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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总爱往奶奶的炕头钻,晚饭的碗筷刚撤下去,爷爷坐在炕沿上擦他的烟袋锅,我就蜷在奶奶身边,拽着她的衣角磨着要听故事。奶奶指尖还沾着纳鞋底的浆糊,点了点我的脑门,说我是属耗子的,胆子针尖大,偏要听那些吓破魂的事儿,可嘴上说着,还是把手里的活计往炕琴上一放,身子往炕里挪了挪,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给我讲起了早年间村里发生的真事儿。
这事儿发生在七十年代末,生产队还没散伙的时候,村里人种地都靠挣工分过日子,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却也热热闹闹,一家有事全村帮,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半个村子都能知道。那时候村里有个叫张建国的,是生产队里赶大车的,人高马大,性子闷,不爱说话,却有一把子好力气,赶车的手艺更是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公社里送粮、拉货、接知青,大多都是他赶着马车去,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是在外面跑的。
张建国的媳妇叫王月琴,是邻村嫁过来的,那年才二十四,人长得白净,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人就低头笑,手脚更是勤快,家里的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炕面擦得能照见人影,连院子里的苞米杆子都码得整整齐齐。就是身子骨弱,嫁过来三年,怀了两次孩子,都没坐住胎,第一次两个多月就掉了,第二次怀到五个月,下地喂猪的时候滑了一跤,孩子又没保住,为了这事儿,王月琴背地里没少掉眼泪,总觉得对不起张家,对不起常年在外跑的张建国。
第三回怀上的时候,王月琴整个人都小心到了骨子里,重活一点都不敢碰,连弯腰捡个柴火都要慢慢蹲下去,就怕再出一点差错。生产队的队长也是个心善的,看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不方便,就没给她安排地里的重活,只让她在家看看场院,记记工分,不用跟着大部队下地风吹日晒,村里人都羡慕,说王月琴好福气,遇上了好队长,也嫁了个踏实肯干的男人,这次肯定能顺顺利利生个大胖小子,给张家续上香火。
王月琴自己也盼着这个孩子,每天都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服、小鞋子,纳小小的鞋底,缝软软的棉袄,张建国每次从公社回来,都会给她带点细粮,带块水果糖,看着她挺起来的肚子,闷葫芦似的人也会笑,粗糙的大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眼里全是盼头。那时候村里人都说,等这孩子生下来,张家的日子就更有奔头了,谁也没想到,一场灭顶的祸事,会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身上。
出事那天,正是秋收最忙的时候,地里的苞米熟了,生产队的男女老少天不亮就扛着锄头镰刀下地了,漫山遍野都是掰苞米的动静,连十几岁的半大孩子都跟着去地里帮忙,往家运苞米棒子,挣点半拉工分。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几条土狗在街上晃悠,王月琴一个人在家,上午把场院的苞米翻了一遍,中午想着做点午饭,就去外屋的灶房忙活。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村里给生产队喂牲口的老马头,他中午回村给牲口添料,路过张家门口,看见院门虚掩着,屋门也开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寻思着王月琴一个孕妇在家,别是出了什么事,就喊了两声“大妹子,在家吗?”,喊了好几声,屋里一点回应都没有。老马头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刚到屋门口,就看见外屋的灶房里,王月琴仰面躺在地上,身下全是暗红的血,一直流到了门槛外面,肚子挺得老高,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房梁,嘴半张着,像是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来,人早就没了气息。
老马头活了五十多年,啥场面都见过,可看见这场景,腿当场就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张家院子,扯着嗓子喊人,村里没下地的几个老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见屋里的样子,都吓得脸白了,赶紧派了个半大孩子,疯了似的往地里跑,去喊张家的老两口,还有生产队的队长。
张家老两口正在地里掰苞米,听见消息,老太太当场就眼前一黑,晕死了过去,被人掐着人中救醒过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人搀着往家走,老头走在旁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等他们跌跌撞撞回到家,屋里已经站了几个村里的老人,看着地上的王月琴,都唉声叹气的,没人敢动。
老头蹲在儿媳妇身边,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去给她合上眼睛。他的手刚碰到王月琴的眼皮,把那两只圆睁的眼睛合上,结果手一松开,那眼睛立马就睁开了,还是死死地盯着房梁,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后背发凉。老头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手刚松开,眼皮就自己掀了起来,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点要闭上的意思都没有。
旁边的几个老人都看傻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是死得不甘心啊,心里有事,闭不上眼啊。
那时候张建国还在去公社送粮的路上,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塌天的祸事,村里派了个小伙子,骑着生产队唯一的一辆自行车,疯了似的往公社的方向赶,去追张建国的马车。一直到天擦黑的时候,张建国才赶着马车回村,马跑了一天,浑身都是汗,嘴里吐着白沫,他刚进村子,就看见村口站了一堆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对,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爹妈出了什么事,跳下车就问怎么了。
没人敢跟他说,最后还是队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沉地说,建国,你挺住,家里出事了,月琴她……没了。
张建国当时就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半天,才像是听懂了这句话,疯了似的往家跑,冲进屋里,看见躺在地上的媳妇,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也没了,人早就硬了,那双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这个一米八多的东北汉子,当场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着王月琴已经凉透的身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看着的人,没有一个不跟着掉眼泪的。
他哭了半天,抬起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给媳妇合眼睛,嘴里念叨着,月琴,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没在家陪着你,你安心走,闭眼吧,啊。他的手把王月琴的眼皮合上,可跟之前一样,手一松,那双眼睛立马就睁开了,还是原来的样子,圆睁着,盯着房梁,怎么都合不上。张建国试了一次又一次,试到最后,他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跪在地上,头抵着王月琴的身子,哭得站不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你咋就不闭眼啊,你到底是有啥放心不下的啊。
村里人看着这场景,心里都瘆得慌,可那时候大家都是唯物主义,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只当是人死了之后,肌肉僵硬,才合不上眼睛,劝了张建国半天,让他先给媳妇准备后事,入土为安。
那时候东北农村办白事,都是村里乡亲们帮忙,谁家有人没了,全村人都过来搭把手,打棺材的打棺材,搭灵棚的搭灵棚,报丧的报丧,忙前忙后。按照村里的老规矩,人死了要停灵三天,才能出殡下葬,让亲友们都来见最后一面,也让逝者安安心心地走。
当天晚上,村里的木匠就过来了,连夜给王月琴打棺材,用的是生产队里最好的松木,木匠干了一辈子活,打了无数口棺材,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边干活,一边唉声叹气。女人们则帮着给王月琴擦身子,换寿衣,寿衣是提前准备好的,五件单衣,都是王月琴自己生前一针一线缝好的,本来是想着给自己婆婆准备的,没想到先用到了自己身上。
给她换寿衣的时候,女人们又试着给她合眼睛,可不管怎么弄,那眼睛就是闭不上,最后没办法,只能找了块黑布,想给她盖在脸上,可奇怪的是,那黑布刚盖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似的,立马就滑了下来,盖了三次,滑了三次,最后只能作罢,就那么让她睁着眼睛,入了殓。
入殓是第二天上午做的,把王月琴的身子放进棺材里,棺材就停在堂屋搭好的灵棚里,棺材前面摆了供桌,上面放着倒头面,点着长明灯,还有一个烧纸用的丧盆,直系亲属要轮流守灵,白天晚上都不能断人,长明灯也不能灭,说是要给逝者照路,别迷了方向。
守灵的第一天白天,没出什么事,村里的乡亲们都过来吊唁,烧点纸,安慰安慰张家老两口和张建国,人多,阳气重,屋里热热闹闹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到了晚上,人都走了,就剩下张建国,还有他的两个本家兄弟,三个人守在灵堂里,事情就开始不对了。
东北的秋天,晚上已经很冷了,灵堂的门窗都关着,可屋里还是一阵阵的冷风,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忽明忽暗的,晃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的,看着格外吓人。三个人坐在灵堂的地上,靠着墙,手里都攥着扁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谁都不说话,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烟丝燃烧的滋滋声,还有外面风吹苞米杆子的哗哗声。
一直到后半夜,大概是鸡不叫狗不咬的丑时,人最困,也最容易撞邪的时候,棺材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那声音很轻,刺啦,刺啦,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挠木头,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在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灵堂里,听得清清楚楚,直接钻到人的耳朵里,抓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本家兄弟当场脸就白了,身子一下子就绷紧了,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张建国也攥紧了手里的扁担,后背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他胆子大,不信邪,可那声音,千真万确,就是从他媳妇的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壮着胆子,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月琴?是你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喊完之后,那抓挠的声音突然就停了,屋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就灭了,又挣扎着亮了起来。
其中一个兄弟声音都抖了,拉了拉张建国的胳膊,小声说,哥,要不……咱们出去吧,这屋里太邪性了,嫂子她……她好像不愿意待在里面。
张建国红着眼,甩开了他的手,声音哑着说,这是我媳妇,她还能害我不成?我就在这陪着她,哪也不去。
可他话刚说完,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抓挠棺材板了,是轻轻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很有节奏,就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用手轻轻敲着棺材盖,想出来一样。
这一下,两个本家兄弟彻底扛不住了,其中一个直接就站了起来,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站稳。就在这个时候,供桌上的长明灯,本来好好亮着的,突然“噗”的一声,灭了。
灵堂里瞬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户。两个兄弟当场就叫出了声,转身就往门外跑,结果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门框上,摔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灵堂,连头都不敢回。
张建国也慌了,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摸出兜里的火柴,划了一根,火柴刚亮,就被一阵冷风给吹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又灭了,连续划了四五根,都没划着,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火柴盒都快捏不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棺材的方向,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那是木头摩擦的声音,像是棺材盖,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张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胆子都没了,转身就往外跑,冲出了灵堂,跑到院子里,看见两个本家兄弟蹲在墙根,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脸白得像纸。
院子里已经惊动了,旁边住着的本家亲戚,听见动静都起来了,拿着手电筒,还有点着的煤油灯,一群人壮着胆子,走进了灵堂。结果进屋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供桌上的长明灯好好地亮着,火苗稳稳的,一点都没有灭过的样子,棺材盖钉得好好的,严丝合缝,一点缝隙都没有,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跟刚才他们经历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大家都面面相觑,问张建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建国脸白得像纸,嘴唇抖着,把刚才听见的抓挠声、敲棺材的声音,还有灯灭了、棺材盖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两个本家兄弟也在旁边点头,说他们听得千真万确,绝对不是幻觉。
可眼前的场景,又容不得大家不信,棺材盖钉得死死的,是下午木匠亲手钉的,钉子都钉进去了,根本不可能被推开,长明灯也好好的,灯油还是满的,一点都没有烧干的样子。
村里的老人都议论开了,说王月琴死得太冤了,年纪轻轻的,一尸两命,心里憋着气,闭不上眼,这是闹起来了。可那时候,大家都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也没人敢提找什么会看事的人,只劝张建国,好好守着,等停满三天,出殡下葬了,入土为安,就好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更吓人的事,还在后面。
第二天白天,还是好好的,人来人往的,没出什么怪事,可一到晚上,天刚黑下来,张家的里屋,就出事了。
张家的老两口,因为儿媳妇没了,伤心过度,身体也垮了,晚上就在里屋躺着,睡不着,老太太躺在炕上,一直哭,老头就坐在炕沿上,陪着她,劝她。一直到后半夜,老太太哭累了,刚迷迷糊糊要睡着,突然就听见,外屋的灶房里,传来了刷锅的声音。
哗啦,哗啦,是炊帚蹭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跟平时家里刷锅的动静一模一样,甚至连炊帚碰到锅沿的声音,都分毫不差。
老太太当场就僵住了,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她拽了拽身边老头的胳膊,老头也听见了,俩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就那么躺在炕上,听着外屋的动静。
刷锅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就听见,泔水桶被拎起来的声音,桶底蹭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然后是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一声,水被倒进了铁锅里,跟王月琴生前做饭的步骤,一模一样。
老太太的眼泪当场就吓回去了,用被子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老头也攥紧了手里的烟袋锅,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邪门的事。
紧接着,他们就听见,划火柴的声音,“嗤”的一声,然后是灶膛里的柴火,“轰”的一声,着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映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跟平时烧火做饭时,从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一模一样。
外屋的动静还在继续,能听见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锅铲翻炒的声音,甚至能闻到,一股炒鸡蛋的香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那是王月琴最拿手的菜,也是张建国最爱吃的。
老两口在里屋,吓得魂都快没了,缩在炕梢,用被子蒙着头,连气都不敢喘,就听着外屋的动静,一步一步的,跟王月琴生前每天晚上做饭的样子,分毫不差。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外屋的动静停了,灶膛里的火光也灭了,然后就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从灶房走到了里屋的门口,停住了。
老两口的心跳都快停了,感觉那脚步声,就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一样。紧接着,他们就听见,挂在门口的布门帘,被人轻轻撩了起来,一股冷风,混着灶膛里的烟火气,还有王月琴生前常用的那种桂花胰子的味道,一起飘了进来,那味道,老太太太熟悉了,儿媳妇天天用,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门帘撩起来之后,就没动静了,外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老头才壮着胆子,把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了一条缝,往门口的方向看。
结果一看,门口的布门帘好好地垂着,一动不动,门缝里黑漆漆的,一点火光都没有,外屋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他们做的一场噩梦一样。
老两口就那么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他们才敢从炕上爬起来,壮着胆子,去外屋的灶房看。
结果进了灶房一看,俩人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铁锅里干干净净的,一点水都没有,灶膛里冷冰冰的,一点火星都没有,甚至连一点烧过柴火的痕迹都没有,泔水桶好好地放在墙角,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根本就没动过。案板上干干净净的,油盐酱醋都摆得整整齐齐,别说炒鸡蛋了,连鸡蛋壳都没有一个。
可昨天晚上的声音,那火光,那香味,还有那熟悉的胰子味,都真真切切的,绝对不是幻觉。老太太当场就哭了,说这是月琴舍不得家,死了还回来给我们做饭啊,她这是心里苦,闭不上眼啊。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都炸了锅,说啥的都有,说王月琴死得太冤,一尸两命,魂不散,一直待在家里。可大家都是普通的农民,没经历过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劝张家,赶紧出殡,赶紧下葬,入土为安,让她早点走。
停灵的第三天,按照规矩,要出殡了。
出殡是在清晨,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八个壮丁,都过来抬棺材,这叫抬重,都是村里身强力壮、父母双全的汉子,按照规矩,棺材抬起来之后,中途就不能落地,一直要抬到坟地,不然对逝者和家人都不好。
送葬的队伍早就准备好了,张建国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引魂幡,幡上写着“金童前引路,玉女送西方”,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胡子拉碴的,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眼泪顺着脸往下掉,连擦都不擦。他身后是吹唢呐的班子,唢呐吹得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酸,再后面是送葬的乡亲们,都穿着素净的衣服,低着头,跟着队伍往村外的坟地走。
起灵的时候,按照规矩,张建国要跪在棺材前面,把烧纸用的丧盆摔碎,这叫摔盆,摔得越碎越好,寓意着逝者能把所有的烦恼都抛下,安心上路。张建国举起丧盆,狠狠摔在了地上,陶盆摔得粉碎,随着一声“起灵”,八个抬棺材的汉子,一起使劲,把棺材抬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肩膀上。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往村口走,一开始还好好的,可刚出村口,走到那片大片的苞米地旁边的时候,出事了。
八个抬棺材的汉子,突然一起觉得,肩膀上的棺材,猛地往下一沉,重得离谱,就跟里面装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块千斤重的石头一样,八个一米八多的壮汉子,都是干惯了重活的,平时抬几百斤的粮食麻袋,轻轻松松的,可现在,愣是被这棺材压得腿都打弯了,脸憋得通红,差点就被压趴下。
领头的汉子叫了一声,使劲!一二!八个汉子一起使劲,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可肩膀上的棺材,愣是纹丝不动,就跟钉在了地上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送葬的队伍一下子就乱了,前面的唢呐也停了,女人和孩子都吓得往后退,不敢靠前。张建国也懵了,转身跑回来,跪在棺材前面,“噗通”一声就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上的石子上,瞬间就出了血。
他哭着喊,月琴,你到底是咋了?你有啥放不下的,有啥心愿没了,你跟我说,我都给你办,你别难为大伙,咱们去坟地,入土为安,啊?你到底想要啥,你跟我说啊!
他就那么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额头的血顺着脸往下流,看得旁边的乡亲们,心里都发酸,不少女人都跟着掉眼泪。
等他磕了五六个头,领头的汉子又喊了一声,兄弟们,再使劲!一二!八个汉子再次一起使劲,哎,这次奇怪了,棺材一下子就轻了,轻轻松松就抬了起来,跟平时的棺材没什么两样。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没事了,赶紧抬着棺材往前走,结果刚走了没两步,那棺材又猛地往下一沉,这次比上次还要重,八个汉子没防备,直接就被压得蹲在了地上,其中两个汉子没稳住,摔在了地上,抬棺材的扁担,当场就断了两根。
这下,所有人都吓坏了,没人敢再上前抬棺材了,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这不是棺材重,是王月琴不愿意走,她死不瞑目,不愿意去下葬。
村里辈分最高的那个老人,走了过来,看着棺材,叹了口气,对着棺材说,孩子,我们知道你死得冤,心里苦,可你也不能这么难为大伙啊,有啥心愿,有啥委屈,你给家里人托个梦,他们都给你办,你先安心上路,入土为安,好不好?
老人说完,棺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瞬间,所有人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然后,大家再试着抬棺材,这次,棺材轻轻松松就抬起来了,一点重量都没有,八个汉子抬着,一路稳稳当当的,再也没出过什么怪事,顺顺利利地抬到了村外的坟地,下葬了。
坟地是早就选好的,在村外的山坡上,向阳的地方,挖好了坟穴,按照村里的规矩,下葬前,张家的女眷要拿着笤帚,在坟穴里扫三圈,左三圈右三圈,把里面的土往西南方向扬三把,这叫扫穴,是给逝者安家的意思。老太太拿着笤帚,在坟穴里扫着,一边扫一边哭,说月琴啊,你安心在这住着,妈常来看你,你有啥想要的,就给妈托梦,妈都给你送来。
棺材稳稳地放进了坟穴里,张建国抓了三把土,撒在了棺材盖上,然后乡亲们一起动手,培土,堆坟头,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是下葬完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下入土为安了,王月琴该安心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下葬之后,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最先出事的,还是张家。
下葬之后的头几天,张建国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他一个人睡在里屋的大炕上,以前都是他跟王月琴一起睡的,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每天晚上,他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觉得炕梢的位置,冷冰冰的,像是有人躺在那里,明明炕烧得滚烫,可炕梢那一块,就是凉的,冰得人骨头疼。
而且,他总能听见,自己的身边,有很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就在他的耳边,跟女人的呼吸声一模一样,甚至能感觉到,有冷风,随着那呼吸,吹在他的耳朵上,凉飕飕的。
他每次都猛地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炕上空荡荡的,除了他,什么都没有,可那呼吸声,那冰冷的感觉,却真真切切的,一直都在。
从那之后,张建国就不敢关灯睡觉了,每天晚上都点着煤油灯,熬到天亮,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人一天天瘦下去,胡子拉碴的,看着跟丢了魂一样。
不光是睡觉,家里的东西,也开始不对劲了。每天晚上,他都把屋门、院门都插得好好的,用木头抵得严严实实的,可第二天早上起来,院门和屋门,都是虚掩着的,插销被拔开了,可屋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少,什么都没动过。
还有水缸,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把水缸挑得满满的,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水缸里的水,就剩半缸了,缸沿上,还有湿漉漉的手印,小小的,跟女人的手印一模一样,清清楚楚的。他一开始以为是水缸漏了,可把水缸倒空了看,缸底好好的,一点裂缝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漏水。
村里的人知道了,都害怕得不行,家家户户天一黑,就赶紧插上门,不管谁叫门,都不敢开,晚上更是没人敢出门,连去院子里上厕所,都要好几个人一起去,生怕遇上什么。
可就算是这样,怪事还是传到了村里其他人家。
最先遇上事的,是村东头的老李家媳妇。村里吃水,都是靠村中间的那口老井,家家户户都去那里挑水,以前不管白天晚上,都有人去挑水,可自从王月琴出事之后,大家都只敢白天去,天不黑就把水缸挑满,晚上没人敢往井边去。
那天老李家来了客人,水缸里的水不够用了,天刚擦黑,李家媳妇就挑着水桶,壮着胆子去了井台。井台在两棵大杨树中间,晚上风一吹,杨树叶哗哗响,看着就瘆人。李家媳妇走到井台边,刚放下水桶,就看见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肚子挺得老高,坐在井沿上,两只脚垂在井里,晃来晃去的,头发长长的,垂在背后。
李家媳妇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村里哪个媳妇,也来挑水,就喊了一声,大妹子,你在这干啥呢?
可那女人没回头,也没应声,还是坐在那里,脚在井里晃来晃去的。
李家媳妇又往前走了两步,借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看清了那女人身上的蓝布褂子,那褂子她认识,是王月琴生前常穿的,那件褂子,是张建国从公社给她扯的布,她自己缝的,整个村里,就只有她有这么一件,连花色都一模一样。
而且,王月琴死的时候,就是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一尸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