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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炕沿上,脚够不着地,晃悠着看奶奶纳鞋底。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爷爷坐在灶坑边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奶奶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又低头扎了一针,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前屯老王家那事儿,过去快三十年了,现在想起来,我这后脊梁骨还冒凉气呢。”
那年头村里穷,谁家有人走了,都是全村人帮忙。老王家老太太是寿终正寝,七十三岁,没遭什么罪,晚上睡下就没再醒过来。儿女都孝顺,哭得死去活来,按照村里的规矩,停灵三天,第三天下午下葬。
头一天没什么事,全村人都去帮忙,搭灵棚,做孝服,打棺材,忙忙碌碌的。棺材是早就备好的,松木的,刷了黑漆,油光锃亮,停在堂屋正中间。棺材头点着长明灯,是个粗瓷碗,里面盛着豆油,灯芯是棉花搓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整个堂屋都影影绰绰的。棺材头还摆着供品,馒头、水果、一碗红烧肉,是老太太生前最爱吃的。
守灵是儿女的事,但是村里的男人也会轮流陪着,一是怕孝子孝女伤心过度出什么事,二是晚上人多壮胆。头天晚上是王家大儿子和二儿子守,还有村里的两个壮年男人,一个叫大强,一个叫老周。四个人坐在灵棚
大概到了后半夜一点多,正是人最困的时候。大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忽然皱起了眉头:“哎,你们闻着没有,什么味儿啊?”
另外三个人都吸了吸鼻子,老周说:“什么味儿?不就是烧纸钱的味儿吗?”
“不是,”大强摇摇头,“不是烧纸的味儿,是……是一股香味儿,甜丝丝的,像槐花。”
王家大儿子说:“别扯了,这都十月份了,哪来的槐花?你是困糊涂了吧。”
大强也没再说话,但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又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儿确实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从堂屋里面飘出来的。他往堂屋看了一眼,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老周起身去撒尿。灵棚旁边就是茅房,他刚走到茅房门口,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哒哒哒”的,像小孩光着脚走路的声音。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灵棚的布帘“哗啦哗啦”响。他骂了一句“自己吓自己”,转身进了茅房。刚解开裤子,就听到茅房外面有小孩的笑声,“咯咯咯”的,特别清脆。
老周心里一紧,这大半夜的,谁家小孩不睡觉跑出来?他提上裤子就往外走,四处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那笑声也消失了。
老周回到灵棚,脸色有点发白,跟另外三个人说了刚才的事。王家二儿子说:“老周你也困糊涂了吧?村里的小孩早就都睡了,谁会跑这儿来?”
老周说:“我真听到了,骗你们干啥?那笑声听得真真的,就在我耳边。”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大强又往堂屋看了一眼,忽然指着棺材头说:“你们看!那供品是不是少了一块?”
四个人都凑过去看,棺材头摆着的那碗红烧肉,本来是满满一碗,现在明显少了一块,碗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像是小孩咬的。
王家大儿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这……这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啊。”
老周说:“会不会是猫跑进来偷吃了?”
“不可能,”王家二儿子摇摇头,“灵棚的门一直关着,猫进不来。再说了,猫能咬出这么小的牙印吗?”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后背发凉。王家大儿子拿起一根棍子,在堂屋里四处敲了敲,嘴里喊着:“谁在里面?出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回声。长明灯的火苗还是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四个人再也不敢睡觉了,都睁着眼睛盯着棺材,手里紧紧攥着棍子。一直到天蒙蒙亮,鸡叫了,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都来了,听说了头天晚上的事,都议论纷纷。有人说可能是老太太舍不得走,回来看看;有人说可能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闯进来了。但是谁也没往深处想,毕竟人死了,停灵的时候出点怪事也正常。
第二天白天还是没什么事,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王家儿女跪在棺材旁边哭,村里人帮忙招待客人。到了晚上,换了另外四个人守灵,是王家的两个女婿,还有村里的两个男人,一个叫柱子,一个叫老杨。
有了头天晚上的事,这四个人心里都有点打鼓,早早地就把灵棚的门插好了,还搬了个大石头抵在门后面。四个人坐在长凳上,都不敢抽烟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棺材。
大概到了十二点左右,忽然,长明灯的火苗“呼”地一下变小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蓝点,几乎要灭了。柱子赶紧拿起一根针,去挑灯芯。但是不管他怎么挑,火苗还是那么小,蓝幽幽的,照得整个堂屋都泛着一层诡异的蓝光。
老杨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这……这灯怎么回事?”
王家大女婿说:“可能是灯芯烧完了吧,换一根。”
他拿起一根新的灯芯,换了上去,又往碗里添了点豆油。但是火苗还是那么小,蓝幽幽的,一点都没变。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听到棺材里面传来“滴答”一声,像是滴水的声音。
四个人都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滴答”一声,清清楚楚,就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王家二女婿的声音都抖了:“这……这棺材里怎么会有水?”
“不知道啊,”老杨说,“棺材是新做的,里面铺的是干草和棉被,干得很,哪来的水?”
又过了一会儿,“滴答”声越来越频繁,“滴答,滴答,滴答”,像钟表一样,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柱子壮着胆子,慢慢走到棺材旁边,侧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儿,他脸色煞白地退了回来,嘴唇哆嗦着说:“不……不是滴水声,是……是指甲挠棺材的声音。”
这句话一说出来,四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王家大女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老杨紧紧攥着手里的棍子,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滴答”声突然停了。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四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们忽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很细,很尖,从棺材里面传出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妈呀!”王家二女婿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跑。但是门被大石头抵着,他怎么推都推不开。
“别慌!别慌!”老杨大喊一声,但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哭声突然停了。然后,他们听到“吱呀”一声,棺材盖慢慢动了一下,裂开了一条缝。
四个人都吓得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缝。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老太太的手。老太太的手是干枯的,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指甲又短又黄。但是这只手,白嫩得像刚剥了皮的鸡蛋,手指细长,指甲又尖又长,涂着红红的指甲油,在蓝幽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那只手在棺材盖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棺材盖“哐当”一声,被推开了一半。
四个人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跑。老杨力气大,一把推开了抵在门后面的大石头,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另外三个人也跟着跑了出去,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诈尸了!诈尸了!”
村里人听到喊声,都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看到四个人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都问怎么了。四个人七嘴八舌地把刚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村里人都吓坏了,但是又不敢相信。
几个胆子大的男人拿着锄头、镰刀,壮着胆子往王家走。走到王家院子门口,就听到堂屋里传来女人的笑声,“咯咯咯”的,和老周头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是比那更尖,更刺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们走到堂屋门口,往里一看,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棺材盖已经完全被推开了,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长明灯的火苗还是蓝幽幽的,照得整个堂屋都泛着蓝光。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棺材旁边,一直延伸到门口,脚印很小,像小孩的脚印,但是每个脚印上面都有五个尖尖的指甲印,踩在泥地上,深深地陷了进去。
供品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碗都被舔得发亮。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有一个弯腰驼背的影子,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村里人都吓坏了,没人敢进去。王家儿女哭得死去活来,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村里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想去镇上报警都得走几十里山路。大家只能守在院子外面,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阳光照进堂屋,蓝幽幽的灯光消失了,长明灯也灭了。墙上的影子也不见了。大家壮着胆子走进堂屋,地上的湿脚印还在,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然后消失了。棺材是空的,老太太的尸体不见了。
大家在村里找了整整一天,把村里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老太太的尸体。有人说,可能是被什么野兽拖走了;有人说,可能是老太太自己走了,去了别的地方。但是谁都知道,这两种说法都站不住脚。
第三天,本来是下葬的日子,但是尸体不见了,根本没法下葬。王家儿女急得团团转,村里人也都愁眉苦脸的。有人提议,去邻村找个会看事的来看看,但是王家大儿子不同意,说:“我妈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会变成那样?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冒充我妈。再说了,那些会看事的都是骗人的,找他们也没用。”
大家没办法,只能继续找。又找了一天,还是没有任何线索。到了第三天晚上,也就是本来应该下葬的那天晚上,村里出事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王家大儿媳妇。那天晚上,她哄孩子睡着之后,自己也躺下了。刚睡着没多久,就觉得有人在她耳边吹气,凉飕飕的,吹得她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以为是窗户没关,睁开眼睛想起来关窗户。但是她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她的床边,背对着她,穿着白衣服,头发很长,垂到了腰上。
王家大儿媳妇吓得魂飞魄散,想喊,但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动,但是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一点都动不了。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王家大儿媳妇看到,那个女人的脸,一半是老太太的脸,另一半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皮肤惨白,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女人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慢慢伸向她的脖子。王家大儿媳妇闭上眼睛,心想这下完了。就在这时候,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
女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了一眼孩子,然后,转身消失了。
王家大儿媳妇一下子就能动了,她抱着孩子,尖叫着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
村里人听到喊声,都跑了过来。看到王家大儿媳妇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都问怎么了。王家大儿媳妇哆哆嗦嗦地把刚才看到的事说了一遍,大家都吓坏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喊:“不好了!老李家的小孩出事了!”
大家赶紧往老李家跑。老李家的小孩才三岁,晚上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发起了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地喊:“阿姨!阿姨!别带我走!”
老李家的人急得团团转,给孩子用了退烧的土办法,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孩子的体温越来越高,脸烧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喊着那个阿姨。
那天晚上,村里一共有五个小孩发起了高烧,症状都一模一样,都说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阿姨,要带他们走。
村里人都慌了,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拿着锄头、镰刀守在门口,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屋里,连灯都不敢开。
奶奶说,那天晚上,她和爷爷也吓得一夜没睡。爷爷拿着一把菜刀守在门口,奶奶抱着我那时候才一岁的姑姑,躲在炕角里,一动都不敢动。外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那种安静比什么都可怕,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外面,隔着窗户盯着屋里。
大概到了后半夜,忽然,村里所有的狗都开始叫,叫得特别凶,“汪汪汪”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爷爷握紧了手里的菜刀,透过窗户缝往外看。但是外面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到。
狗叫了大概有一个小时,然后突然停了。村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有人喊:“快来看啊!老太太的尸体回来了!”
大家赶紧往王家跑。跑到王家院子门口,就看到老太太的尸体躺在院子中间,穿着寿衣,脸上盖着一块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