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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手里搓着麻绳,麻絮沾在她的蓝布褂子上,她用牙咬断一截,说赶大车这行,最怕拉到没重量的客。我把脚伸进炕梢的热被窝里,脚趾头蜷了蜷,爷爷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火星子溅在地上,灭了。奶奶说这事是她娘家那边的,离这儿有百十里地,那时候还没有拖拉机,村里拉货全靠骡马大车,赶车的都是些胆子大、身子壮的男人,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老陈。
老陈赶了三十年大车,从十七岁第一次握鞭杆,到四十七岁,从来没出过事。他赶的那匹黑马,是他一手喂大的,通人性,能听懂人话,走夜路的时候,只要前面有动静,它就会停下来,耳朵竖得直直的,提醒老陈。老陈常说,他这条命,有一半是这匹黑马给的。
老陈胆子大,别人不敢走的夜路他敢走,别人不敢拉的货他敢拉。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山里的路都被封了,村里有个产妇难产,急需去镇上请大夫。别人都不敢去,说雪太大,山路滑,容易掉下山崖。老陈二话没说,套上黑马,拉着爬犁就走了。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夜,终于把大夫请了回来,产妇和孩子都保住了。从那以后,村里人都特别敬重老陈,说他是个好人。
但老陈也有自己的原则,他从不拉死人,也从不拉穿白衣服的女人。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看着不舒服。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拉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差点把命丢了。不过那都是小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直到那年秋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老陈刚从镇上拉货回来,把大车停在院子里,正在给黑马喂草料。突然,门口来了一个人,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走到老陈面前,声音沙哑地说:师傅,我有一车货,想请你拉到山那边的王家村。
老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说: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明天再去吧。
那人说:不行,这货很急,必须今天晚上送到。我给你双倍的工钱。
老陈犹豫了一下。双倍的工钱,可不是小数目,够他家里花好几个月了。他说:什么货?这么急?
那人说:就是一些日用品,锅碗瓢盆什么的,不重。你不用打开看,直接拉到王家村东头第一家就行。
老陈又看了看那人,那人一直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老陈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想到双倍的工钱,还是答应了。
那人说:货就在村头的空地上,你跟我来吧。
老陈跟着那人走到村头的空地上,果然看到那里停着一辆大车,车上盖着一块黑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那人说:你把你的马套上,拉着这辆车走就行。我的马今天病了,拉不动。
老陈有点奇怪,说: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那人说:我还有别的事,就不去了。你把货送到,自然有人给你结工钱。
说完,那人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老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但他也没多想,把自己的黑马套在那辆大车上,检查了一下缰绳和车轴,就赶着车上路了。
刚出村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老陈坐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黑马迈开蹄子,稳稳地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压在石子路上的咯吱声。
老陈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辆车太轻了,轻得不正常。就算是一车锅碗瓢盆,也应该有几百斤重,可是现在,黑马拉着它,就像拉着一辆空车一样,一点都不费劲。老陈回头看了看车上的黑布,黑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没有,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
老陈心里有点发毛。他想停下来,掀开黑布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但他又想起那人说的话,不用打开看。而且,他已经收了那人的定金,不能反悔。
老陈甩了一下鞭子,让黑马走快点。他想赶紧把货送到,然后回家。
又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走到了山脚下。山路崎岖不平,车颠簸得厉害。老陈紧紧地握着缰绳,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就在这时,黑马突然停住了,不管老陈怎么甩鞭子,怎么吆喝,它就是不走。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黑马通人性,它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他看不到的东西。老陈拿起放在车辕上的马灯,点亮了,举起来,往前面照去。
灯光下,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服,头发长长的,披在肩上,背对着他们。
老陈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原则,从不拉穿白衣服的女人。他刚想调转车头,往回走,那个女人突然转过身来。
老陈借着马灯的光,看清了女人的脸。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很大,但是没有神采,空洞洞的,像是两个黑洞。她的嘴唇很红,红得像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