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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有人跟着他。”
“他走得快,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他走得慢,身后的脚步声也慢,咯吱咯吱,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跟他的脚步严丝合缝。他好几次猛地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白茫茫的雪地,连个兔子印都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走夜路心虚,产生错觉了,就啐了口唾沫,骂了两句给自己壮胆,接着往前走。可走了没几步,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就在他身后不远,清清楚楚的,甚至能听见雪被踩实的轻微声响。”
“他后脖子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手心直冒冷汗。他不敢再回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赶。他跑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跑,哒哒哒的,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凉气,顺着后脊梁骨往下钻。”
“就在他吓得快要瘫软的时候,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穿蓝布棉袄,长头发,背对着他,站在小路中间,一动不动的。”
“他当时心里一松,想着遇上人就好了,有个伴就不怕了。他喘着气跑过去,喊,大妹子,这是往王家屯去的路不?我怎么走了半天还没到,都迷糊了。”
“那女人没回头,声音细细的,轻飘飘的,顺着风飘过来:是,我家就在前面住,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去。”
“他一听,赶紧道谢,跟在女人身后往前走。那女人走得特别快,脚底下像是不沾雪似的,轻飘飘的,他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走了大概有半个钟头,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
“平时从公社到王家屯,也就四十分钟的路,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到?而且四周越来越荒,连条正经路都看不见了,脚下的雪越来越深,都没过了脚脖子,周围全是荒草棵子,连个人家的灯光都看不见。”
“他心里犯嘀咕,就喊,大妹子,咱这是往哪走啊?怎么越走越偏呢?”
“前面的女人不说话,也不停下脚步,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走得飞快。”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站住了脚,不敢再往前走了。他低头往地上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雪地上,他的脚印旁边,还有一串脚印。那脚印特别小,尖尖的,像是女人的脚,可奇怪的是,那脚印只有前脚掌,没有脚后跟!而且那脚印浅浅地浮在雪面上,根本没陷进去,就像轻轻放在雪上的一样。”
“他当时嗷的一嗓子,声音都劈了,转身就往回跑,连方向都不管了,就是玩命地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他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见身后有女人的哭声,呜呜的,就在他后脑勺边上。”
“他跑啊跑啊,跑得肺都要炸了,嘴里满是血腥味,也不敢停。跑着跑着,脚下被荒草一绊,重重摔在雪地里,脑袋撞在个硬东西上,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村里有个老头去乱葬岗子附近捡柴火,发现了他。他躺在乱葬岗子中间,浑身都冻僵了,脸上、手上都是被树枝刮的血道子,只剩一口气了。老头赶紧跑回村喊人,把他抬到了队部,烧了热水,灌了姜汤,又用雪搓了半天手脚,人才慢慢缓过来。”
“醒过来之后,他哆哆嗦嗦地把昨晚遇上的事儿说了,大家一听,心里都明镜似的,这是遇上那井里的横死鬼了,要拉他当替身呢。都说他命大,要是真被引到井边去,那肯定就没救了,非得淹死在里头不可。他在村里养了三天,才能下地走路,临走的时候千恩万谢,说以后再也不敢走夜路抄近道了。”
奶奶纳鞋底的速度慢了下来,针穿过布的时候,微微顿了顿。炕梢的爷爷又装了一袋烟,划着火柴,火苗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这些都还算是旁人,最惨的,是她男人。”
“她男人在外头拉脚,走了一个多月,赶车去了外省,一路上也没个信儿。等他拉着车回到村里,才知道媳妇没了,当时就瘫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旁边看着的人都跟着掉眼泪。”
“男人在家待了两天,滴水未进,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三天傍晚,他找了几张烧纸,揣在怀里,要去媳妇坟上烧烧,跟她说说话。邻居们都劝他,说天快黑了,那地方邪性,别去了,等白天再去。男人不听,说那是他媳妇,不能害他,他就去说几句话,马上就回来。”
“谁也劝不住他,他就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在坟前烧了纸,蹲在那儿说了半天话,说自己对不起她,出去这么久,没照顾好她,说她走得太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说着说着就哭了,哭了好半天,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才起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他就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他回头看了几次,都没人,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他以为是自己伤心过度,眼花了,就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可越走,身后的感觉越明显,就像有人贴在他后背上似的,凉飕飕的,还有一股潮乎乎的水腥气,混着青苔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心里有点发毛,就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往村里赶。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手都冻得不听使唤了,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水腥气扑面而来,凉得他一哆嗦。”
“他以为是家里的水缸冻裂了,漏水了,就随手把门带上,迈步往里走。刚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就瞥见门后站着个人。”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
“门后真的站着个女人,蓝布棉袄,长头发,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梢往下滴水,滴在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她的脸煞白,眼睛直勾勾的,正盯着他看,嘴角还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正是他淹死的媳妇。”
“男人当时就瘫在了地上,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想喊,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连爬都爬不动,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门后的女人。”
“等邻居听见动静,赶过来敲门的时候,敲了半天没人应,觉得不对,踹开门进去,就看见男人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门后,浑身抖得像筛糠。可门后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只有地上几滴水痕,转眼就冻没了。”
“大家把男人抬到炕上,掐人中,灌热水,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男人才缓过一口气。缓过来之后,他就开始胡言乱语,说媳妇在井边等他呢,让他下去陪她,说水里不冷,暖和得很。一会儿又说,她一个人在底下太孤单,要他去作伴。”
“从那之后,男人就精神恍惚了,整天呆呆的,也不说话,也不吃饭,就坐在炕沿上,盯着西边井的方向看。家里人看得紧,一步都不敢离开,生怕他出事。可看得了白天,看不了夜里。”
“有天早上,老婆婆醒过来,发现西屋的门开着,炕上没人,男人不见了。老婆婆当时就慌了,喊来街坊邻居四处找,找遍了全村都没找着。后来有人说,会不会去井那边了?一群人赶紧往老井跑,跑到井边一看,封井的木棍倒在一边,井口敞着。”
“大家心里一沉,趴在井口往下一看,水里浮着个人,正是那男人。”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跟他媳妇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睁着,手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身上的棉袄湿透了,冻得邦邦硬。”
“村里人都叹气,说这是命中注定,横死鬼要找替身才能投胎,找来找去,把自己男人拉去了。也有人说,是男人太想媳妇了,自己跟着去了。不管怎么说,夫妻俩都死在同一口井里,也是够惨的。”
“这事之后,那口井就彻底没人敢去了。队里没办法,就在村东头又打了一口新井,全村人都去新井挑水,老井就废弃了。队长找人弄了块大石头,把井口严严实实地封上了,还在周围堆了不少荆棘条子,不让人靠近。”
“本以为封了井就没事了,可哪有那么简单。”
奶奶放下手里的鞋底,伸手揉了揉腰,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我攥着她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瞪得溜圆。
“封井之后头一年冬天,有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在草甸子上放。下午的时候,头羊突然跑了,往老井那边窜,老头就在后面追。追着追着,离老井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封井的大石头被挪开了一点,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然后,他就看见有个穿蓝布棉袄的女人,从井里慢慢爬了出来。”
“她的头发全是湿的,往下滴水,身上的棉袄冻得硬邦邦的,爬的时候,胳膊腿都不怎么打弯,像是木偶似的。她爬出来之后,坐在井沿上,抬起头,往老头这边看了一眼。”
“老头当时吓得魂都飞了,羊也不管了,转身就往村里跑,跑得差点背过气去。跑回村里,跟大家说了这事,没人信,说他老眼昏花看错了。后来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壮着胆子,拿着棍子去井边看,到了那儿一看,大石头好好地盖在井口上,周围的雪平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荆棘条子也都好好的,一点都没动过。”
“可老头赌咒发誓,说自己真看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从那之后,放羊的都不敢往那片去了,宁可绕远路,也不从老井边上走。”
“还有一年夏天,下大雨,连下了三天三夜,沟满壕平的。雨停之后,有个去地里看庄稼的人,路过老井那边,老远就听见井里有动静,呜呜的,像女人哭,又像有人在拍井壁,咚咚的,闷得很。他站在老远听了一会儿,越听越害怕,赶紧跑了。后来跟村里人说,大家都说,是那东西在底下闷得慌,出来透气了。”
“再往后,日子久了,那片地方越长越荒,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老井也被草盖住了,很少有人往那边去。怪事也就慢慢少了,但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那地方不能去,尤其是天黑之后,宁可绕十里地,也不能走那片草甸子。”
“前几年生产队散了,有人包了那片地,想把老井填上,种庄稼。找了几个人去填井,刚走到那儿,领头的那个人就突然摔了一跤,胳膊摔折了。大家都说这是那东西不让填,也就没人敢再提填井的事儿了。直到现在,那口老井还在那儿,被荒草围着,安安静静的,可没人知道,那底下藏着多少事儿。”
奶奶把最后一针纳完,用牙咬断麻绳,把鞋底往针线笸箩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她低头看了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心暖暖的。
“行了,故事也讲完了,赶紧钻被窝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