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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攥着半块黏牙的灶糖,腮帮子鼓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坐着的奶奶。奶奶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一下一下摩挲着旱烟袋上磨得发亮的铜锅,烟丝在锅里燃着,淡青色的烟圈慢悠悠地往上飘,糊住了她鬓角的白发。外屋传来爷爷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敦实又安稳,和着奶奶开口时低沉的嗓音,在这暖烘烘的屋子里,撞出了一股子凉飕飕的寒意。
“今个不讲那些山里野物的事儿,给你讲个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就发生在咱这地界,老一辈人亲身经历过的事儿。”奶奶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这事关着屯子后那片老林子里的一口井,打我记事起,屯里的老人就攥着孩子的耳朵叮嘱,那口井,只能去打水,绝对、绝对不能往井里看一眼。”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打我刚会跑,能跟着屯里的半大孩子满山疯跑的时候,爷爷就攥着我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跟我说,后山的林子可以去捡蘑菇、摘榛子,唯独林子深处那口老井,半步都不能靠近。那时候我只当是大人怕孩子掉井里,随口编出来的瞎话,直到此刻,奶奶用这样沉的语气,要讲这口井的旧事,我才后知后觉地觉出点不对劲,手里的灶糖也忘了嚼,耳朵竖得更直了。
奶奶重新填了一撮烟丝,点燃,深吸了一口,烟圈从她嘴里吐出来,模糊了她的脸,也把我拉进了那段早被埋进时光里的旧事里。
咱这地界,往前数上百年,都是荒无人烟的老林子,树长得比房子都高,密得连太阳光都透不进来,里面藏着熊瞎子、野猪、土豹子,除了敢进山的猎户,没人敢往深处走。直到闯关东那年月,关内闹灾荒,饿殍遍地,活不下去的人,拖家带口,挑着担子,一路往东北走,想着到这片黑土地上,能寻条活路。
咱屯子里的老一辈,就是那时候过来的。一群人,走了大半年,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剩下不到二十户人家,走到了这片山坳里。看着这里黑土地肥得能攥出油,山前有河,山后有泉,林子里面有取不尽的柴火和野味,领头的老人叹了口气,说不走了,就在这安家吧。
安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第二件事,就是找水。人活着,哪能离得开水?山前的河水,夏天发洪水的时候浑得像泥浆,冬天一上冻,凿冰取水太费劲。屯里的人就合计着,在后山找个泉眼,挖一口井,这样一年四季,都能吃上干净的甜水。
十几个壮实的汉子,带着镐头、铁锹,在山后林子里转了整整半个月,鞋都磨破了好几双,才在林子深处的一片平地上,找到了一处泉眼。那泉眼旺得很,往下挖了不到两尺,清冽冽的水就冒了出来,捧起来喝一口,甜丝丝的,凉得人牙根都发颤,比山前的河水好上百倍。
全屯的人都高兴坏了,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给了这么好的一处泉眼。男女老少齐上阵,男人挖井,女人送饭,青石板是从山脚下的石场里凿出来的,一块一块抬进林子,砌成了井沿,井壁用石头砌得严严实实,怕塌了伤着人。忙活了整整半个月,这口井终于挖成了。
井深足有十几丈,井绳垂下去,摇着辘轳往上提,打上来的水,冬天不冻,夏天冰凉,不管天多旱,这井里的水就没浅过,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全屯的人吃水、浇地、洗衣裳,全靠这口井,日子也慢慢安稳了下来,窝棚换成了土坯房,荒地开成了苞米地,屯子也一点点有了模样。
可谁也没想到,这口给全屯人带来活路的井,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井挖成的那天,全屯的人都聚在井边,杀了只鸡,祭了山神和井神,又凑在一起,喝了顿酒,庆祝这口井落成。挖井的领头人,是个从山东过来的汉子,身高体壮,一身的力气,屯里的人都服他,这口井,也是他一镐一镐先挖开的第一锹土。那天他高兴,多喝了几碗白酒,酒劲上头,胆子也壮了,众人都在旁边喝酒唠嗑,他却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井边,扒着光滑的青石板井沿,探着身子,往井底下看。
他想看看,自己带着人挖了半个月的井,到底有多深,看看那泉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周围有人看见了,喊他:“别往下看!井深得很,小心掉下去!”
他摆了摆手,大着舌头说:“怕啥?这井是老子挖的,还能吃了我不成?”
话音刚落,他突然浑身一僵,扒着井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攥得发白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钉在了井边,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白了。
旁边的人看他不对劲,赶紧跑过去拉他,刚把他从井边拽回来,他就腿一软,瘫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声音抖得都不成调了:“有脸……底下有张脸……她在看我……她在底下看着我呢……”
众人都懵了,以为他是喝多了,看花了眼,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送回了家。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酒劲上头,说胡话呢。
可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那汉子的媳妇,半夜里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把左邻右舍都惊醒了。众人披着衣服跑过去一看,只见那汉子蜷缩在炕角,盖了三床厚棉被,浑身却还是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牙齿打颤,嘴里还是翻来覆去那几句话,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炕梢,像是那里站着什么东西一样。
家里人急坏了,天一亮,就套着马车,去镇上把大夫请来了。大夫背着药箱,来了之后,给汉子把了脉,翻了眼皮,看了舌头,折腾了半天,最后摇着头说,脉象平稳,五脏六腑都没毛病,身体好得很,实在查不出来是啥问题。
查不出毛病,可那汉子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垮下去。原本壮得像头牛的人,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眼睛里没了神,整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嘴里念叨着那些胡话,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下去,不到三天,颧骨就凸了出来,眼窝陷得深深的,原本油光水滑的皮肤,变得干巴巴的,像老树皮一样。
屯里的人都慌了,这才意识到,这事不是喝多了那么简单。几个最老的老人,拄着拐杖,来了他家,看了看汉子的样子,又问了当天在井边发生的事,最后叹了口气,脸色沉得像锅底,说:“坏了,这是冲撞了井里的东西,被缠上了。”
老人们说,这片林子,不是无主的地,早在他们闯关东过来之前,这里就有人住过,只是不知道为啥,人都没了,只剩下了荒林子。这口井的泉眼,也不是他们先发现的,怕是早就有人在这里挖过井,指不定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他往井里这么一看,惊扰了底下的东西,这才被缠上了。
众人都问,那咋办啊?有没有啥法子能解?
老人们摇着头,说晚了。这东西一旦缠上了,就甩不掉了,只能准备后事了。
果然,老人们的话说完,还不到一天,那汉子就没气了。
死的时候,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房顶,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使劲往下拽一样,浑身硬邦邦的,凉得像块冰。全屯的人,都去看了,每个人心里都发毛,后背凉飕飕的,没人敢提那天井边的事,也没人敢再往井边凑。
下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屯里的人都去了,把他埋在了离林子远远的山坡上。从那以后,屯里的几个老人,就定下了一条铁规矩:后山那口井,只能去打水,摇辘轳、提水桶,只管低头干手里的活,绝对、绝对不能往井里看一眼。不管是谁,大人也好,孩子也罢,只要破了这个规矩,后果自负。
那时候,屯里的人,都亲眼见了那汉子的下场,没人敢不信这条规矩。去井边打水的人,都是低着头,摇着辘轳,把水桶提上来,倒进水桶里,挑起来就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更别说往井里看了。就连半大的孩子,都被大人攥着耳朵,千叮咛万嘱咐,去井边玩可以,绝对不能扒着井沿往下看,否则打断腿。
这条规矩,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像一道刻在骨子里的符咒,没人敢破。
可这世上,从来都不缺胆子大、不信邪的人。
日子一年一年过,屯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当年亲眼见过那汉子下场的老人,一个个都走了。后来的年轻人,都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没亲眼见过,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不信,觉得就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孩子的,怕孩子往井边跑,掉下去出事。
奶奶说,这事发生的时候,她才刚记事。屯里有个在林场干活的伐木工,三十来岁,身强力壮,胆子大得没边,在林子里跟熊瞎子对峙过,拿着斧子撵过土豹子,啥邪门歪道都不信,别人跟他说这口井的规矩,他总是嗤之以鼻,撇着嘴说:“都是老迷信,一口井而已,还能吃了人?当年那汉子,指定是得了啥急病,跟井没关系。”
别人劝他,说别不信邪,老辈传下来的规矩,都是拿命换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却根本不听,依旧我行我素,还总跟人打赌,说自己哪天就去井边,往井里看一眼,看看能出啥事。
那年秋天,山里的树木落了叶子,正是伐木的好时候。他带着几个工友,在林子深处伐木,干了一上午,累得浑身是汗,嗓子干得冒烟。正好离那口井不远,几个人就商量着,去井边打点水喝,歇口气。
到了井边,几个工友都记着规矩,低着头,摇着辘轳打水,谁也不往井里看。唯独他,靠在井边的树上,看着几个工友的样子,觉得好笑,说:“你们一个个的,跟做贼似的,不就是一口井吗?有啥不敢看的?我今个就偏要看看,这井里到底有啥东西,能把你们吓成这样。”
工友们赶紧拦他,说别胡闹,这规矩破不得,真会出事的!
他一把推开众人,几步走到井边,双手扒着青石板井沿,二话不说,探着身子,就往井底下看了过去。
工友们都吓得闭上了眼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没几秒,就听见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井口,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
工友们赶紧跑过去扶他,问他咋了?看见啥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缓了好半天,才摇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没……没看见啥,就是井太深了,眼晕。”
说完,他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低着头,喝了几口凉水,就催着众人赶紧回林场干活,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
工友们都看出来了,他绝对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只是嘴硬,不肯说。但看他那个样子,也没人再多问,只能跟着他,回了林场。
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原本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整天阴沉着脸,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总在害怕什么。白天在林场伐木,干着干着活,就会突然停下来,猛地回头往身后看,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一样,可身后只有密密麻麻的树林,啥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他就把屋里的门窗全关死,用木头抵得严严实实的,灯也一夜开到亮,觉也不睡,就坐在炕头上,手里攥着斧子,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一坐就是一宿。
他媳妇吓坏了,问他到底咋了?出了啥事?你跟我说啊。
他一开始不肯说,被媳妇问急了,才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说:“她跟着我……她从井里出来,跟着我了……”
他说,那天往井里看的时候,井里的水很清,像一面镜子,他先是看到了自己的脸,可紧接着,他就看到,自己的影子旁边,贴着一张女人的脸。那脸白森森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就那一眼,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魂都快飞了,要不是反应快,差点就一头栽进井里。
从那天起,他就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盯着他,不管他走到哪,不管他在干什么,那道目光都如影随形。晚上一闭眼,那张白森森的女人脸,就会出现在他眼前,冲着他笑,笑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冷汗把被褥都浸透了。
他媳妇吓得魂都飞了,哭着劝他,说咱去井边赔个不是吧,烧点纸,磕个头,求求她放过你,老辈人都说,知错能改,她总不能真把你逼死吧?
他一开始硬气,不肯去,说自己没做错啥,凭啥给她磕头?可后来,他越来越不对劲,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人一天天瘦下去,不到一个月,原本壮实的汉子,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着跟个鬼似的,风一吹都能倒。
他实在熬不住了,终于松了口。那天下午,他让媳妇准备了纸钱、供品,拎着斧子,一个人去了后山的那口井边。
屯里的人知道了,都替他捏了一把汗,说早去赔罪就好了,希望能有用,能把这事了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去了井边,却根本没敢靠近。他在离井十几步远的地方,把供品摆下,烧了纸钱,对着井口的方向,草草磕了三个头,就慌慌张张地往回跑,连纸钱烧没烧完,都没敢回头看一眼。
没用。
当天晚上,他就失踪了。
那天晚上,天刚擦黑,他媳妇正在灶房做饭,他说出去解个手,就出了屋门。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他媳妇等了半个多时辰,不见人回来,出去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大门关得好好的,人却没影了。
他媳妇当时就瘫在了地上,哭着喊来了左邻右舍。屯里的人一听,都知道坏了,肯定是井里的东西,把他带走了。十几个壮实的老爷们,拿着猎枪、斧子、火把,连夜进了后山的林子,往井边的方向找。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地方,风吹过树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说话,听得人头皮发麻。众人打着火把,一路走,一路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找了整整一宿,天快亮的时候,众人终于在那口井的旁边,找到了一点东西。
是他的一只布鞋,还有他出门时带在身上的那把斧子。斧子掉在井边的泥地里,木柄上,缠着几根长长的、乌黑的头发,那头发又细又软,一看就不是男人的。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痕迹。
众人把林子翻了个底朝天,沟沟坎坎,熊瞎子洞,野猪窝,全都搜遍了,连个骨头渣都没找到。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
屯里的人,彻底怕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质疑这条规矩了。大人把孩子看得更紧了,别说往井里看了,就连离井十几步远的地方,都不许孩子靠近。去井边打水的人,更是规规矩矩,低着头,打完水就走,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说,生怕惊扰了井里的东西。
这条规矩,就这么又传了十几年,直到奶奶嫁过来,成了屯里的媳妇,也依旧牢牢地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奶奶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婆婆就拉着她的手,把这口井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一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记牢,去井边打水,绝对不能往井里看一眼。那时候,奶奶年轻,心里也犯嘀咕,可看着屯里人那讳莫如深的样子,也不敢多问,更不敢破规矩,每次去打水,都牢牢记住婆婆的话,低着头,只管摇辘轳,眼睛连往井口的方向瞟都不瞟一下。
而那段日子,屯里也安安稳稳的,没人再破规矩,也没人再出事,那口井依旧安安静静地蹲在林子深处,给全屯的人供着甜水,像是那段恐怖的旧事,早就被时光掩埋了。
直到那个女人的男人出事,平静的日子,才再次被打破,而那段被埋了几十年的、关于这口井的最黑暗的旧事,也终于被一点点揭开。
那个女人,和奶奶同岁,是前后脚嫁进屯子里的。她人长得俊,皮肤白,眼睛像水一样,性子也温顺,说话细声细气的,见了谁都笑着打招呼,屯里的人都喜欢她。她男人也是林场的伐木工,人憨厚老实,话不多,但是能干,对她也好,两口子成亲之后,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蜜里调油,成亲不到一年,她就怀上了孩子,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那时候,奶奶和她走得最近,两个人经常坐在炕头上,一起纳鞋底,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唠唠家常,关系好得像亲姐妹一样。
出事的前几天,她来找奶奶,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愁云满面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奶奶问她咋了?是不是两口子吵架了?
她摇着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攥着奶奶的手,手冰凉冰凉的,抖得厉害。她跟奶奶说,她男人不对劲,已经好几天了。
她说,以前她男人每天从林场收工回来,都乐呵呵的,跟她讲林子里发生的趣事,今天砍了棵多大的树,明天看见了只多好看的野鸡,话虽然不多,但眼里都是笑。可这几天,他回来就闷头坐在炕沿上,不说话,饭也吃不下几口,晚上睡觉,总翻来覆去的,浑身冒冷汗,把被褥都浸湿了,一晚上能惊醒好几次。
她问了他好多次,到底出啥事了?你跟我说啊,别憋在心里。可他每次都摇着头,说没事,就是干活累的,让她别瞎想。可她看得出来,他眼里全是害怕,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瞒着她。
直到出事前的那天晚上,她男人又从噩梦里惊醒,坐在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她再也忍不住了,抱着他,哭着问他,到底出啥事了?你再不说,我也要跟着你急出病了!你忘了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吗?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摸着她隆起的肚子,她男人终于绷不住了,抱着她,也红了眼睛,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原委,跟她说了。
他说,前几天,他和几个工友去林子里伐木,中午歇脚,去井边打水。那天风大,把他的帽子吹掉了,滚到了井边,他弯腰去捡帽子的时候,没忍住,鬼使神差地,就往井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毁了他,也毁了这个家。
他跟她说,他往井里看的时候,井里的水很静,清得能照见人的影子。他先是看到了自己的脸,可紧接着,就看到水里的影子动了。他的影子旁边,慢慢浮现出了一张女人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淌着血,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开,冲着他笑。
他当时吓得魂都飞了,猛地往后退,差点摔进井里,要不是旁边的工友扶了他一把,人就没了。
从那天起,他就被缠上了。
不管他走到哪,都能感觉到,有个女人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白天在林子里伐木,耳边总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顺着风飘过来,可他问身边的工友,工友们都说啥都没听见。晚上回到家,一闭眼,就是那张淌着血泪的女人脸,在他眼前晃,耳边还有个细细的、冷冷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跟他说:“你看了我,就得跟我走。”
他不敢跟她说,怕她害怕,怕她担心,只能自己憋着,硬扛着。可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之前那个伐木工,也是往井里看了一眼,最后人就没了,他的下场,估计也是一样的。
听完他说的话,她当时就吓得浑身冰凉,脸白得像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抱着男人,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咋这么傻啊?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你咋就敢破啊?现在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她男人抱着她,也红了眼睛,说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现在也不知道咋办了,我去井边烧过纸,磕过头,没用,她还是跟着我,她要带我走。
她当时就拉着男人的手,说不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咱们去井边,好好给她赔罪,她要啥咱们都给她,只要她能放过你,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爹啊。
可她男人摇着头,说晚了,没用的。当年那个伐木工,也去烧了纸,磕了头,最后不还是没了?这是她的规矩,破了,就得拿命还。
那天晚上,两口子抱着哭了一宿,眼睛都哭肿了。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男人就起来了,给她做了早饭,摸了摸她的肚子,跟她说,我去林场上工了,晚上早点回来。
她看着男人的眼睛,里面全是绝望,她心里疼得像刀扎一样,拉着他的手,说你别去了,咱在家待着,哪都不去。
他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我去上工,挣了钱,给你和孩子买好吃的。说完,他就背着斧子,出了门。
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晚上,天都黑透了,月亮都升起来了,林场里其他的伐木工都陆续回来了,唯独她男人,没见人影。她挺着肚子,站在屯子口,等了又等,望眼欲穿,直到最后一个工友回来,她赶紧跑上去问,有没有看见她男人?
那工友愣了一下,说他今天根本就没来林场啊,我们一天都没见着他,还以为他家里有事,请假了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她的头上。她腿一软,当场就瘫在了地上,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紧,疼得她满头冷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围的人赶紧围过来,把她扶起来,送回了家,又赶紧去通知了屯里的人。大家一听,都知道出事了,肯定是跟之前那个伐木工一样,被井里的东西带走了。
当天晚上,屯里就组织了十几个壮实的老爷们,拿着猎枪、斧子、火把,进了后山的林子,去找人。她也要跟着去,被众人拦住了,说她怀着孩子,林子里路不好走,又黑又危险,去了也是添乱,在家等着消息就好。
奶奶留在家里陪着她,看着她坐在炕头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手死死地攥着炕席,指节都攥白了,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我了,要回来陪我和孩子的……”
奶奶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也疼得慌,只能抱着她,陪着她掉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群人,在林子里找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他们把后山的林子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棵树,每一道沟,每一个山洞,都搜遍了,连熊瞎子的洞都捅开看了,可就是找不到人,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像之前那个伐木工一样,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连点骨头渣都没剩下。
所有人都劝她,别找了,找不到了。他是破了规矩,被井里的东西带走了,找不回来了。你现在怀着孩子,得顾好自己的身子,别把孩子也折腾没了。
可她不听。
她像是魔怔了一样,不管别人怎么劝,都听不进去。从那天起,她每天天一亮,就挺着肚子,拄着一根木棍,往后山的林子里走,去那口井的附近转悠,一边走,一边喊着她男人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出血了,也不肯停。
屯里的人都看着心疼,却也没办法,只能由着她去。奶奶每天都陪着她一起去,怕她一个人在林子里出事,怕她动了胎气。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还有树根和石头,她挺着大肚子,走得踉踉跄跄的,经常摔倒,每次摔倒,奶奶都赶紧把她扶起来,看着她身上的伤,奶奶劝她,别找了,咱回去吧,这样下去,你身子会垮的。
可她每次都摇着头,眼泪掉下来,说:“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那口井里,他在等我,我要把他找回来。”
她每天都去林子里,从天亮走到天黑,直到实在走不动了,才肯回屯子。回来之后,就坐在炕头上,看着后山的方向,一坐就是一宿,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脸色苍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执念。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怪事,开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最先出事的,是她家的水缸。
东北的人家,屋里都摆着一口大缸,用来装水,每天从井里打回来的水,都倒在缸里,随用随取。那天早上,她起来做饭,掀开缸盖,要舀水淘米,可缸盖一掀开,她就发出了一声尖叫,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缸里的水,原本是清冽冽的,可现在,却变得浑黑浑黑的,上面飘着一层密密麻麻的、长长的黑头发,缠在一起,像水草一样,飘在水面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吓得腿都软了,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等缓过来之后,她咬着牙,把缸里的浑水全都倒了,用刷子把缸里里外外刷了好几遍,刷得干干净净的,又去井边打了新的清水,倒在了缸里,盖好了缸盖。
可第二天早上,她再掀开缸盖的时候,还是一样。缸里的清水,又变成了浑黑的水,上面依旧飘着一层长长的黑头发,比前一天还要多。
就这样,连续好几天,不管她把缸刷得多干净,换多少次新水,第二天早上起来,缸里一定会变成浑水,飘满黑头发。
紧接着,就是晚上的敲门声。
每天半夜,她睡得正熟的时候,总会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敲在院门上,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也格外瘆人。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她以为是她男人回来了,激动得不行,披着衣服就跑了出去,隔着院门问:“是你吗?你回来了?”
外面没人应声,敲门声也停了,只有呼呼的风声。
她壮着胆子,把门栓拉开,打开了院门。
院门外,空荡荡的,啥都没有。月光洒在地上,照得院子门口亮堂堂的,别说人了,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门口的地上,有一滩湿漉漉的水迹,冰冰冷冷的,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寒气逼人。
她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赶紧关上院门,用木头抵得严严实实的,跑回了屋里,把门窗都关死,缩在炕角,浑身抖个不停,一宿都没敢合眼。
从那以后,每天半夜,那敲门声都会准时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敲在门上,也敲在她的心上。她再也不敢去开门了,只能缩在炕角,捂着耳朵,任由那敲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会停下。
再后来,怪事越来越多,越来越吓人。
她坐在炕头上纳鞋底,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针刚穿进布里,耳边就会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冷冷的,贴着她的耳朵,跟她说:“他在我这呢,你下来陪他啊。”
她吓得手一抖,针直接扎进了手指里,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可她却感觉不到疼,浑身冰凉,猛地回头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连风都吹不进来。
她去灶房做饭,烧火的时候,往灶膛里添柴火,一低头,就看见灶膛的火光里,映着一张女人的脸,白森森的,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咧开,冲着她笑。她吓得手里的柴火都掉在了地上,赶紧往后退,再往灶膛里看,里面只有燃烧的柴火,啥都没有。
她去河边洗衣裳,刚把衣裳放进水里,河里的水就突然变得浑黑,上面飘满了黑头发,缠在她的手上,怎么甩都甩不掉,耳边还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顺着河水飘过来,就在她耳边。
屯里的人,都知道她被井里的东西缠上了,都怕了,不敢再跟她来往,看见她就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连她的娘家,来人看了她一次,也不敢再来了,只留下了点钱和粮食,就匆匆走了。
整个屯子里,只有奶奶,还敢天天去看她,给她送点吃的,陪她说说话,帮她做点家务。奶奶每次去,都看见她坐在炕头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后山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肚子高高地隆起,显得格外突兀,看着就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