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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坐在炕沿上纳着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我趴在炕头玩着爷爷刚给我削的木陀螺,转得正起劲的时候,奶奶忽然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你知道啥叫降头不?奶奶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肃。
我摇摇头,停下了手里的陀螺。这个词我只在村里大人们偷偷摸摸的谈话里听过一两次,每次提到的时候,他们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恐惧。
很多人都以为那是南方才有的邪门玩意儿,离咱们东北远着呢。奶奶拿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剪了剪线头,可我年轻的时候,真亲眼见过有人下降头。那玩意儿,比山里的熊瞎子还吓人,比冬天的西北风还冷。
那是一九七七年的事了,那年我刚满二十岁,你爷爷还是生产队里的车老板。那年秋天,队里来了个南方人,说是逃荒过来的,想在村里找个地方落脚。
那人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着,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说不清的故事。他的眼睛却特别亮,亮得有点吓人,像是黑夜里的两盏灯,看人的时候,能一直看到你心里去。
他不爱说话,见了人也只是点点头,从来不多说一句。队里看他可怜,就把村头那间没人住的破粉坊收拾了一下,让他住了进去。
那间粉坊早就废弃了,以前是生产队做粉条的地方,后来有了电磨,就没人用了。房子是土坯砌的,墙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枯黄的麦草。屋顶的茅草也烂得不成样子,东缺一块西缺一块,一到下雨天就漏得厉害,地上能积起好几个水洼。可老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搬进去之后,就自己动手和了点泥,把墙缝堵了堵,又割了些茅草,把屋顶补了补。他还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地,种了点白菜、萝卜和土豆,平时就靠给队里干点零活过日子。
村里人一开始对他都挺好的,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他送一碗过去。你爷爷那时候经常赶车去公社,回来的时候也会顺便给他带点盐、火柴之类的日用品。可时间长了,大家就发现老陈有点不对劲。
他从来不在白天出门,总是等到天快黑了,太阳完全落山之后,才出来挑水、砍柴。而且他的房子里总是黑着灯,哪怕是晚上,也从来不见他点灯。有人好奇,晚上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过,说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什么东西糊了,又有点像血腥味,还有点像腐烂的树叶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恶心。
还有人说,老陈从来不吃村里的东西。别人给他送的饭菜,他从来都不吃,要么偷偷倒掉,要么就喂了路过的野狗。他自己吃的东西,都是自己在院子里种的,还有就是他从山里采回来的一些野果子和草药。有人见过他在山里采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蘑菇,还有一些颜色鲜艳的野花,别人都不敢碰的东西,他却当成宝贝一样收起来。
最奇怪的是,老陈的院子里养了很多奇怪的动物。不是鸡也不是鸭,而是一些癞蛤蟆、蛇还有老鼠。那些动物都不怕人,就在院子里爬来爬去,有时候还会跑到邻居家去。村里的孩子们都不敢靠近他的房子,说一靠近就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一样。
有一次,邻居家的一个小孩,趁大人不注意,跑到老陈的院子里去玩。他看到院子里有一只很大的癞蛤蟆,背上长着很多疙瘩,颜色是黑绿色的,看起来很吓人。那个小孩不懂事,就捡起一块石头,朝那只癞蛤蟆扔了过去。
石头正好砸在癞蛤蟆的背上,癞蛤蟆叫了一声,声音很奇怪,像是婴儿的哭声。然后它就一蹦一蹦地跳进了屋里。
就在这个时候,老陈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着那个小孩,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冷得像冰一样,看得那个小孩浑身发抖,哇的一声就哭了,转身就往家跑。
那天晚上,那个小孩就生病了。他发起了高烧,体温烧到了四十多度,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他说他看到很多癞蛤蟆在他身上爬,在咬他。他的父母吓坏了,赶紧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之后,给小孩打了针,又开了药,可一点用都没有。小孩的烧一直退不下去,而且越来越严重。
小孩的父母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候,有人提醒他们,说小孩白天得罪了老陈,会不会是老陈搞的鬼。
小孩的父母一听,赶紧跑到老陈的房子里,跪在地上给老陈磕头,求他放过他们的孩子。老陈看着他们,沉默了半天,然后走进屋里,拿了一把草药出来,递给他们,说:把这个熬成水,给孩子喝下去,明天就好了。
小孩的父母千恩万谢地拿着草药回家了。他们按照老陈说的,把草药熬成水,给孩子喝了下去。果然,到了第二天早上,小孩的烧就退了,也不再说胡话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休息了几天就好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就都知道老陈不是普通人了。大家对他都多了一份敬畏,也多了一份恐惧。谁也不敢再去招惹他,就连那些调皮的孩子,也不敢再靠近他的房子了。
这些事本来也没什么,大家只是觉得老陈性格古怪,有点本事,只要不去惹他,就不会有事。可没过多久,村里就开始发生怪事了。
先是村西头老李家的鸡,一夜之间死了个精光。那些鸡死得都很奇怪,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被狗咬过的痕迹,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吓死了一样。它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看起来很痛苦。
老李以为是得了什么鸡瘟,就把死鸡都埋了,又重新买了几只小鸡仔。可没过几天,那些小鸡仔也都死了,死法和之前的一模一样。老李觉得很奇怪,就去问村里的其他人,有没有谁家的鸡也死了。大家都说没有,只有他家的鸡死了。
接着是村东头老王家的猪,也莫名其妙地死了。那头猪本来长得膘肥体壮,再过一个月就能出栏了。老王每天都精心喂养着,指望着卖了猪能给家里添点东西。可那天早上,老王去喂猪的时候,发现猪已经死在了圈里。
那头猪死得更吓人,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舌头伸得老长,浑身僵硬。它的肚子鼓鼓的,像是里面装了什么东西。老王觉得很奇怪,就用刀把猪的肚子剖开了。
剖开之后,老王吓得当场就吐了。只见猪的肚子里,全都是白色的小虫子,密密麻麻的,有好几千条。那些虫子还在不停地蠕动着,看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村里人听说了这件事,都跑过来看。大家看了之后,都吓得脸色苍白。有人说,这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这样。可那时候大家都不信封建迷信,队里还专门派人来查了,说可能是猪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导致寄生虫大量繁殖,让大家把家里的牲口都看好,别乱喂东西。
可怪事并没有停止。没过几天,村里的狗也开始一条接一条地死。那些狗死的时候都很痛苦,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最后抽搐着死去。它们的眼睛里都充满了血丝,看起来很恐怖。
村里的狗本来就不多,没几天就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条老狗。那些老狗整天夹着尾巴,不敢出门,一到晚上就对着老陈房子的方向狂吠,叫得很凶,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这时候,大家才开始把这些事和老陈联系起来。因为所有死了牲口的人家,都和老陈有过矛盾。老李家的孩子曾经往老陈的院子里扔过石头,老王家的猪曾经跑到老陈的菜地里拱过白菜,还有那些死了狗的人家,他们的狗都曾经咬过老陈。
村里人开始害怕了,都不敢再靠近老陈的房子,也不敢再和他说话。大家见了他都绕着走,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可偏偏就有人不信邪。村东头的王二,是个愣头青,二十多岁,脾气暴躁,天不怕地不怕。他觉得老陈就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那些牲口肯定是被老陈毒死的。他说老陈一个南方来的逃荒的,有什么本事,肯定是偷偷给人家的牲口下了药,想吓唬村里人。
那天下午,王二在村里的小卖部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就嚷嚷着要去找老陈算账。他说要把老陈赶出村子,让他再也不能在这里害人。
几个和他关系好的年轻人,也跟着他一起起哄。他们回家拿了锄头、镰刀,就跟着王二往老陈的房子走去。村里的老人看到了,都劝他们别去,说老陈不好惹,可王二根本不听,还说老人们胆小怕事。
他们冲到老陈的院子里,二话不说,就开始砸东西。他们把老陈种的菜都拔了,踩得稀烂。又把院子里的那些癞蛤蟆、蛇和老鼠都打死了,扔得满地都是。
老陈当时正在屋里坐着,听到外面的动静,就走了出来。他看着王二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王二。那眼神,冷得像冰一样,看得王二心里直发毛,酒也醒了一半。
你个南方来的骗子,是不是你把村里的牲口都毒死了?王二壮着胆子喊道,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了。
老陈还是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个笑容,看得所有人都浑身发冷。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王二他们本来还想砸房子,可被跟来的几个老人拉住了。老人们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老陈没还手,就算了吧。王二也觉得有点心虚,就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们听到老陈的屋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虫子在爬,还有点像女人在低声哭泣。那声音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让人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王二回到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说他浑身发冷,头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一样。他媳妇以为他是喝酒喝多了,就给他煮了碗姜汤,让他早点睡。
可王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说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而且他总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就是老陈房子里的那种味道。那味道越来越浓,像是就在他身边一样。
到了后半夜,王二突然尖叫起来。他媳妇赶紧点上灯,一看,吓得魂都飞了。
只见王二躺在床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往上翻,露出了眼白。他的皮肤变得通红,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而且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着汗珠。那些汗珠不是透明的,而是红色的,像是血一样,把床单都染红了。
王二的媳妇吓得赶紧喊人。村里人都来了,看着王二的样子,都吓得不敢说话。有人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之后,给王二量了体温,又听了听心跳,摇了摇头说,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病,看不了。
王二的媳妇坐在地上大哭,说肯定是老陈搞的鬼,是老陈给王二下降头了。
大家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降头术是什么,更不知道怎么解。有人说去找老陈求情,让他放过王二。可也有人说,老陈心狠手辣,去找他肯定没用,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
就在大家犹豫不决的时候,王二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他开始胡言乱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还不停地用手抓自己的皮肤,抓得鲜血淋漓。他说他身上有虫子,有很多虫子在爬,在咬他,从他的皮肤里钻进去,又钻出来。
大家掀开他的衣服一看,果然看到他的皮肤些东西鼓起一个个小包,在他的胳膊上、腿上、背上不停地移动,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这时候,村里的一个老人站了出来。老人姓刘,是村里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多岁了。刘大爷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不少世面。
刘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南方待过几年,听说过降头术。他说王二中的应该是蛆虫降,是降头术里最阴毒的一种。中了这种降的人,身体里会生出很多蛆虫,那些蛆虫会从里面把人吃掉,最后人会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大家听了,都吓得脸色苍白。王二的媳妇更是哭得死去活来,跪在地上求刘大爷救救王二。
刘大爷叹了口气说,降头术不是那么好解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下降头的人才能解。如果强行破解,不仅救不了王二,还会连累其他人。
可大家都不敢去找老陈。刘大爷想了想说,他去试试。他说他和老陈无冤无仇,老陈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而且他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没什么可惜的。
于是,刘大爷就一个人去了老陈的房子。大家都在村口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都在为刘大爷捏一把汗。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刘大爷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抽烟。
大家赶紧围上去问怎么样了。刘大爷摇了摇头说,老陈不肯解降。他说王二毁了他的东西,杀了他的宠物,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刘大爷说,他进去的时候,老陈正在屋里坐着,面前摆着一个黑色的坛子。那个坛子有半人高,上面刻着很多奇怪的符号。坛子里装着什么东西,一直在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老陈说,那个坛子里养的就是降头虫,王二身体里的虫子,就是从那个坛子里放出去的。他说那些虫子都是他用自己的血养了十几年的,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得罪他的人。
老陈还说,他本来不想惹事,是王二自己找上门来的。他说他在村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是村里人先对不起他的。他们看不起他,欺负他,现在终于得到报应了。
刘大爷劝了他半天,说王二已经知道错了,求他放过王二。可老陈就是不肯,他说除非王二能把他打死的那些动物都活过来,否则他绝对不会解降。
刘大爷又说,就算王二有错,也罪不至死啊。可老陈说,在他那里,得罪他的人,都得死。
大家听了,都绝望了。王二的媳妇当场就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