?”
唐十八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拱手道:“回阎公,造纸之法,以寻常树皮、破布、草秆为料,加以改进工艺,成本可降至麻纸十一以下。若能得官府支持,扩大生产,供应长安学子乃至部分州县,非不可能。至于《蒙学新编》,乃草民为蒙童开智所编,内容皆为算数基础、识字法门、生活常识及先贤教诲之浅释,绝无悖逆之言。草民愿呈全文,请诸位鸿儒斧正,若有不当,甘愿修改或焚毁。”
他姿态放低,却依然守住底线——纸可以便宜,书可以审,但不能否定其存在和普及的意义。
阎立德沉吟不语。他精于工造,对唐十八所说的低成本造纸,心中其实已信了大半。至于蒙书内容,他虽未亲见,但观其言辞气度,不像是有意传播邪说之人。只是,此事牵涉太广……
郑仁基见阎立德似有意动,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许多,对台下人群中使了个狠厉的眼色。
人群中,立刻有几个穿着青色官服、御史打扮的人,猛地站起,大声鼓噪:
“阎公!此子巧言令色,混淆视听!其铁法古怪,隐患未知!其纸其书,更是败坏风气,动摇国本!岂可因一时之辩,便轻轻放过?当立刻将其拿下,所有违禁之物查封,匠人图籍收监,严加审讯,以儆效尤!”
“对!拿下他!”
“不能让他妖言惑众!”
这几人一喊,台下顿时又起骚动。一些不明就里或被煽动的百姓,也跟着起哄。金吾卫军士连忙上前维持秩序,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唐十八眼神一冷,看向那几名聒噪的御史,又看向台上脸色阴沉、眼中闪着得瑟的郑仁基。
果然,还是要掀桌子吗?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忽然,一个浑厚如雷、充满了不耐烦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广场边缘响起:
“吵吵什么?!老子大老远跑来,是来看你们这群酸丁吵架的?!”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人群如同被巨斧劈开,一名身材魁梧、方面虬髯、穿着紫色国公常服的大汉,龙行虎步,直闯进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彪悍的亲卫。不是程咬金是谁?
他径直走到高台下,对着台上阎立德随意拱了拱手:“老阎头,还没吵完?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又扭头瞪向那几个还在聒噪的御史,“你们几个,嚎丧呢?再吵,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丢灞水里喂王八?!”
那几个御史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一吓,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再言。
程咬金这才看向唐十八,铜铃大眼一瞪:“小子,让你献个宝,磨磨唧唧半天!还有啥压箱底的好东西,赶紧亮出来!别耽误老子回府吃酒!”
他这番搅局,看似粗莽,却瞬间将混乱的场面镇住,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献宝”本身。
唐十八看着程咬金,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拱手道:“程叔叔稍安,还有一物,正要呈上。”
他转身,走向那一直被油布严密遮盖、孤零零停在旁边的第三辆大车。在无数道惊疑、好奇、审视的目光注视下,他伸手,缓缓揭开了油布。
露出的,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奇珍异宝,也不是庞大的机械。只是一个比之前略大、看起来异常沉重、通体由硬木制成、表面铆接着黄铜部件和几根粗大螺丝的……古怪箱子。箱子侧面,还有一个摇把和几个看不懂的旋钮。
“此为何物?”连见多识广的阎立德,也忍不住开口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唐十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木箱旁,示意两名护卫小心地将木箱抬到空地中央。然后,他拿起一摞空白的“精良级”纸,又拿起一册《蒙学新编》,翻开其中一页。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将那一页纸,小心地覆在木箱顶部一个平整的、似乎刷着一层黑色油墨的平台上。然后,他握住侧面的摇把,开始缓缓转动。
木箱内部,传出齿轮咬合、杠杆运动的轻微“咔哒”声。随着摇动,一个沉重的、似乎镶嵌着反向字模的铜质平台,缓缓升起,与顶部覆纸的平台紧密压合。
唐十八摇动了约十几下,然后反向摇动摇把,让铜质平台降下。他小心地揭开顶部那张纸。
纸上,赫然印满了清晰、整齐、与《蒙学新编》原页一模一样的字迹!虽然因为油墨和压力原因,边缘略有模糊,但那横平竖直的印刷体,那完全一致的排版,那瞬间“复制”出整页文字的能力……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凭空”出现的、印满字的纸,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魔法。
唐十八拿起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印刷品”,又拿起原书那一页,并排举起,转向高台,也转向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此物,我称之为‘手摇式活字印刷台’。”
“用此物,一人一日,可‘抄写’书籍……百页,千页,乃至万页。”
“用此物,配合廉价之纸,天下学子,可得书易,读书易。”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上那些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的世家官员、儒家名士,最后,落在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的阎立德身上,嘴角,终于勾起一抹锋锐如刀的弧度:
“现在,诸位……还要审我的纸,判我的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