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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捡纸钱(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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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去外屋地,锅台沿上还沾着点玉米面粥的糊糊,风从窗户纸的缝里钻进来,带着点秋末的凉。爷爷坐在炕梢靠着墙,烟袋锅子在油灯底下一明一暗,旱烟的味道混着炕席的草香,裹得人浑身发沉。奶奶坐在炕中间,腿上摊着半拉鞋底,麻绳穿过千层底的嗤啦声慢腾腾的,一下一下蹭着静下来的夜。

我趴在炕头摆弄手里的嘎拉哈,四个羊拐骨磨得油亮,扔起来再接住,玩了十几遍就腻了。我蹭到奶奶腿边,拽她的袄袖子,晃了两下,奶,讲个故事呗。

奶奶手里的针没停,麻绳又拽过一道,说讲啥讲,黑灯瞎火的讲了吓着你,晚上该尿炕了。

我不依,又晃了晃,说我才不尿炕,我就想听,讲个带劲儿的。爷爷在那边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落在炕沿下的铁盒里,发出细碎的响。他说讲就讲呗,小孩子家听听也长长记性,省得以后出去啥都往兜里揣。

奶奶叹了口气,把针往鞋底上一插,抬头看了眼窗户外面。月亮光模模糊糊映在窗纸上,像蒙了层霜。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点,说这事儿说起来不是啥久远的,就邻村那事儿,过去快二十年了,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好多人都亲眼见着了。主角不是别人,就是村西头老李家的二小子,叫长贵,那时候三十出头,过日子是把好手,就是有个毛病——爱占小便宜。

那时候日子穷,家家都紧巴,长贵家尤其难,上面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他一个人在外头卖力气挣钱。他也不是坏,就是穷怕了,看见点啥能捡的都往家划拉,路上遇着个钉子都得揣兜里,去供销社买块肥皂都得跟人磨半天要块糖。村里人都知道他这毛病,也没人跟他计较,都知道他家里难。

那年秋天,镇上有户人家盖土房,找了周边几个村的壮劳力去帮工,管饭不说,一天还能给五毛钱工钱,管一顿晌午饭,临走还能拿俩玉米饼子。长贵听说了,天不亮就往镇上走,连着干了三天,第三天完工的时候,工头爽快,多给了他一块钱,说他干活实在。他攥着那两块五毛钱,心里美得不行,寻思着这钱攒着,过年给儿子做件新棉袄,再给老娘抓两副药。

完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他跟工头道了谢,揣着钱往家走。从镇上到他们村,有两条路,一条是绕着大队走的大道,远个二里地,但是人多,亮堂;另一条是抄近的土路,从一片老坟地边上穿过去,能近不少,就是偏,平时太阳一落就没人走了。

长贵那天心里高兴,又想着家里媳妇肯定等着他吃饭,老娘也得按时喂药,没多想就拐上了那条土路。他走的时候太阳还剩个边,天蒙蒙亮堂,他寻思着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走快点,天黑之前就能到家。

路两边都是收完的苞米地,苞米杆子戳在地里,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走似的。路左边是片老坟地,不知道多少年了,坟头都塌得差不多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歪歪扭扭的木牌子插在坟前,风吹得晃悠。平时村里人从这儿走,都低着头加快脚步,没人愿意往那边看。长贵平时也犯怵,那天兜里揣着工钱,心里踏实,只顾着低头赶路,也没往旁边瞟。

走着走着,他脚底下踢着个东西,硬邦邦的,啪嗒一声滚到了路边。他低头一看,是个蓝布小包,叠得方方正正的,看着像是装钱的那种小荷包。他心里咯噔一下,左右扫了一眼,土路延伸出去老远,前后都没人,只有风刮着草叶响。他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布包,布面磨得发毛,里面鼓鼓囊囊的。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把布包捡了起来,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没敢当场打开,攥着包快步往前走,走出去有百八十步,离那片坟地远了点,才靠在一棵老榆树上,慌慌张张地把布包打开。

这一打开,他眼睛都直了。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钱,都是十块的大团结,一张压着一张,码得板板正正。他手指哆嗦着数了数,十五张,一百五十块钱。

一百五十块啊,那时候普通庄户人家攒一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长贵只觉得血往脑袋上冲,耳朵嗡嗡响,手心里全是汗。他赶紧把钱又叠好,塞回布包里,揣进了棉袄最里面的兜,按了又按,生怕它飞了。

他往左右又看了看,还是没人。这钱是谁丢的?怎么会丢在这荒郊野岭的?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可马上就被狂喜压下去了。他寻思着,捡着就是我的,谁让你丢了呢,这是老天爷赏我的。有了这钱,老娘的药能抓最好的,儿子的棉袄能做厚的,还能给媳妇扯块新布做件褂子,家里的猪圈也能翻盖翻盖。

他越想越美,脚步都快了不少,连风刮苞米杆子的声音都不觉得吓人了。他一路低着头往家走,怀里揣着那包钱,胸口热乎乎的,连秋末的凉风都不觉得冷了。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媳妇正站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说咋才回来,饭都温两回了。长贵嗯了一声,没说捡钱的事儿,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进了屋。老娘躺在床上,看见他回来,问了句活累不累,他说不累,挺好的。

晚饭是玉米面粥,就着腌的萝卜条,还有两个他带回来的玉米饼子。儿子趴在炕头啃饼子,蹭得满脸都是渣。长贵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总往自己棉袄兜上瞟。吃完饭,媳妇收拾碗筷去外屋地刷,儿子在炕上玩布老虎,他赶紧把棉袄脱下来,坐到炕梢,背对着门口,把那布包拿了出来。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黄澄澄的光落在那沓钱上,大团结上的图案清清楚楚。他又数了一遍,十五张,没错。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寻思着明天就去镇上,先给老娘抓药,再扯布,剩下的存起来,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他把钱又揣回棉袄兜里,把棉袄叠好,放在自己枕头边上,才踏实下来。媳妇刷完碗进屋,问他今天挣了多少,他说跟说好的一样,两块五。媳妇也没多想,收拾收拾就准备睡觉了。

那天晚上,儿子睡在中间,长贵躺在外侧,媳妇躺在里侧。吹了灯,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点月光。长贵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总想去摸枕头边的棉袄,摸一下,钱还在,就踏实点,过会儿又想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听见外屋地有动静。

是那种很轻的脚步声,蹭着地面走,沙沙的,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地上慢慢走,从外屋地的锅台边,走到柴火垛那儿,停了停,又往门口走。

长贵一下子就醒了,心里咯噔一下。他寻思着是进贼了?这穷家破院的,有啥可偷的?他悄悄坐起来,伸手摸过靠在墙根的顶门棍,那是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棒子,平时就放在炕边防贼。

他光着脚,慢慢下了炕,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里屋门口,侧着耳朵听。外屋地的脚步声没了,静悄悄的,只有院子里的鸡偶尔叫一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门,抄着棍子就冲了出去,嘴里喊了声“谁!”

外屋地空荡荡的,月光从门缝照进来,地上落着点柴火叶,啥也没有。柴火垛堆得整整齐齐的,锅台边的碗也摆得好好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皱着眉,走到院门口,插着的门闩好好的,一点没动。他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猪圈里的猪睡得正香,鸡窝里的鸡也安安静静的,啥异常都没有。

他挠了挠头,寻思着自己是不是睡糊涂了,听错了?兴许是野猫跑进来了,踩得柴火响。他骂了两句,就回屋了,把门插上,又顶好了顶门棍,才脱鞋上炕。

媳妇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啥东西啊?

没啥,野猫,长贵躺下来,扯了扯被子,睡吧。

可他躺下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啥事儿没落地。他又伸手摸了摸棉袄兜,布包还在,硬硬的一沓。

刚闭上眼没两分钟,他又听见了。

这次不是外屋地,是屋里,就在炕沿边。

脚步声很轻很轻,慢腾腾的,从炕头那边,一步一步往炕梢走。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地上,脚步很沉,又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他一下子绷紧了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糊糊的屋顶。屋里太黑了,啥也看不见,只有炕梢那边有点月光。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就那么躺着,听着那脚步声慢慢走过来。

脚步声走到他脑袋旁边,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就站在他脑袋边上,离他特别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股凉飕飕的风,吹在他脸上,不是屋里的那种凉,是带着点霉味的、透骨头的凉。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全是汗,攥着被子的手指都发白了。他想喊,想坐起来,可身子像是被钉住了似的,动不了,嗓子也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这么停了有半炷香的功夫,那脚步声又响了,慢慢的,往炕那头走,走到儿子旁边,停了一下,又接着走,走到里屋门口,然后就没声了。

长贵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后背的汗把衬衣都浸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半天,才敢慢慢转过头,看了看旁边。媳妇和儿子都睡得好好的,呼吸均匀,啥事儿没有。

他推了推媳妇,媳妇迷迷糊糊地醒了,说咋了又?

你刚才听见脚步声没?长贵的声音都发颤。

啥脚步声?媳妇揉了揉眼睛,没有啊,我睡得好好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没跟媳妇说刚才的感觉,只说没事,睡吧。

那一夜,他睁着眼睛到天亮,再也没合过眼。怀里的那沓钱,本来觉得热乎乎的,这会儿却觉得冰得慌,像块凉铁,贴在胸口,冻得他心口疼。

第二天天刚亮,鸡刚叫头遍,他就爬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棉袄兜里的布包。

手指一碰到布包,他就觉得不对。

手感不对。昨天摸的时候,是纸币那种挺括的、滑溜溜的纸感,今天摸上去,糙糙的,软乎乎的,像是……像是黄纸。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布包掏出来,手忙脚乱地打开。

油灯还没点,屋里灰蒙蒙的亮。他低头一看,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一棍子砸在了后脑勺上。

哪里是什么大团结。

布包里整整齐齐叠着的,是一沓黄纸剪的纸钱。

方方正正的,每张都剪得跟十元钱差不多大,码得板板正正,一共十五张,跟他昨天数的钱数一模一样。最上面那张,还留着他昨天手指捏过的折痕。

长贵的手一哆嗦,那沓纸钱就掉在了炕上。黄澄澄的纸,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村里办白事的时候,烧的那种纸钱。

他坐在炕上,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昨天明明是真钱啊,他数了两遍,十五张大团结,怎么睡了一觉,就变成纸钱了?

这时候媳妇醒了,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就问,大清早的坐那儿干啥呢?咋不穿衣服?

长贵赶紧伸手把那沓纸钱扒拉到炕席底下,强装镇定地说,没啥,醒得早,坐会儿。

媳妇也没多想,就穿衣下炕,去外屋地做饭了。

长贵等媳妇出去了,才又把那沓纸钱拿出来。他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普通的黄纸,剪得齐齐的,闻着还有点烧纸的糊味和土腥味。他越看越怕,越想越慌,昨天捡钱的地方,就在那片老坟地边上啊。

难道……那是死人的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他以前听老人说过,路边的钱不能乱捡,尤其是坟地边上的,说不定是死人的买路钱,谁捡了就缠上谁。可他以前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没当回事,没想到自己真遇上了。

他攥着那沓纸钱,手都抖了。不行,这东西不能留家里,得赶紧扔了。

他穿好衣服,趁着媳妇在灶房忙活,悄悄溜出家门,攥着那沓纸钱,往村外走。走到村头的壕沟边上,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就把那沓纸钱使劲扔了出去,扔到了壕沟底下的荒草里,还捡了块石头砸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您的钱,我这就还给您,您别跟着我,别找我。

念叨完,他转身就往家走,走得飞快,头都不敢回,总觉得后面有东西跟着他。

回到家,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玉米粥就着咸菜。他坐在炕沿上,喝着粥,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寻思着,扔了应该就没事了吧,都还给人家了。

吃完饭,他打算去镇上的卫生所,给老娘抓点药,顺便再去供销社转转,看看布的价钱。他揣上自己挣的那两块五毛钱,就出门了。

特意绕了大道走,没敢走那条近路。路过那片老坟地的时候,他远远地绕着走,连往那边看都不敢看。

到了镇上,先去卫生所抓了药,又去了供销社。供销社的柜台擦得亮堂堂的,售货员趴在柜台上算账。他站在布柜前,看了看蓝布的价钱,五毛钱一尺,寻思着等以后攒了钱再来扯。

他买了盒烟,两毛钱的经济烟,掏钱的时候,他特意捏着自己的工钱,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是真钱,才递过去。售货员接过来,摸了摸,就放进了钱匣子,找了他零钱。

他接过零钱,揣进兜里,心里稍微踏实了点。看来自己的钱没问题,昨天那事儿,兴许就是自己被啥东西迷了眼,看错了,把纸钱当成真钱捡回来了。现在扔了,应该就没事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脚步也轻松了不少。从镇上往家走的时候,还顺路跟认识的村民打了招呼,有说有笑的。

到家的时候,媳妇正在院子里喂猪,看见他回来,问药抓了吗。他说抓了,就进了屋,把药放在老娘的枕头边,跟老娘说了几句话。

忙活了一下午,喂鸡、劈柴、修猪圈的栅栏,一天下来累得够呛。晚上吃完饭,他上炕,想把烟袋拿出来抽两口,烟袋放在炕席底下压着。他一掀炕席,整个人就僵住了。

炕席底下,整整齐齐地放着那个蓝布小包。

跟他昨天捡回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耳朵嗡嗡作响。他伸手,哆哆嗦嗦地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打开。

里面还是十五张纸钱,方方正正的,叠得整整齐齐,跟他早上扔到壕沟里的那沓,连边角的折痕都分毫不差。

“啊——”

他低低地喊了一声,手一松,布包和纸钱就掉在了炕上。

媳妇正好进屋,看见他脸色惨白地坐在那儿,地上掉着黄纸,就赶紧过来,问咋了?这是啥啊?

媳妇伸手就要去捡,长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别碰!那是纸钱!

媳妇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看着炕上的黄纸,脸也白了。啥纸钱?哪儿来的?

长贵看着炕上的纸钱,浑身都在抖,过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把昨天捡钱的事儿,还有晚上听见脚步声、早上钱变纸钱、自己扔到壕沟里的事儿,一股脑都跟媳妇说了。

媳妇听完,腿都软了,坐在炕沿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这、这是缠上咱们了啊?这可咋办啊?好好的日子,咋遇上这事儿了……

长贵心里又悔又怕,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都怪我,都怪我贪小便宜,我不该捡那钱啊……

两口子对着那沓纸钱,坐了半天,谁也不敢碰。最后还是长贵咬了咬牙,说没事,肯定是我扔得不够远,我这次把它送回去,送回捡它的地方,好好跟人家赔个不是,应该就没事了。

媳妇哭着说,能行吗?要不咱找个会看的人给看看?

长贵摇了摇头。村里哪有啥会看的人?以前邻村倒是有个跳大神的,早就死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太太,只会念叨两句,啥用没有。再说了,这事儿本来就是咱不对,拿了人家的东西,给人家送回去,赔个礼,人家还能难为咱不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办了。

当天下午,天还没黑透,长贵就找了块布,把那沓纸钱包好,揣在怀里,出门了。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劲地掉眼泪。

他没敢走太快,越往那片坟地方向走,腿越沉。太阳一点点往下落,天一点点暗下来,路两边的苞米地黑乎乎的,像站着一排排的人。风刮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像有人在哭。

他攥着怀里的纸钱,手心全是汗。走到昨天捡钱的那棵老榆树边上,他停住了脚步。路边的土道上,干干净净的,啥也没有。旁边就是那片老坟地,荒草在暮色里晃悠,一个个塌了的坟头像蹲在地上的人,黑乎乎的。

他咽了口唾沫,走到路边,蹲下来,把那沓纸钱轻轻放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他退后两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那片坟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都沾了土。

这位大爷,还是大娘,长贵的声音发颤,我李长贵有眼无珠,贪小便宜,拿了您的钱,是我不对。我今天给您原封不动送回来了,一分不少。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就放过我吧,放过我们一家子吧。

他念叨了好几遍,又磕了几个头,才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差点摔了。他不敢多待,转身就往回走,一开始是快走,后来就跑起来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总觉得后面有脚步声跟着他,跟他跑得一样快。

他一路跑回了家,冲进院子,反手就插上了院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媳妇赶紧过来扶他,问咋样了?送回去了?

送、送回去了,长贵喘着气,磕过头了,应该没事了。

进屋之后,他还是不放心,把里屋的门也插上了,又把顶门棍顶上,抵得死死的。媳妇早早地就做了饭,两口子都没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坐在炕上等着。儿子不知道咋回事,在炕上玩了会儿,就困了,睡着了。

天彻底黑了,油灯点着,火苗晃来晃去,把人影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两口子坐在炕上,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门口,大气都不敢喘。

一直等到后半夜,啥动静都没有。

媳妇松了口气,说应该没事了吧,都送回去了。

长贵也点了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说兴许是吧,人家也不是不讲理。

吹了灯,两口子躺下。长贵躺在那儿,听着媳妇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儿子小小的呼噜声,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寻思着,这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以后自己再也不贪小便宜了,好好过日子。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听见“咚、咚、咚”。

敲门声。

很慢,很沉,三下,隔几秒,再三下。

不是院门,是里屋的门。

长贵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浑身瞬间就凉透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骨头上。

媳妇也醒了,吓得一下子抓住了长贵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她不敢出声,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长贵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声。

敲门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了,还是三下,节奏没变,不急不缓的。

长贵伸手摸过炕边的顶门棍,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他慢慢坐起来,光着脚,一步一步往门口挪。油灯吹了,屋里黑,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他走到门口,声音发颤,又问了一句,到底是谁?再敲我喊人了啊!

还是没人应声,敲门声也停了。

他屏住呼吸,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外屋地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亮一块暗一块,啥也没有。院门插得好好的,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他松了口气,寻思着兴许是风刮得啥东西撞门上了?自己吓自己。

刚要转身,“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离得特别近,就在他脸跟前,隔着一扇门,像是有人把脸贴在门上,对着他敲门似的。

长贵吓得“嗷”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顶门棍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媳妇在炕上吓得哭出了声,又不敢大声,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