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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家里的怪事就没断过。
早上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晚上忘收了,第二天早上一看,全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碎布扔得满院子都是。鸡窝里的鸡,隔三差五死一只,脖子上两个小窟窿,血被喝得干干净净,死鸡就摆在鸡窝门口,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晚上睡觉,油灯的火苗无缘无故就变绿了,绿幽幽的,照得屋里人脸上都发绿。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明明只有两个人,却能映出三个影子来。
周老蔫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他知道是自己坏了规矩,回头答应了,让鬼缠上了。他想补救,当天晚上就买了好多黄纸,还有馒头、水果,在院子里烧,一边烧一边磕头。
“老人家,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回头,不该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借你的运了,我给你烧好多好多纸,好多好多钱,求你放过我们一家吧,孩子还小,媳妇还病着,你有啥气就冲我来。”
他磕了好几个头,额头都红了。烧完纸,当天晚上确实消停了,啥动静都没有。周老蔫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第二天夜里,更凶了。
三更天刚到,屋里突然就冷了,像冰窖似的,窗户纸上结了一层白霜。然后到处都是脚步声,来来往往的,像是有好多人在屋里走,有女人的哭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乱糟糟的,就在耳边响。
油灯怎么点都点不着,划了一根又一根洋火,刚点着就灭,火苗是绿的,冒着黑烟。
孩子们吓得缩在被窝里,哭都不敢哭出声,浑身发抖。媳妇也吓得直哆嗦,抱着孩子,问周老蔫到底咋回事,是不是招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老蔫没办法,只能把借鬼运的事说了。媳妇听完,当时就哭了,骂他糊涂,说这种钱也敢花,这是买命钱啊。
一家子抱着缩在炕头,听着屋里的动静,眼睁睁坐到天亮。天一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屋里一片狼藉。柜子门都开着,衣服扔了一地,碗架上的碗碎了好几个,地上到处都是泥脚印,小小的,是裹过的小脚的样子。
周老蔫看着满地狼藉,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他想起了村里的王老爷子,王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是村里岁数最大的人,经历过的事多,肯定知道咋办。
他赶紧跑去王老爷子家,一进门就给老头跪下了,哭着把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了,求老爷子救救他一家。
王老爷子听完,捋着胡子直摇头,叹口气说:“老蔫啊老蔫,你咋这么糊涂呢?借鬼运那是走阴路,是跟横死鬼做交易。那些鬼都是怨气冲天的主儿,粘上了,哪那么容易甩掉?你以为那钱是白给你的?那是提前预支你的阳寿,预支你家的福气呢。”
“二爷,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周老蔫哭得满脸是泪,“你就帮帮我吧,我死了不要紧,我媳妇孩子咋办啊?”
“我哪有那本事啊。”王老爷子摇着头,“我就是个普通老头子,不会驱鬼也不会看事。我就知道点老说道,这横死鬼缠上人,要么你就搬家,走得越远越好,兴许能甩掉;要么你就多烧多送,好好跟它商量,看能不能饶了你。但我跟你说实话,难。横死鬼找着替身,才能投胎,它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撒手。”
周老蔫的心凉了半截。搬家?往哪搬啊?一家子人,啥家当都没有,能去哪?而且就算搬走了,鬼要是跟着,也没用。
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坐在门槛子上,抽了一下午的烟。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凶。白天都能听见有人叹气,就在耳朵边上,一回头就没了。墙角、门后,总能瞥见个黑影,一晃就消失了。做饭的时候,锅里的水明明是开的,突然就凉了,还能闻见一股腐臭味,像烂了的肉混着泥土的味道。
小儿子开始发烧,烧得特别厉害,小脸通红,嘴里胡言乱语,一个劲喊“奶奶抱,奶奶抱”,小手往空中抓,像是真的有人在跟前似的。
周老蔫抱着孩子去镇上卫生所,大夫给打了针,开了药,可烧就是不退。晚上回家,刚进院门,孩子就哭得更厉害了,死死搂着周老蔫的脖子,闭着眼睛喊:“不进去!奶奶在门口站着呢!她要抓我!”
周老蔫往门口看,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孩子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他只能抱着孩子在门口站着,站了半天,孩子才慢慢平静下来,抽抽搭搭的。
他知道,那东西就在家里等着呢。
媳妇的病也越来越重,本来好转的咳嗽又厉害了,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有时候又突然安静下来,眼神直勾勾的,说话声音都变了,变成那个尖尖的老太太的声音。
“这房子挺好,比我那土窝舒服多了。”
“你家小娃长得俊,跟我走作伴去吧。”
“周福顺,你欠我的,啥时候还啊?”
每次媳妇说完这些话,就会昏过去,醒了之后啥也不知道,问她刚才说啥了,她一脸茫然。
周老蔫看着媳妇孩子这样,心里像刀扎一样。他后悔,肠子都悔青了。要是当初不贪那点钱,安安分分过日子,虽然穷点,可一家子平平安安的,哪像现在这样,家不像家,人不像人。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只能拼了。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的菜刀找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宿,磨得锃亮,刀刃都能照见人影。他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跟媳妇说:“今晚你跟孩子睡炕里头,不管听见啥都别出来。我跟它拼了,大不了一死,也不能让它害你们娘几个。”
媳妇哭着拉他,说别犯傻,那是鬼,菜刀砍不着。周老蔫甩开她的手,红着眼睛说:“砍不着也得砍!总不能坐着等死!”
那天夜里,天特别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风刮得特别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一下拍窗户。院子里的大黄狗叫了两声,突然就不叫了,呜呜地哼唧,像是害怕似的。
周老蔫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菜刀,眼睛死死盯着屋门。一更天,没啥动静;二更天,还是安静;到了三更天,风突然停了。
整个世界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然后,外屋地传来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
很慢,很沉,像是光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从门口往屋这边走。
周老蔫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菜刀的柄被汗浸湿,滑溜溜的。
脚步声停在了屋门口。
“吱呀——”
屋门自己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浓浓的腐臭味,像烂了好几天的死老鼠,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冲得人想吐。油灯的火苗“噗”的一下就灭了,屋里瞬间漆黑一片。
周老蔫举起菜刀,对着门口,声音都抖了:“你别过来!再过来我砍你了!”
黑暗里,站着个黑影。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着宽宽的黑布衫,底下是小小的小脚,梳着圆圆的发髻,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听见周老蔫的话,黑影慢慢抬起头。
头发往两边散开,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老太太的脸,可脸上的肉都烂了,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露着骨头,眼睛是两个黑洞,往外淌着黑红色的水,鼻子烂没了,只剩下两个小孔。嘴裂着,一直裂到耳朵根,露出黑乎乎的牙,牙上还沾着泥。
它看着周老蔫,嘴一咧,笑了。
“周福顺,你砍啊。”尖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在屋里来回飘,“你砍得着我吗?”
周老蔫嗷的一声,挥着菜刀就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黑影的脑袋砍下去。
“噗”的一声,像砍在了空气里。菜刀直接从黑影身上穿了过去,啥都没砍着。周老蔫用力太猛,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咯咯咯……”老太太的笑声响起来,尖尖的,细细的,像指甲挠着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说了,你砍不着我。你借了我的运,花了我的钱,现在,该还了。”
周老蔫刚转过身,就觉得胳膊一凉,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了。那力气特别大,像铁钳子似的,他根本挣不开,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跟我走吧。”
冰冷的声音贴在耳边,凉飕飕的气吹在脖子上。周老蔫被拽着往门外走,脚在地上拖着,他想喊,可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挣扎着回头看,媳妇和孩子们都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他想喊醒他们,可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往外拽。
路过外屋地的时候,他看见窗户上映着月光,地上拖着两个影子。一个是他的,另一个小小的,佝偻着,紧紧贴在他身后,头发长长的,拖在地上。
他被拽到了仓房。
仓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面黑糊糊的,堆着粮食袋子和柴火,房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了个绳圈,晃晃悠悠的。
那股力气把他往上提,他的脚慢慢离开了地面。脖子被绳圈套住了,越勒越紧,喘不上气,舌头往外伸。他想挣扎,可浑身都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手耷拉着,脚悬空晃着。
他低下头,看见那个老太太站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烂掉的脸上带着笑,嘴越裂越大,最后整个脸都从中间裂开了,黑水顺着裂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福顺,借了三年运,拿命还吧。”
尖尖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周老蔫的眼前越来越黑,意识慢慢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仓房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快要亮了。
第二天早上,媳妇醒过来,发现周老蔫不在屋里,以为他早起去地里干活了,也没在意。直到孩子哭着要爹,她才出去找。
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地里也没有。最后走到仓房门口,她推了推门,门没插,一推就开了。
晨光透过门缝照进去,她看见房梁上吊着个人,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还带着笑,是那种诡异的、裂开嘴的笑。
是周老蔫。
媳妇当时就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都吓坏了。赶紧找人把周老蔫放下来,可身子早就凉透了,都硬了。
大伙都纳闷,好好的一个人,咋就上吊了呢?更奇怪的是,他脚底下空空的,啥垫脚的东西都没有,离地面足足有半尺高。按说自己上吊,总得踩个凳子或者麻袋吧,可仓房里的麻袋都好好堆在旁边,离得老远,根本不可能踩着上去。
有人说,半夜的时候,听见仓房那边有动静,还有女人的笑声,以为听错了。还有人说,最近总看见周老蔫往乱葬岗跑,神神叨叨的,早晚都去。
王老爷子也过来了,看了一眼周老蔫的死状,摇着头叹了口气,啥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后来大伙慢慢才知道,周老蔫是去借鬼运了,借了横死鬼的财运,最后被鬼收走了命。村里人都唏嘘,说啥的都有,大多都是说,穷点不怕,可别走歪道,阴曹地府的钱,不是那么好花的,拿了多少,就得加倍还回去。
周老蔫的丧事办得很简单,一口薄皮棺材,埋在了村东的坟地里。
他媳妇本来就病着,经过这么一吓,病更重了,没过半个月,也走了。剩下五个孩子,被各家亲戚分着领养了,大的去了姑姑家,小的去了舅舅家,一家子就这么散了。
那处院子就空了下来,没人敢住。白天路过都觉得阴森森的,晚上更是没人敢往那边去。有人说,半夜路过那,能听见院子里有女人哭,还有小孩子笑,还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走。
没过两年,那房子就塌了,房梁倒了,院墙也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和刺槐树,成了一片废园。只有村西头乱葬岗上,那个长着酸枣树的坟头,还立在那里,风吹着荒草,呜呜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