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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着打补丁的棉袄往炕里挪了挪,把冻得冰凉的手伸进奶奶的褥子底下,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炉盖上的地瓜裂开了一道缝,甜香混着爷爷旱烟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爷爷坐在炕沿上擦他的猎枪,枪油的味道有点刺鼻,他手指粗糙,擦得格外认真。我晃着奶奶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纳了一半的鞋底上,硬要她讲个最吓人的。奶奶手里的麻线顿了顿,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扫了一下黑透的窗户,爷爷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说讲那些干啥,吓得孩子半夜不敢上茅房。奶奶白了他一眼,说他自己要听的,又不是我逼着讲。然后她把鞋底放在腿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那就给你讲个送浆水的事,这事是我二十岁那年亲眼见的,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发凉。
咱们这地方,老辈人传下来个规矩,谁家有人死了,出殡前一天晚上,得去村头的十字路口送浆水。说是人死了之后,魂魄舍不得走,在阳间晃悠,路上渴,得给他们送点水喝,再烧点纸钱,让他们顺顺利利地去阴间,别在村里逗留。这送浆水的活,一般都是家里的男丁去,要是家里没有男丁,就得找本家的侄子或者外甥代替,女人是绝对不能去的。倒不是有什么禁忌,就是老人们都说,女人身子弱,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跟上。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能没过腰,村里的河冻得结结实实,人走在上面都能听见冰面咔咔响。村东头的老王家,他家老太太没了,七十三岁,算是喜丧。老王头走得早,家里就一个儿子,叫建军,那年才十六,还是个半大孩子。出殡前一天晚上,按照规矩,得建军去十字路口送浆水。可建军从小就胆小,别说晚上去十字路口了,就是天黑了自己去院子里拿个柴火都不敢。老王媳妇急得团团转,找本家的几个侄子,可那几个侄子那天都去邻村喝喜酒了,没回来。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都快到子时了,送浆水的时辰不能误,误了时辰,老太太的魂魄就找不到路了,就得留在村里害人。老王媳妇没办法,就求我,说大妹子,你胆子大,你帮我们家建军去一趟行不行?我当时年轻,二十岁,天不怕地不怕的,再说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求到门上了,也不好拒绝。我就说行,没事,我跟建军一起去,有我在,啥都不怕。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傻,不知道天高地厚。老人们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回家跟你太爷爷说了一声,你太爷爷当时就不同意,说哪有女人去送浆水的,不行,太危险了。我说没事,就是去送碗水,烧点纸钱,很快就回来。你太爷爷拗不过我,就给我找了一把镰刀,让我别在腰上,说要是遇到什么不对劲的,就挥镰刀,脏东西怕铁器。又给我拿了一个手电筒,说别关,一直亮着。
我拿着镰刀,带着建军,还有老王媳妇准备好的浆水和纸钱,就往村头的十字路口走。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束只能照出去几米远,周围都是黑乎乎的树影,风刮得树枝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建军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走路都打晃。我一边走一边安慰他,说没事,就是给你奶奶送点水,你奶奶最疼你了,不会害你的。可我自己心里也有点发毛,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我们走到十字路口,按照规矩,把浆水碗放在地上,然后开始烧纸钱。纸钱烧得很旺,火苗呼呼地往上窜,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一圈。我嘴里念叨着,王大娘,你一路走好,家里的事你别惦记,我们会照顾好建军和他娘的。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把烧着的纸钱卷得满天飞。那些纸钱带着火星,在空中飘着,像是无数个萤火虫。建军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我的身后。我心里也咯噔一下,老人们说,烧纸钱的时候刮旋风,就是死者的魂魄来了,在拿钱。
我强作镇定,继续烧剩下的纸钱。可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慢,很沉,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以为是村里有人路过,就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把我魂吓飞了。
只见不远处的雪地里,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布棉袄,头上裹着一块黑头巾,背对着我们,正慢慢地往我们这边走。她的个子很矮,背驼得很厉害,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地挪着。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是王大娘的魂魄来了。可转念一想,不对,王大娘我见过,她个子很高,背也不驼。而且,那天王大娘入殓的时候,穿的是一身藏蓝色的寿衣,不是黑的。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那个老太太已经走到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身。
我手里的手电筒照在她的脸上,我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不是王大娘。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丑的脸。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样,眼睛很小,浑浊不堪,没有一点神采。她的嘴唇很厚,发紫,嘴角咧着,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最吓人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纸一样,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青光。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
建军吓得浑身瘫软,坐在了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我也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我想起了你太爷爷给我的镰刀,赶紧把镰刀从腰上拔了出来,握在手里,对着那个老太太,壮着胆子喊:“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那个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咧着嘴笑了笑。她的笑声很奇怪,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一样,刺耳得很。然后,她慢慢地弯下腰,拿起了地上的那碗浆水。
她端着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又笑了笑。
我看见,她喝下去的不是浆水,而是血。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她的黑棉袄上,晕开了一朵朵深色的花。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挥着手里的镰刀,大喊着:“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砍你了!”
那个老太太把碗放在地上,然后慢慢地向我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地上的雪就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可奇怪的是,她的脚印里,没有一点雪融化的痕迹,反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拉着坐在地上的建军,转身就跑。我们跑得飞快,连头都不敢回。我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一直跟着我们。而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感觉有一股冰冷的气息,贴在了我的后脖子上,像是有人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拼命地往前跑。
我们一口气跑回了村里,跑到了老王家。老王媳妇正在门口等着我们,看见我们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赶紧问怎么了。我喘着粗气,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老王媳妇一听,脸一下子就白了。
就在这时,我们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那个老太太,竟然跟到了老王家门口。
我们赶紧把大门插上,用顶门杠顶住。然后,我们都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外面的脚步声在大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我们听见有人用指甲挠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挠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然后,我们听见那个老太太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的水……还没喝完呢……”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小孩子的声音,又像是老太太的声音,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们在屋里躲了一夜,连灯都不敢吹。外面的挠门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消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壮着胆子打开了大门。门口的雪地上,有一串深深的脚印,从十字路口一直延伸到老王家的大门口。那脚印很小,像是小孩子的脚印,可又很深,不像是小孩子能踩出来的。而且,脚印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我们沿着脚印往回走,走到十字路口,只见那碗浆水还放在地上,碗里的浆水一点都没少。可碗的旁边,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吓坏了。村里最老的老人,也就是你太爷爷的二叔,站出来说,那个老太太不是王大娘,是个外乡的饿死鬼,很多年前逃荒到咱们村,冻死在村头的十字路口了。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破碗,里面一点吃的喝的都没有。所以,她每年冬天都会出来,在十字路口找水喝,找东西吃。要是谁在十字路口送浆水的时候被她碰上了,她就会跟着谁回家,一直缠着,直到把那个人的阳气吸光为止。
大家一听,都吓坏了,问那怎么办啊。老人说,这个饿死鬼怨气很重,咱们村没有会看事的,只能先把王大娘的丧事赶紧办了,然后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撒上草木灰,再在门槛上放一把菜刀,脏东西怕铁器和草木灰,应该就不敢进来了。
于是,村里的人赶紧帮着老王头家办丧事,当天就把王大娘下葬了。然后,家家户户都按照老人说的,在门口撒上了草木灰,在门槛上放了一把菜刀。
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没想到,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当天晚上,村里就出事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村西头的老李家。老李家有个三岁的小孙子,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大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好。他娘以为他是饿了,就给他喂奶,可他一口都不喝,只是一个劲地哭,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屋顶,嘴里不停地喊着:“奶奶……奶奶……”
他娘以为是王大娘来了,就赶紧烧了点纸钱,嘴里念叨着让王大娘别吓唬孩子。可孩子哭得更厉害了,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紫。就在这时,他们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老李赶紧拿起放在门槛上的菜刀,走到院子里。只见院子里的草木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口。那脚印和昨天在老王家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小小的,深深的,脚印里结着冰。
老李吓得浑身发抖,挥着手里的菜刀,大喊着:“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砍你了!”
就在这时,屋里的孩子突然不哭了。老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回屋里。只见孩子躺在炕上,眼睛闭着,已经没有呼吸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个诡异的笑容。
老李媳妇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老李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传开以后,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大家都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晚上连灯都不敢开。可就算这样,还是出事了。
第二天晚上,村南头的老张家,他家的猪突然死了。那头猪养了一年多,马上就要出栏了,长得膘肥体壮的。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就死在了猪圈里。奇怪的是,那头猪的身上没有一点伤口,可它的血却被吸干了,整个猪变成了一张皮,贴在地上。
猪圈门口的草木灰上,也有那串小小的脚印。
大家都吓坏了,说那个饿死鬼太厉害了,草木灰和菜刀都镇不住她。有人提议,赶紧离开村子,去别的地方躲一躲。可那时候冬天,雪下得那么大,路都封了,根本走不了。而且,大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个村子里,也舍不得离开。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你太爷爷站了出来。你太爷爷那时候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胆子特别大,而且当过兵,见过世面。他说,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被她害死,咱们得想办法把她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