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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晃悠,指尖勾着她袖口补的蓝布补丁蹭来蹭去。
“奶,你再给我讲个呗。”
奶奶手里的针锥正往千层底上扎,听见这话手顿了顿,钢针在花白的鬓角里蹭了两下,抬眼斜睨我。
“昨儿不刚讲完一个?小崽子怎么没个够。”
“昨儿是昨儿的,”我往她腿上爬,盘着腿坐她跟前,胳膊肘撑在她膝盖上,“明儿就七月十五了,你讲个真事,别讲那老掉牙的,我要听吓人的。”
奶奶把针锥往针线笸箩里一扔,叹口气,伸出枯瘦的手指戳我脑门。
“吓人的?吓哭你可别找你妈告状去。”
“我才不哭!”我梗着脖子往后仰,“你快讲呗。”
“行,”奶奶盘起腿,把炕桌往旁边推了推,针线笸箩挪到炕角,“今个给你讲个庆山的事,就是你远房舅爷他们村的,实打实发生的,算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大伙都挣工分过日子,西河沿那片稻地,邪性得很,一到七月十五前后,准出点幺蛾子。”
那片稻地早先就是河滩地,沙壤土,肥得很,河水也方便浇。生产队那年组织人开出来,整了二十多亩,全种上了水稻。头一年收成特别好,米粒油亮,焖出来的饭香半村。可也就是从那年开始,怪事就没断过。
先是看青的人半夜总听见河里有女人哭,顺着声音找过去,啥也没有。再后来,有人大白天在河边洗衣裳,回头就看见水里站着个人影,蓝布褂子,长头发,再定睛一看又没了。
最邪的是前年,队里派李老歪去看青,李老歪本来就胆小,硬着头皮去了,结果后半夜就跑回村里了,浑身是泥,鞋都跑丢了一只,进了村就瘫地上,嘴里胡话连篇,问他啥也说不清楚,就一个劲喊“水里有人、水里有人”。在家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从那以后,打死他都不往西河沿去。
队里也想过办法,把窝棚往远挪了挪,离河边远了几十步,可还是不行,一到七月十五前后,就没人愿意去。后来队里涨了工分,双倍,还加两斤白面,照样没人报名。
庆山那年二十出头,棒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子,肩膀宽得能扛起半袋麦子,浑身都是力气。他平时就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爱跟人抬杠打赌,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鲶鱼,啥野事都干过,从来没怕过。
那天队里在队部开会,排七月十五前后的看青班次,说到西河沿那片,底下坐的人都低着头,抽烟的抽烟,搓手的搓手,没人吱声。老队长喊了三遍,都没人应声。
庆山当时就坐不住了,“啪”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多大点事啊,不就是看个稻地吗?还能有啥吃人的东西?我去!”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老队长皱着眉,抽了一口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响。
“庆山啊,你年轻气盛,别不当回事。那地方是真邪性,李老歪啥样你也看见了,可不是装的。”
“李老歪本来就胆儿小,看见个野猫都能吓一哆嗦,”庆山嗤笑一声,双手叉腰,“我跟他能一样吗?别说啥都没有,就是真有啥,我也能给它揪出来看看。”
“你这孩子……”老队长摇摇头,又劝了两句,庆山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去。老队长没办法,只好给他记了工分,又叮嘱他,把队里那把磨得最快的镰刀带上,马灯多带两盒火柴,半夜就在窝棚里待着,别往河边凑,天亮赶紧回来。
庆山点头应着,心里根本没当回事,只觉得捡了个便宜,双倍工分加白面,白给的一样。
散了会往家走,路上碰见放羊的老周头,老周头听说他要去西河沿看青,拽着他的胳膊劝了半天。
“庆山啊,听大爷一句劝,别去冒那个险。那河里的东西,邪性着呢,解放前就有不少人淹死在那,尸骨都找不着。”
“周大爷,你就别跟着瞎说了,”庆山笑着拍他胳膊,“河水年年涨,淹死个人不正常吗?哪来那么多说道。”
老周头叹口气,摇摇头,赶着羊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看他。
庆山回到家,跟他妈一说,他妈当时脸就白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不让人省心!那地方是能去的吗?赶紧去跟队长说,咱不去了,工分咱不要了。”
“妈,你咋也跟着瞎念叨,”庆山把镰刀往墙根一靠,“我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了?再说队里都排完了,我不去谁去?”
他妈劝不动他,急得直抹眼泪,转身去灶房给他装干粮。玉米饽饽馏得热热的,装了四个,又切了一块咸萝卜,用干净的包袱皮裹了。又翻箱倒柜找出件厚棉袄,说河边夜里凉,冻不着。
临走的时候,他妈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
“庆山啊,夜里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答应,也别出去看。看见啥不对劲的,就往回跑,啊?”
“知道了知道了,”庆山应付着,拎起马灯就往外走,“我走了啊,明儿早回来。”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叹气。
庆山扛着镰刀,拎着马灯,揣着火柴和干粮,晃晃悠悠往西河沿走。太阳还没落山,金红色的光铺在田埂上,豆子地里蝈蝈叫得欢,路边的扫帚梅开得热热闹闹的。他走得慢悠悠的,嘴里还哼着小曲,半点没把这事放心上。
走到稻地的时候,天刚擦黑。窝棚搭在稻地北边的高岗上,离河边有几十步远,是木头架子搭的,四壁糊着稻秆,屋顶铺着厚厚的草,看着挺结实。
庆山推开门进去,一股潮乎乎的稻秆味扑面而来。里面地方不大,盘了个小土炕,铺着破草席,炕梢堆着个草垫子,都是以前看青的人留下的。墙角立着个铁桶,当炉子用,能烧点热水。
他把马灯挂在房梁的钩子上,划根火柴点着,昏黄的光一下子填满了小窝棚,影子在墙上来回晃。
他把干粮放在炕头,镰刀靠在门后边,拍了拍草垫子,还挺软和。
歇了口气,他又出去了,沿着稻埂子转了一圈,检查稻子有没有被牲口祸害。稻子长得齐腰高,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稻浪翻滚,沙沙地响,闻着都是清清爽爽的稻花香。
西边的天慢慢暗下来,最后一点日头也沉下去了。远处村里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蛙鸣虫叫此起彼伏,河边的柳树条子随风晃着,影子拉得老长。
庆山转了一圈,啥异常都没有,心里更得意了,寻思这帮人就是胆子小,自己吓自己。
回到窝棚,他关上门,坐在炕沿上,解开包袱皮,拿出饽饽就着咸萝卜吃。饽饽还热乎,暄软的,就着咸萝卜,吃得挺香。吃完两个饽饽,又剥了个煮鸡蛋,是他妈早上煮的,还温乎呢。
吃饱了,他往草垫子上一靠,掏出旱烟袋,装上烟叶,划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起来。烟气在马灯光里绕来绕去,带着股旱烟的辛辣味。
一更天的时候,天完全黑透了。外面的虫鸣更响了,河里偶尔传来“哗啦”一声,像是大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庆山没在意,河里鱼多,夏天涨水,鱼都往岸边凑,正常。
他抽完一袋烟,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有点犯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寻思着先眯一会,后半夜再起来转一圈。
刚躺下,就听见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女人的哭声,顺着河风飘过来,忽远忽近,模模糊糊的。
庆山支棱起耳朵,仔细听。
哭声飘了两下,又没了,只剩下风吹稻子的沙沙声。
他撇撇嘴,寻思肯定是风声,自己听错了。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女人哭。
他闭上眼睛,刚要迷糊过去,哭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了,也更清楚了,呜呜咽咽的,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瘆人,就在稻地南边,离窝棚不远。
庆山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大半夜的,不可能有女人跑到这地方来。难道是偷稻子的?故意装神弄鬼?
他坐起来,伸手摸过镰刀,拎在手里,又把马灯从房梁上摘下来,举着,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潮气。他举着马灯,顺着稻埂往哭声的方向走。稻叶长得密,刮在胳膊上,火辣辣的疼,他也顾不上。
走了大概几十步,哭声突然停了。
四周一下子就静了下来,静得吓人,刚才还响个不停的虫鸣蛙叫,一下子都没声了,只有风吹过稻穗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庆山站在原地,举着马灯四处照。昏黄的灯光扫过去,稻子齐刷刷的,穗子沉甸甸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在那装神弄鬼的?”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地里飘出去老远,“赶紧出来!我看见你了!”
没人应声。
只有风卷着稻浪,哗哗地响。
他站了一会,后脖子有点发僵,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看。
他猛一转身,马灯照过去,身后还是空荡荡的,只有稻穗晃了晃,像是刚被人碰过。
庆山心里有点发虚,嘴上却不肯服软,又骂了两句,还是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敢再往深处走,转身往窝棚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得快,脚步声就快;他走得慢,脚步声就慢。他好几次突然停下,猛地回头,身后啥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影子,被马灯拉得老长。
他手心有点出汗,攥着镰刀柄的手都滑了。快步走回窝棚,进门就把门插上,还搬了个土坯顶在门后,这才松了口气,靠在门上喘气。
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骂了自己一句,真他妈没出息,这点小事就吓成这样。肯定是风吹稻秆的声音,自己吓自己。
他回到炕边坐下,把马灯放在炕桌上,想再抽袋烟压压惊。摸出火石,打了好几下,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就是点不着火绒。
“邪了门了。”他嘟囔了一句,又使劲打了几下,火绒才终于着了。他赶紧凑过去点烟袋,抽了一大口,烟味有点发苦,跟平时的味道不一样。
他也没多想,抽着烟,眼睛盯着马灯的火苗,火苗小小的,晃来晃去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有好多人在墙上跳舞。
二更天的时候,外面起风了,风刮得窝棚顶的草哗哗响,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马灯火苗忽明忽暗的。
庆山有点坐不住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
就在这时候,窗户“咚咚”响了三下。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的。
庆山一下子就绷紧了,握着烟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捏白了。
他盯着窗户纸,沉声问:“谁?”
外面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又“咚咚”响了三下,还是一样的节奏,不轻不重的。
庆山站起来,抄起镰刀,踮着脚慢慢走到窗户跟前去。窗户纸是旧的,有些地方磨破了小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他凑过去,眯着眼睛往外面看。
外面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天光,映着稻穗的影子,晃来晃去。
他刚要张嘴骂,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点潮气,像是从水里泡过似的,飘悠悠地传进来。
“大哥,借个火呗。”
庆山的汗毛“唰”地一下就竖起来了,从后脖子一直到脚后跟,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二里地,怎么会有女人跑到这来?还借火?
他攥紧镰刀,刀尖对着窗户,声音都有点发颤,却还是硬撑着喊。
“你谁啊?大半夜跑这来干啥?赶紧走!”
外面没动静了,也不说话了,也不敲窗户了。
庆山站在窗户跟前,大气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纸,生怕突然冒出来个什么东西。
站了好半天,外面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他寻思着可能走了,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了,几乎是贴着窗户纸说的,凉丝丝的气都吹在了窗户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大哥,我冷,让我进去暖和暖和呗。”
那声音又软又黏,带着点哭腔,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顺着窗缝往屋里钻,往他耳朵里钻。
庆山往后退了一步,脚差点绊倒炕沿。他头皮发麻,后脖子的凉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滚!”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再不走我砍你了!”
他挥了挥镰刀,做出要砍的架势,虽然隔着窗户,外面的东西根本看不见。
喊完之后,外面又安静了。
庆山喘着粗气,握着镰刀的手都麻了,掌心的汗把木柄都浸湿了,木柄上的毛刺扎得手心发疼,他也不敢松劲。
又等了一会,外面确实没动静了,他才慢慢挪回炕边,一屁股坐下,腿有点软。
他拿起马灯,想照照窗户那边还有没有水迹,刚把灯举起来,眼角余光就瞥见窗户底下,顺着窗框的缝隙,往屋里渗水。
水是黑沉沉的,很慢,一点点漫进来,在干硬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带着一股腥乎乎的味道。像是河底的烂泥味,又混着点什么别的味,说不上来,闻着让人恶心。
庆山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往后躲了两步,脚都踩到炕沿上了。
那水像是有灵性似的,他往后躲,水就跟着往屋里流,不快,但一直没停,眼瞅着就要流到炕沿底下了。水面平得奇怪,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操!”庆山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拎着马灯就往门口冲,一把拽开门后的土坯,拉开门就往外跑。
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他举着马灯,回头往窗户那边照。
窗户底下安安静静的,土路上干干的,连个水洼都没有,刚才那片水迹,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愣在原地,脑子有点懵。
难道是自己看花眼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窗台。冰凉,粗糙,干的,一点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