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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小男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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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梢那盏煤油灯芯子跳了跳,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长,糊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我往她怀里又钻了钻,手揪着她大襟褂子的布扣,说奶你再讲一个,就一个,要吓人的。奶奶手里纳着鞋底,针往头皮上蹭了蹭,叹口气说你这孩子,越吓人越爱听,听完半夜不敢尿炕可别喊我。我说我不喊,你快讲。奶奶把顶针往手指头上又推了推,眼睛望着窗户外头黑黢黢的夜,半晌才开口。

这事说起来有年头了,不是咱屯子的,是东边那一片的,那地方有个大水泡子,方圆好几里地,水深得没底,边上长着老柳树,枝条子拖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扫来扫去,像人手指头在那划拉。水泡子边上住着几户人家,都是种地的,平日里男人们下地里忙活,女人们在家喂猪喂鸡,孩子们放了学就漫山遍野地跑,掏鸟窝摸鱼,啥淘事都干。

那水泡子邪性,老辈人就说里头不干净,年年都要收走一两个。大人都叮嘱自家孩子,离那水泡子远点,尤其下雨天,水涨上来,岸边上滑,一不小心就滑进去了。可孩子哪有听话的,越是不让去的地方越好奇,趁着大人不注意,三五成群就往那边跑,摸蛤蜊捞小虾,玩得不亦乐乎。

出事那年夏天,雨特别多,三天两头地下,有时候一连下好几天,沟满壕平的,那水泡子的水也涨了不少,都漫到边上的柳树根底下了。有天下午,又下开了雨,不算大,毛毛雨,淅淅沥沥的,天阴得发沉,四处都是灰蒙蒙的。屯子里几个半大孩子在家待不住,打着伞披着塑料布就往外跑,踩着水洼玩,玩着玩着就跑到水泡子边上了。

打头的叫小军,十二三的年纪,胆子最大,平时爬树上房啥都敢干。他踩着泥往水边凑,想看看水涨了多少,能不能摸到鱼。正伸着脖子瞅呢,就听见水里头有人喊他名字,声音细细的,像个半大男孩。小军一愣,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伙伴都在远处踩水玩,没人喊他。他又转回头往水里看,就看见水泡子中间站着个小男孩,穿着一身蓝布褂子,头上戴着个旧草帽,水没到他腰那,正冲他招手呢。

那小男孩看着比小军小几岁,脸白白的,眼睛挺大,嘴唇通红,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笑着招手。小军纳闷了,心说这是谁家孩子啊,怎么跑水里站着去了,也不怕淹着。他就喊,你谁啊,快上来,水里头凉。那小男孩也不说话,还是笑,一个劲招手,意思让小军过去。

小军胆子大,也没多想,脱了鞋挽着裤腿就想往水里走。刚迈出去两步,身后一个伙伴喊他,说小军你干啥去,快回来,大人不让下水。小军回头说没事,水里头有个小孩,我喊他上来。那几个伙伴一听都跑过来了,往水里头瞅,瞅了半天啥也没看着,水面上雾蒙蒙的,除了柳树条子啥都没有。

伙伴们说哪有小孩啊,你看花眼了吧。小军急了,说明明就在那站着呢,穿蓝褂子戴草帽,还冲我招手呢。他再往水里一指,那地方空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只有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圈。小军心里头咯噔一下,后背有点发毛。伙伴们拉着他往回走,说你肯定是看错了,这雨天雾大,兴许是柳树影子。小军也没再说啥,就是心里头别扭,老觉得那小男孩还在水里头看着他。

当天晚上小军就发起烧来了,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嘴里头胡话连篇,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他让我跟他玩去。他爸妈吓坏了,半夜起来给找退烧药,用酒搓身子,折腾了一宿,天亮的时候烧才退下去点。问他咋回事,他就把下午在水泡子边上看见小男孩的事说了。他爸妈听完脸都白了,说那水泡子里头哪来的什么小男孩,多少年了,那地方就没住过那么大的孩子。

过了两天,小军病好了,又跟伙伴们出去玩。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只要一下雨,小军就能看见那个小男孩。有时候在水泡子边上,有时候在屯子后头的水沟旁边,有时候甚至就在他家院墙外头站着,隔着篱笆冲他笑,招手。每次看见那小男孩,小军就浑身发冷,脑袋发晕,回家就得难受半天。

他跟爸妈说了,他爸妈也犯愁,屯子里也没个会看事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谁也不懂这些。他爸就找了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周头,老周头活了八十多,经过的事多。老周头听完吧嗒吧嗒抽了几袋烟,说这事不好办呐,那水泡子里头,早年确实淹死过一个小男孩,算起来得有二十多年了,那孩子当年也就七八岁,下雨天跑出去捞鱼,滑进去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手里头还攥着两条小鱼。那孩子穿的就是一身蓝布褂子,头上戴个草帽,是他爹给他编的。

老周头说,这孩子死得冤,岁数小,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那等着有人陪他玩呢。下雨天是他出来的时候,因为他就是下雨天没的,阴雨天阴气重,他能出来转悠。他盯上谁了,就天天来找谁,直到把人领走为止。

小军爸妈吓坏了,问老周头那咋办啊。老周头说,也没啥好法子,这种事,就得让孩子别再往那地方去,下雨天门窗关严实了,别应声,别搭话,他喊你名字你也别答应,时间长了,他找不着伴,兴许就走了。

小军爸妈千恩万谢,回家就把小军看得死死的,下雨天说啥也不让出门。可那小男孩来得越来越勤了,不光下雨天来,有时候阴天,天刚擦黑,小军就能看见院外头站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隔着篱笆往院里瞅。有时候半夜醒了,窗户外头就能听见轻轻的敲玻璃声,还有细细的声音喊他名字,小军,出来玩啊。

小军吓得用被子蒙着头,大气不敢喘。他爸妈也听见了,起来拿着手电往外照,院里头空空的,啥都没有,只有地上湿乎乎的一片脚印,小小的,像个孩子踩的,从大门口一直到窗根底下,又走回去了。他爸妈看着那串脚印,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大门是插着的,那么高的门槛,那脚印是怎么进来的?

就这么折腾了小半个月,小军瘦了一大圈,眼窝子都凹进去了,整天没精神,上课也走神,老师提问啥都不会。晚上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小男孩站在床边,笑着冲他伸手。他爸妈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法子,有人说找个桃木枝子放枕头底下,有人说把剪刀放枕头旁边,试了个遍,啥用都没有,该来还是来。

有天晚上又下雨,雨下得还不小,噼里啪啦砸在房顶上。小军早早躺被窝里了,他爸妈在另一头躺着,也不敢睡实。到了后半夜,小军突然坐起来了,眼睛直勾勾的,掀开被子就要下地。他爸一把按住他,说你干啥去?小军也不说话,力气大得惊人,挣着就要往外走,嘴里头念叨着,他来找我了,我跟他玩去。

他爸妈俩人都按不住他,小军跟疯了似的,一个劲往门口挣。他爸急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小军愣了愣,眼睛慢慢回过神来,看着他爸妈哇的一声就哭了,说奶我害怕,他拽我脚,他要把我拽水里去。

他爸妈抱着孩子也哭了,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孩子早晚得被带走。第二天一早,他爸就去了几十里外的镇上,找了个老中医,不是会看事的,就是普通看病的大夫,岁数大,经过的事多。老中医给小军把了脉,说这孩子是吓着了,魂不稳,再这么下去就麻烦了。他给开了点安神的药,又说了个法子,说你们回去,找七个不同姓氏的人家,每家要一根针,用红绳穿起来,挂孩子脖子上,再找一件孩子常穿的衣服,天黑的时候在门口烧了,喊喊孩子名字,把魂叫回来。

这法子都是老辈传下来的,不是啥邪门歪道,就是民间叫魂的法子,庄稼人都懂点。他爸千恩万谢,回去就照着办了,挨家挨户敲门要针,屯子里人都热心,听说这事都帮忙,很快就凑齐了七根针,用红绳穿了给小军挂脖子上。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还下着小雨,他爸妈拿着小军的一件小褂子,站在大门口,他爸喊,小军啊,回家吃饭了。他妈就接着喊,回来了,回来了。就这么一喊一应,围着房子转了三圈,最后把褂子搭在小军身上,说回来了啊,到家了。

也不知道是那药管用了,还是叫魂起作用了,从那以后,小军果然好了不少,夜里头不再闹腾了,也很少看见那个小男孩了。只是下雨天的时候,他还能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人喊他名字,声音细细的,远远的,不像之前那么近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那小男孩没找着小军,又盯上别人家孩子了。

屯子东头有个叫小涛的,比小军小两岁,平时也爱往水泡子那边跑。有天下午下雨,小涛在家门口踩水玩,玩着玩着就看见胡同口站着个小男孩,穿蓝布褂子戴草帽,冲他笑,说过来啊,我这有好东西。小涛年纪小,不懂事,就跟着过去了。俩人在胡同里头玩了半天弹珠,那小男孩手气特别好,赢了小涛好多弹珠。玩到快天黑了,小男孩说我家就在那边,你跟我回家取弹珠去吧,我家还有好多呢。

小涛就跟着他走,走着走着就往水泡子那边去了。也是巧了,小涛妈出来找孩子吃饭,远远看见小涛一个人往水泡子方向走,嘴里头还嘟嘟囔囔的,像跟谁说话似的。他妈赶紧喊他,小涛,你干啥去!

小涛听见喊声停住了,回头一看是他妈,就说妈,我跟我朋友去他家取弹珠。他妈四下看了看,前后左右就他一个人,哪来的朋友。他妈心里头咯噔一下,跑过去拽着他就往家走,说啥朋友,你跟谁说话呢?小涛说就那个穿蓝衣服的小哥哥啊,他还在那站着呢。他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啥都没有,只有雨丝密密麻麻地下着,地上一串小小的脚印,跟着小涛的脚印走了一路,到小涛站的地方就没了。

他妈吓得脸都白了,拽着孩子往家跑,进门就把门插上了。问小涛咋回事,小涛就说那小哥哥找他玩弹珠,还要带他去家里拿更多弹珠。他妈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前阵子小军的事全屯子都传遍了。她赶紧把孩子他爸叫回来,俩人一商量,也照着小军家的法子,找了七家的针,晚上又叫了魂。

可小涛年纪小,身子弱,没那么容易好。从那以后,那小男孩天天来找他,白天都能看见。有时候小涛在院里玩,一抬头就看见墙头上坐着个小男孩,两条腿晃来晃去的,冲他笑。有时候吃饭的时候,那小男孩就站在饭桌旁边,盯着他碗里的饭看。小涛吓得饭都不敢吃,天天哭,说妈他看着我,他要吃我饭。

他爸妈没办法,吃饭的时候就多摆一双碗筷,盛上饭放边上,说吃吧吃吧,吃完就走吧。也怪,摆上碗筷之后,小涛就能安生吃饭了。可那小男孩吃完也不走,还是天天来,晚上就站在窗户外头,脸贴在玻璃上往里看,白白的一张脸,眼睛黑溜溜的,嘴唇通红,就那么笑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