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控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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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呀,跟我走。”

“给你饽饽吃。”

“这儿不冷。”

然后他就觉得自己站起来了。

轻飘飘的,脚都不沾地,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门自己开了,顶门的木头“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槛上的辣椒面被风吹散了,飘得哪儿都是,红通通的一片。

他就跟着那声音往外走。

外面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白花花的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场院的谷堆、苞米堆都银闪闪的,连地上的土粒都看得清清楚楚。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感觉不到冷。

那声音在前面飘着,他在后面跟着,脚步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踩在草上,草都不晃。

走啊走,走到了场院的西北角。

那儿长着一片荒草,比别处的草都高,乱糟糟的,平时没人往这边来。草底下的土也软乎乎的,不像场院别的地方那么硬。

那声音停住了。

“到了。”

“就在这儿。”

“挖吧,挖深点,里头暖和。比炕上暖和。”

王小国就蹲下来,用手刨土。

土凉丝丝的,带着潮气,刨在手上也不觉得疼。草根刮破了手指头,泥混着血,黏糊糊的,他也感觉不到,就一个劲地刨,一下一下,挖得特别认真。

刨啊刨,刨出了一个小坑,能放下半个人。

他还在刨,嘴里嘟囔着,快了,快好了,再挖深点,就能住了。

就在这时候,远远的,屯子里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喔——”

第一声鸡叫,拖着长音,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王小国猛地一激灵,一下子就醒了。

睁眼一看,天蒙蒙亮,泛着青灰色的光。他真的蹲在场院西北角的荒草里,两只手全是泥,指甲缝里都是土,手指头磨破了好几个地方,渗着血珠儿,黏糊糊的。

面前真的有个坑,半尺多深,是他自己用手刨的。

坑边上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煮鸡蛋,是他昨天晚上揣来的,都凉透了。

王小国吓得魂都飞了,手脚都软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手脚并用地从坑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往看屋跑。铺盖卷、马灯都顾不上拿了,一路狂奔回了屯子。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都磕破了,他也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离那地方越远越好。

跑到家的时候,他爹妈刚起来,正准备烧火做饭。看见他这副样子,浑身是泥,脸色煞白,嘴唇子都紫了,膝盖上还破着,沾着泥,吓了一大跳。

他娘赶紧迎上去,扶住他,问他咋了这是,跟人打架了?还是摔着了?

王小国扶着门框,喘了半天粗气,才断断续续地把事儿说了。说到最后,声音都抖了,爹,娘,真的,我真的跟着它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咋回事儿。它让我刨坑,我就刨了。我都控制不了我自己。

他爹听完,脸一下子就沉了。这是撞上东西了啊,被迷了魂了。这是要找替身啊。

他赶紧出去,找队里岁数最大的陈老爷子。陈老爷子快八十了,身子骨还硬朗,屯子里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早年间的老事儿他都门儿清。

陈老爷子听完,闭着眼想了半天,手指头捻着胡子,才慢悠悠地开口,场院西北角啊……那地方,早年间伪满的时候,来过一个逃荒的老太太,外地的,带着个小孙女,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走到咱这儿就病倒了,好像是伤寒。当时屯子里的人也不敢沾,怕传染。没几天老太太就死了,小孙女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可能是饿死了,也可能是被人抱走了,没人管。

顿了顿,陈老爷子又说,当时村里人就给她随便挖了个坑,埋在那儿了,连个棺材都没有,就用炕席卷了卷。后来开荒种地,建场院,就把坟头平了,这么多年过去,没人记得了。算起来,得有四十多年了。

这老太太死的时候没人管,没儿没女送终,也没人给烧纸,在底下孤苦伶仃的,怕是冷得慌,想找个作伴的。小国这孩子,就是被她缠上了。也怪这孩子嘴太硬,冲撞了她。

他爹一听就急了,那咋办啊老爷子?有没有啥法子?能破解不?

陈老爷子摇摇头,说我也不会啥法子,我就知道这点事儿。我又不是先生,不会那些歪门邪道的。这东西啊,你越怕它,它越缠着你。要是火力壮,自己能扛过去,兴许就没事儿了。要是扛不过去……

后面的话老爷子没说,但谁都明白啥意思。扛不过去,就得被它勾走。

王小国在家躺了一天,喝了两碗姜汤,加了红糖,可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总觉得困,睁着眼都能睡着,一闭眼就看见那片荒草,还有个声音在耳边叫他过去,让他挖深点。

他不敢睡,他爹娘也不敢睡,轮流陪着他,跟他说话,不让他闭眼。他爹还给他找了本旧书,让他念,念出声来,提提神。

可说着说着,他眼神就直了,盯着墙西边看,嘿嘿地笑,笑得特别诡异。

他爹一看不好,啪地给了他一个嘴巴,打得他脸都红了。

笑啥!他爹厉声问。

王小国晃了晃脑袋,好像刚醒过来似的,一脸茫然,没啥啊,我就是觉得……那边暖和,想过去躺会儿。那儿有铺的,软乎乎的。

他娘当时就哭了,说这可咋办啊,好好的孩子,咋就变成这样了。这是被迷了心窍了啊。

第二天一早,他爹想带他去公社卫生院看看,是不是得了啥邪病,让大夫给扎两针,兴许能好。结果刚把他从炕上拉起来,王小国猛地一使劲,就挣脱了。

他力气大得惊人,他爹加上他娘两个人都拉不住他。他推开门就往外跑,跑得飞快,直奔西头场院的方向,脚底下像生了风似的。

他爹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拦住他!快拦住他!小国又跑了!

屯子里的人听见喊声,都从家里出来了,跟着一起追。大人小孩都有,呼啦啦一群人,往场院跑。

一群人追到场院,就看见王小国又蹲在西北角那片荒草里,用手刨土呢。一边刨一边笑,嘴里嘟囔着,快了,快挖好了,再挖深点就能住了。到时候就不冷了。

他手指头都刨出血了,泥和血混在一起,黑糊糊的,指甲都劈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他也浑然不觉,就一个劲地刨,刨出来的土都堆在旁边,坑比昨天又深了不少,都能坐下一个人了。

几个小伙子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他还挣扎,力气特别大,三四个人才勉强按住他。他手还往土里抓,手指头抠着泥,指甲都掀起来了也不知道疼,嘴里还念叨着,别拉我,她等着我呢。她一个人冷得慌。

大伙都看得心里发毛。这哪是平时那个活蹦乱跳的王小国啊,眼神都散了,灰蒙蒙的,跟丢了魂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嘴角挂着笑,怪得很。

大伙把他抬回家,找了根粗绳子,绑在炕腿上,怕他再跑出去。绳子是粗麻绳,勒在他手腕上,都勒出红印子了,他也感觉不到。

王小国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睁着,盯着房顶,时不时嘿嘿笑两声,笑得人后背发凉。那笑声细细的,不像个大小伙子的声音,倒像个老太太在笑。

喂他饭他也不吃,水也不喝,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裂了好几个小口子,渗着血珠。他娘端着碗,把粥送到他嘴边,他就把头扭过去,盯着墙西边,看都不看。

有人说,会不会是饿了?给他拿点饽饽试试?年轻人爱吃点干粮。

他娘赶紧跑回厨房,拿了个刚蒸好的贴饼子,热乎的,玉米面的,还带着焦壳。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看都不看,往嘴里塞,可嚼了两下就吐出来了,皱着眉头,说不好吃,没有土好吃。土香。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土?吃土?

他娘眼泪哗哗地掉,坐在炕沿上哭,说孩子啊,你可别吓唬娘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就这么熬了两天。

这两天里,王小国越来越不对劲儿。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纸,连嘴唇都青了,泛着死灰色。眼睛也浑浊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有时候会说话,声音细细的,像个老太太的声音,从他嘴里发出来,特别瘆人。满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说,冷啊,这儿太冷了。风大。

他说,作伴吧,跟我作伴吧。一个人待着没意思。

他说,快挖,挖深点就暖和了。底下有铺的,软乎。

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都特别平静,嘴角带着笑,跟平时的王小国判若两人。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借他的嘴说话。

屯里的人都来看,站在院子里,小声议论。

有人说,这是被附了身啊,那老太太借他的嘴说话呢。这是要把他勾走啊。

有人说,赶紧想想办法吧,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没了。好好的小伙子,可惜了。

还有人说,要不,去外屯请个先生看看?我听说东屯有个老太太会看,看得可准了。

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着闷烟,半天没说话。烟袋锅子一亮一亮的,照得他脸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说请啥先生啊,都是骗人的。真要是有本事,还能在屯子里待着?公社大夫都看不了,先生能有啥法子。再说了,咱这屯子,从来就没信过这些歪门邪道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吧。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他心里也急。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没了,老两口可咋活。

第三天头上,后半夜的时候,王小国忽然安静下来了。

也不笑了,也不念叨了,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闭着,呼吸也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爹娘守在炕边,熬了好几天,都累坏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看见他这样,以为他好了,终于松了口气。

他娘说,他爹,你歇会儿吧,我看着。你都熬两宿了,身子扛不住。

他爹点点头,趴在炕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娘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脸,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看看还烧不烧,手伸到一半,就觉得不对劲儿。

儿子的脸,怎么这么凉?

像冰坨子似的,凉得刺骨。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又探了一次。手指放在他鼻子底下,半天,一点热气都没有。

还是没气了。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里的寂静,特别凄厉。屯子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汪汪汪的,响成一片。

他爹一下子就醒了,猛地抬起头,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他娘瘫坐在地上,哭得都喘不上气了,浑身都抖,手指着炕上,没了……小国他……没了……

他爹扑到炕边,伸手摸儿子的脸,冰凉。再摸脖子,脉搏都没了,硬邦邦的。

好好的一个小伙子,就这么没了。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能扛动半袋子苞米,说没就没了。

绳子还好好地绑在他手腕上,没挣开,也没松,勒出深深的印子。他脸朝着西边,也就是场院的方向,嘴角带着笑,跟平时笑的样子不一样,是那种很满足、很安详的笑,好像终于到了什么好地方似的。

他的右手攥得紧紧的,掰了半天都掰不开。后来他爹使劲掰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土,湿乎乎的,带着几根碎草根。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抓的。绑得那么结实,他是怎么抓到土的,没人知道。

天一亮,队里就来人了,队长也来了。看见王小国的样子,队长也叹了口气,直摇头。

造孽啊,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都怪我,不该让他去看场院。

公社卫生院的大夫也来了,背着药箱子,检查了半天,听心跳,看瞳孔,摸了半天,也没查出啥毛病。身上没伤,没中毒的迹象,最后就说是暴病而亡,急性心肌炎,走得快,没遭罪。

可屯子里的人都知道是咋回事儿。

没人说破,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王小国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他娘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都晕过去了。他爹头发一下子就白了不少,背也驼了。

屯里的人都去了,帮忙张罗后事。大家都叹气,说这么好的小伙子,可惜了。

王小国下葬之后没几天,队长就找了几个人,带着铁锹,去了场院西北角。

按照陈老爷子说的位置,往下挖。

挖了没多深,也就二尺多,就挖着东西了。

不是棺材,是一领烂炕席,都糟了,一碰就碎。炕席裹着骨头架子,骨头都发黑了,上面还挂着点烂布条子,灰颜色的,是以前的粗布衣裳,一摸就成碎末了。头发还没烂光,白花花的,乱蓬蓬的,很长。

旁边还有个小小的银镯子,长了绿锈,应该是那个小孙女的,可惜没找着孩子的骨头,可能早就烂没了,也可能当时就没埋在这儿。

队长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造孽啊,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有,扔在这儿几十年,没人管没人问的。换了谁,谁都得有怨气。

他让人去村里的木匠家,买了口薄皮棺材,松木的,不算好,但也比炕席强。把骨头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又把那小银镯子也放在旁边,算是祖孙俩作伴。

然后在屯子东边的坟地里,找了块向阳的地方,风水好,重新安葬了。还立了个小木牌子,写着“外乡王氏之墓”,也不知道姓啥,就随便写了个姓。

下葬那天,队长让人买了好多纸钱,黄的白的,烧了一大堆,黑烟滚滚的。又按照老规矩,摆了点馒头、水酒,还有几个菜。队长站在坟前,念叨了几句,说老人家,以前是我们不对,忘了你了。现在给你换了地方,向阳,暖和。以后年年清明,我们都来给你烧纸,你安心去吧,别再出来祸害人了。那孩子还年轻,你就放过他吧。

从那以后,场院就再也没出过邪事儿。

后来老关头脚好了,又接着看场院,一直看到生产队解散,啥事儿都没有。夜里也没再听过搓苞米的声音,也没见过影子。

屯里的人都说,那老太太就是孤得慌,没人管,没人疼,才想找个人作伴。现在有地方住了,有人烧纸了,就安心了,不再出来了。

也有人说,王小国就是命里该着这一劫,谁让他嘴硬,冲撞了人家。要是他一开始客客气气的,兴许就没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