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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炕里缩了缩,拽住奶奶的胳膊晃了晃,奶,再给我讲个故事呗。
奶奶正纳着鞋底,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瞪我,小崽子,前天讲的那个,吓的你半夜攥着我衣角不敢撒手,今天还敢听?
爷爷坐在炕沿上,叼着铜锅旱烟袋,吧嗒抽了一口,烟圈顺着窗户缝飘出去,他乐了,孩子愿意听,你就讲呗,都是村里实打实发生过的事,行得正坐得端,有啥好怕的。
奶奶把针线笸箩往炕梢一推,叹了口气,把腿盘好,往我这边挪了挪。行,今天就给你讲个前两年发生的事,就发生在咱们这一片,主角是老张家的大孙子小军,这事当时闹的十里八村都知道,现在还有人提起来,后脊梁骨就冒凉气。
小军那年二十三,开春就跟着村里的包工队去南边工地上干活,东北的天冷,工地十一月就停了工,他揣着大半年挣的钱,倒了两趟火车一趟汽车,终于赶在腊月初十回了村。
他走的时候地里的苞米刚冒芽,回来的时候雪已经盖满了田埂,村里的房子都缩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是懒懒散散的,裹着寒气飘不远就散了。小军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冬天的天短,太阳已经往西边沉了,天边晕着一点昏黄的光,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开始冒烟,混着炖菜的香味飘过来。
他掏出钥匙开了院门,院子里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一看就是好久没人住了。推开屋门,一股冷飕飕的潮气扑面而来,火炕凉的跟冰坨子一样,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里里外外一点活气都没有。
小军放下背上的行李,先把外屋地的灶坑点着了,抱了几捆柴火塞进去,火苗舔着湿乎乎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烟顺着烟囱冒出去,慢慢的,屋里才有了点热乎气。他又把里屋的炕洞也点着了,添了几块木头,等着炕烧热乎,这才腾出手来收拾行李。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在县城买的散装白酒,五十度的纯粮酒,辣口,但是喝着暖身子,还有两袋油炸花生米,一根哈尔滨红肠,一包酱牛肉,都是下酒的硬菜。他把桌子擦干净,碗筷摆好,心里琢磨着,先自己喝两口,解解这一路的乏,等明天再去看看爷爷奶奶,再去二叔家串个门。
小军跟他二叔最亲。
他二叔是他爸的亲弟弟,家里的老来子,比小军才大七岁。小军刚会跑的时候,就跟在二叔屁股后面转,二叔掏鸟窝,他在地里的甜杆,他在旁边放风,被人家发现了,二叔永远把他护在身后,自己挨骂。
小军七岁那年冬天,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村西头的泡子上滑冰,冰面看着冻的结实,其实中间有一片清沟,他没看见,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掉进了冰窟窿里。腊月的水,冰的刺骨,他当时就懵了,手脚都僵了,只会扑腾,旁边的孩子吓的哭爹喊娘,没人敢下去。是正好路过的二叔,棉袄都没脱,直接跳进了冰窟窿里,一把把他捞了上来。
那天二叔把他裹在自己的棉袄里,抱着他往家跑,小军裹在棉袄里,能听见二叔冻的牙齿打颤的声音,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到家的时候,二叔的棉裤棉袄都冻成了冰壳子,脸冻的青紫,缓了半天才说出话,第一句就是问嫂子,小军咋样了,别冻坏了。
就因为这事,小军跟二叔的感情,比跟亲哥俩还亲。他长大了,出去打工,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二叔,给二叔买烟买酒,二叔也永远会给他留着他最爱吃的冻梨冻柿子,藏在仓房的雪堆里,留的好好的,一个都不碰。
二叔人老实,不爱说话,嘴笨,不会来事,但是心善,手也巧,会修个电视、洗衣机、收音机,村里谁家的家电坏了,喊一声,他立马就拎着工具包过去,忙活半天,修好了,人家给拿钱,他从来不要,最多就是留下来,喝两口酒,吃两口菜。他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喝两口散白酒,平时也不贪杯,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会自己闷头喝两杯。
小军正擦着桌子,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然后是咚咚咚的敲门声,三声,不轻不重,节奏正好。
他心里纳闷,谁啊,自己刚到家,还没跟别人说,怎么就有人来了?他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笑,小军,是我,你二叔。
小军当时心里一下子就乐开了花,赶紧跑过去开门,门一拉开,就看见二叔站在门口,穿着他去年打工回来给买的那件军绿色棉大衣,拉链拉到顶,头上戴着他爸给的那顶狗皮帽子,帽耳放下来,护着耳朵,脸冻的通红,正搓着手,看着他笑。
“二叔?你咋知道我回来了?”小军赶紧把他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我正说明天去找你呢。”
二叔抬脚进了屋,随手把门带上,笑了笑,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闷闷的,“我在村头溜达,看着你家烟囱冒烟了,猜着就是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
小军赶紧给二叔拉了把椅子,让他坐在桌子旁边,又拿了个碗,倒了满满一杯白酒,推到二叔面前,“正好,我刚买的酒,还有菜,咱爷俩喝两口,解解乏。”
二叔也没推辞,拿起酒杯,跟小军举了举,碰了一下,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小军看着他喝,自己也跟着喝了一口,白酒辣的他嗓子发烫,但是一股热流顺着嗓子滑下去,浑身都暖了。
“二叔,我爸妈呢?我回来咋没看见他们,屋里冷冰冰的,好久没人住的样子。”小军嚼着花生米,问了一句。
二叔放下酒杯,手放在桌子上,指尖有点发白,“你姥姥前阵子不舒服,你爸妈过去照顾了,走了有十来天了,走之前跟我说了,说你快回来了,让我多照看照看。”
小军哦了一声,心里了然,他姥姥家在隔壁县,离着一百多里地,平时不常去,难怪家里没人。他也没多想,又给二叔倒满了酒,“那正好,咱爷俩好好喝几天,我这大半年没回来,可想你了。”
二叔笑了笑,没说话,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俩人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喝了整整一夜。
小军一开始还没觉得有啥不对,就是高兴,大半年没见二叔了,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跟二叔说工地上的事,说包工头怎么抠门,说一起干活的工友怎么闹笑话,说自己这大半年挣了多少钱,打算明年开春在村里盖两间新房。
二叔就坐在那里,听着他说,时不时的点点头,喝一口酒,偶尔插一两句话,问他在外面吃的好不好,住的暖不暖,有没有受委屈。
小军喝到后半夜的时候,脑子已经有点昏沉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是他看着二叔,还是跟刚进来的时候一样,脸不红,气不喘,一杯接一杯的喝,一点醉意都没有。他当时还笑着说,“二叔,你这酒量可以啊,半年不见,涨了这么多?以前你喝半斤就倒了,今天这都快一斤了,啥事没有。”
二叔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扯了扯,像是笑了笑,“跟你喝酒,高兴,喝不醉。”
小军也没多想,只当是二叔好久没见他,心里高兴,酒量就涨了。他又给二叔夹了一块酱牛肉,“二叔,你吃菜啊,别光喝酒,吃点东西垫垫。”
二叔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你吃吧,我不饿,就想跟你喝点酒,说说话。”
小军当时喝的晕乎乎的,也没往心里去,自己嚼着牛肉,又跟二叔碰了一杯。
一直喝到凌晨三点多,窗外的天还是黑黢黢的,一点亮都没有,二叔放下酒杯,站了起来,“不喝了,小军,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小军晃悠着站起来,要送他,“二叔,你别走了,就在这住呗,外屋地的小炕我也烧了,热乎的,省得你大冷天的往家跑。”
二叔摆了摆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他的手隔着棉袄,冰的刺骨,小军当时打了个哆嗦,酒都醒了一半,“二叔,你手咋这么凉?”
“外面冷,刚进屋,还没缓过来。”二叔收回手,往门口走,“不了,你二婶还在家等着呢,我回去了,明天晚上我再过来。”
他说完,拉开门就走了,小军追到门口,只看见外面一片漆黑,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进来,吹的他一缩脖子,再往远处看,已经看不见二叔的影子了。他关上门,打了个哈欠,酒劲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也没收拾桌子,一头栽在炕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军是被太阳晃醒的,阳光透过窗玻璃上的冰花,照在他脸上,刺的他睁不开眼。他揉了揉昏涨的脑袋,头疼的像是要炸开,嘴里又干又苦,浑身都软乎乎的,一点劲都没有。
他坐起来,看了看桌子,上面摆着两个空酒瓶子,还有没吃完的花生米、酱牛肉,碗里的酒还剩了个底。他挠了挠头,昨天晚上跟二叔喝了整整两瓶白酒,他自己喝了不到一瓶,剩下的一瓶多,全是二叔喝的。
他下了炕,穿上鞋,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雪还是薄薄的一层,只有他昨天开门的时候踩的几个脚印,干干净净的,没有别的脚印。他心里纳闷,二叔昨天晚上来的时候,怎么没留下脚印?走的时候也没留下?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晴的好好的,一点雪都没下,总不能是脚印被雪盖住了。
他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当是自己昨天喝多了,记错了,二叔来的时候,脚印被他踩乱了,走的时候天太黑,他没看见。他也没往心里去,回屋烧了点热水,洗了把脸,又煮了点面条,吃了一口,缓了缓酒劲。
白天的时候,他也没出门,就在家里收拾屋子,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把炕烧的热热的,等着晚上二叔过来。
果然,天刚擦黑,外面的光刚暗下来,院门又响了,然后是咚咚咚的敲门声,还是三声,跟昨天一模一样。
小军赶紧跑过去开门,果然是二叔,还是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小军,醒酒了?”
“醒了醒了,二叔,快进来,我今天又去村头的小卖部买了点菜,咱爷俩接着喝。”小军把他拉进屋,桌子上早就摆好了菜,拍黄瓜,凉拌猪耳朵,还有一盘炒鸡蛋,都是下酒的菜。
二叔坐下,小军给他倒上酒,俩人又喝了起来。
还是跟昨天一样,小军叽叽喳喳的跟二叔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俩人当年偷村东头老王家的西瓜,被老王头拿着锄头追了二里地,俩人跑的鞋都掉了,光着脚跑回了家,脚都被石子扎破了,也不敢跟家里说。
二叔听着,嘴角带着笑,时不时的喝一口酒,说,“那时候你才多大,跑的比兔子还快,老王头在后面骂,你还回头做鬼脸。”
“那不是有你在吗,我知道你肯定能护着我。”小军笑着,跟二叔碰了一杯,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俩人又喝到了凌晨三点,一分不差,二叔准时放下酒杯,站起来要走。小军又留他,他还是不肯,说要回家,二婶等着呢,然后拉开门就走了,小军送到门口,只看见外面一片漆黑,寒风刮着,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接下来的六天,天天都是这样。
每天天刚擦黑,二叔准点敲门,一分不差,进来就坐下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准时起身走人,不多待一分钟,也不少待一分钟。
每天都是一样,二叔永远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从来不脱,也从来不摘,永远坐在背对着灯泡的那一边,脸藏在阴影里,小军只能看见他的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永远只喝酒,不吃菜,不管小军怎么给他夹菜,他都推回来,说自己不饿,一口都不动。他喝的酒一天比一天多,从一开始的一瓶,到后来的两瓶,三瓶,喝多少都不醉,脸不红,气不喘,说话也永远是稳稳的,一点颤音都没有。
他也从来不上厕所,喝那么多酒,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一次厕所都不去,小军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喝的次数多了,心里偶尔会犯嘀咕,但是每次一抬头,看见二叔坐在那里,听他说话,笑着跟他碰杯,那点嘀咕就瞬间没了,只当是自己喝多了,想多了。
村里的狗,晚上只要有生人路过,就叫的惊天动地,尤其是村头的那几条大狼狗,一点动静都不放过。但是二叔每天晚上来,村里的狗一声都不叫,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
有一次,小军喝到一半,烟抽完了,他掏出烟盒,晃了晃,空了,二叔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他,是他平时最爱抽的那款红塔山。小军当时愣了一下,说,“二叔,你咋知道我抽这个烟?”
二叔笑了笑,“你上次回来,就抽的这个,我记着呢。”
小军接过烟,抽出一根,点上,又给二叔递了一根,“二叔,你也抽。”
二叔接了过去,夹在手指间,但是没点,就那么一直夹着,直到他走的时候,那根烟还是好好的,一点火星都没沾。小军当时问他,“二叔,你咋不抽啊?”
二叔说,“最近嗓子不舒服,不想抽,你抽吧。”
小军哦了一声,也没多想,但是他心里清楚,二叔的烟瘾比他还大,平时在家,一根接一根的抽,一天能抽两盒,怎么可能突然嗓子不舒服,连烟都不抽了?
还有一次,小军给二叔倒酒,手一抖,半杯酒都洒在了二叔的棉裤上,酒顺着棉裤往下流,湿了一大片。小军当时赶紧拿抹布,要给他擦,“哎呀二叔,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了,手滑了。”
二叔摆了摆手,拦住了他,“没事没事,一点酒,不碍事。”
他说完,还是坐在那里,接着喝酒,跟没事人一样。小军当时心里还纳闷,这大冬天的,酒洒在棉裤上,湿乎乎的,肯定冰的慌,二叔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结果第二天早上,小军醒了酒,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二叔昨天坐的那把椅子,干干净净的,地上一点酒渍都没有,椅子上也没有,就跟昨天那半杯酒,根本就没洒上去一样。他当时站在那里,脑子嗡的一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一下子窜到了天灵盖。
但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骂自己想多了,肯定是昨天喝多了,记错了,根本就没把酒洒上去,是自己眼花了。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恐惧压了下去,告诉自己,那是二叔,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二叔,怎么可能有问题。
只是从那天开始,他再跟二叔喝酒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会下意识的盯着二叔看,想看清他藏在阴影里的脸,想看看他的眼睛,但是不管他怎么看,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见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会下意识的注意二叔的手,二叔的手永远是冰的,哪怕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手还是冰的,像刚从雪堆里拿出来一样,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会注意到,二叔每次呼吸,都没有哈气。东北的冬天,屋里哪怕烧的再热,人呼吸的时候,也会有淡淡的白气,但是二叔没有,哪怕他喝了一大口白酒,哈气的时候,也一点白气都没有,像是他呼出来的气,跟屋里的温度,是一样的。
这些细节,像一根根小针,一点点的扎在他的心上,但是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意深想。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喝多了,眼花了,想多了,也不愿意去想那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可能。
他跟二叔的感情太深了,深到他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第七天晚上,二叔还是准时来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坐下喝酒,听他说话。但是那天晚上,二叔的话比平时多了一点,他问小军,明年有啥打算。
小军说,明年还跟着包工队出去干,再干一年,攒点钱,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然后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二叔点了点头,看着他,虽然看不清脸,但是小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挺好的,好好干,你长大了,懂事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大的。”小军笑着,跟二叔碰了一杯,“二叔,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的,挣了钱,先给你买两瓶好酒,好烟。”
二叔笑了笑,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那天晚上,喝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二叔放下酒杯,没有像以前一样立马站起来走,而是坐在那里,沉默了好半天。
小军看着他,“二叔,咋了?咋不走了?”
二叔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小军,二叔以后,不能陪你喝酒了。”
小军当时愣了一下,笑着说,“咋了二叔?你要出远门啊?”
“不是。”二叔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是小军听着,好像带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小军,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爸妈,照顾好你爷爷奶奶,听见没?”
“听见了,二叔,你放心吧,我肯定好好的。”小军心里有点纳闷,但是也没多想,只当是二叔喝多了,说胡话呢,“咋了二叔,今天咋说这个?”
二叔没回答他,站了起来,伸手,又按了按他的肩膀,他的手还是一样的冰,刺骨的凉,“小军,二叔走了,以后,你自己好好的。”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拉开门,外面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卷着雪沫子,吹的桌子上的油灯晃了晃,光影乱颤。小军站起来,要去送他,但是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呼啸的寒风。
小军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为啥,鼻子有点发酸。他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满桌子的空酒瓶子,和一口没动的菜,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二叔的样子,就是那些不对劲的细节,那些他一直不敢深想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一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第八天,二叔没来。
小军从早上起来,就坐在屋里,等着,等着天擦黑,等着那三声敲门声。他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的,买了新的菜,新的酒,摆的整整齐齐的,就等着二叔过来。
但是天从擦黑,到完全黑透,再到半夜,院门一次都没响过,敲门声也一次都没传来。
小军坐在桌子旁边,从晚上六点,等到了凌晨三点,桌子上的菜凉透了,酒也没动一口,二叔还是没来。
他心里空落落的,又慌又乱,不知道二叔为啥没来,是生病了?还是跟二婶吵架了?还是出了什么事?他想去找二叔,但是外面黑黢黢的,寒风刮的厉害,他又有点不敢出门,就那么坐在屋里,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才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
第二天上午,他刚起来,洗了把脸,就听见院门响了,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军?小军在家吗?”
小军赶紧走出去,开门一看,是村里本家的一个大哥,叫大军,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也不错。大军看见他,愣了一下,“我去,小军,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也不说一声?”
“前天回来的,刚到家没几天。”小军笑了笑,让他进屋,“快进来,外面冷。”
大军进了屋,看见桌子上摆的酒和菜,还有好几个空酒瓶子,咋了咋舌,“可以啊你,刚回来就喝上了?自己一个人喝这么多?”
小军笑了笑,没解释,“咋了哥,找我有事啊?”
“有事,好事。”大军坐在椅子上,笑着说,“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后天结婚,办大席,我过来跟你说一声,到时候一起过去吃席,都是本家的,你好久没回来了,正好跟大伙聚聚。”
小军一听,立马答应了,“行啊,没问题,后天我肯定去。”
“那就说定了,后天上午十点,我过来喊你。”大军又跟他聊了几句,问了问他在外面打工的情况,就起身走了。
大军走了之后,小军心里的那点慌乱,稍微压下去了一点,想着后天吃席,肯定能碰见二叔,到时候问问他,昨天晚上为啥没来,是不是有啥事。
他也没多想,就在家里收拾了收拾,等着后天去吃席。
后天很快就到了,上午十点,大军准时过来喊他,俩人一起往村东头老李家走。
老李家的院子里搭了大棚,摆了整整三十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全是村里的人,大人小孩,男男女女,脸上都带着笑,热闹的不行。东北的大席,永远是村里最热闹的事,不管谁家办喜事,全村的人都会过来帮忙,过来吃席,沾沾喜气。
小军好久没回来了,一路上,碰见的村里人都跟他打招呼,他挨个递烟,寒暄,笑着回应。进了大棚,大军把他拉到了本家的那一桌,桌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本家兄弟,还有几个长辈,看见他过来,都笑着招呼他坐下。
很快,大席就开了,一盘盘的菜端上来,四喜丸子,扣肉,炖鸡,炖鱼,拔丝地瓜,锅包肉,满满一桌子,都是硬菜。桌上的人都拿起筷子,倒上酒,热热闹闹的喝了起来。
小军跟桌上的人碰杯,喝酒,吃菜,聊着天,心里的那点不安,也被这热闹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喝到一半,酒过三巡,桌上的一个长辈,端着酒杯,看着小军,笑着说,“小军,你这出去大半年,可算回来了,这次回来,见着你二叔了吗?”
小军一听,立马笑着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见着了,咋没见着,我回来的当天晚上,二叔就找我来了,这一个礼拜,天天晚上来我家,跟我喝酒,喝到后半夜才走,昨天晚上没来,我还正纳闷呢,正好今天问问大伙,知不知道我二叔咋了,是不是有啥事?”
小军这句话一出口,原本热热闹闹的桌子,瞬间就安静了。
刚才还吵吵嚷嚷,碰杯说笑的人,一下子都闭了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转过头,看着小军,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敢置信,像是看什么怪物一样。
整个大棚里,别的桌子还在吵吵嚷嚷,说笑喝酒,只有他们这一桌,死一样的安静,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小军当时就懵了,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中,看着一桌人煞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瞬间就窜遍了全身,“咋……咋了?你们这是啥表情啊?”
坐在他旁边的大军,嘴唇都哆嗦了,脸色煞白,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手都在抖,声音压的极低,带着颤音,“小军……你……你别胡说八道……你……你二叔……”
大军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句话。
“你二叔,一个月以前就没了!腊月初八,骑摩托车去邻村修家电,回来的时候路滑,摔进了西沟里,冻死了!丧事还是我们哥几个帮着办的,埋在北岗子的坟地里,都快一个月了,再过三天,就烧满七了!”
轰的一声。
小军脑子里像是炸了一个响雷,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大军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的响,一遍又一遍。
你二叔,一个月以前就没了。
你二叔,一个月以前就没了。
你二叔,一个月以前就没了。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桌子上,白酒洒了一桌子,流到了他的裤子上,冰的刺骨,但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看着大军,看着桌上的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