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短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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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也就七八岁,刚放了寒假,晚上吃完饭,碗筷刚撤下去,爷爷坐在炕梢就着煤油灯搓草绳,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在屋里一下一下的响。我窝在奶奶怀里,脚伸在炕头的热乎气里,磨着她给我讲个吓人的故事。奶奶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针尖对着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瞥了我一眼,说你这小崽子,前儿个听完半夜不敢去外屋地撒尿,哭着喊你爷陪你,今儿个又忘了?我赶紧抱着她的胳膊晃,把脸埋在她的棉袄袖子上,说我这回不怕,我有爷给我削的木刀,能砍鬼。爷爷在炕梢敲了敲手里的草绳,哼了一声,说别给她讲那些瘆人的,吓着孩子晚上睡不好。奶奶没理他,从炕头的烟笸箩里捻了点旱烟,卷了颗烟,凑在煤油灯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圈慢悠悠的飘起来,混着旱烟的焦糊味和纳鞋底的麻线味,就讲开了。她说这个故事,是她年轻时候,从娘家屯子的老姐妹嘴里听来的,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大集体的时候,事儿是真事儿,当事人她没见过,都是屯子里一辈辈传下来的,里头的人,全都是短命的,没一个活过二十五岁。

那时候的东北农村,日子过得慢,也过得苦,全靠生产队里挣工分吃饭,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挣十个工分,十个工分也就够换两斤粗粮,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故事里的那个小伙子,叫国梁,那年才二十一岁,爹妈在他十五岁那年冬天上山拉烧柴,遇上了白毛风,俩人在山里迷了路,等第二天屯子里的人找到的时候,早就冻硬了,就剩国梁一个半大孩子,孤孤单单的活在世上。队里的人看着他可怜,就凑了人手,在老场院的西头,给他盖了一间土坯房,墙是用河套里挖出来的泥脱的土坯垒的,房盖苫了厚厚的房草,屋里一铺通炕,外屋地搭了灶台,放了一口大水缸,还有两个腌酸菜的大缸,就算是个家了。这房子离屯子里住户集中的地方,有百八十米远,独门独户,旁边就是生产队的老场院,背后是收完庄稼的苞米地,一到秋天,地里只剩光秃秃的苞米杆子,黑黢黢的立在那里,风一吹,就哗啦哗啦的响,像人在背地里说话。

国梁是个老实孩子,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屯子里的半大小子凑堆喝酒耍钱,但是干活肯下力气,队里的脏活累活,别人不愿意干的,他都愿意干,刨粪、送粪、耕地、割苞米,啥活都拿得起来,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从来不说一句抱怨的话,挣的工分比一般的壮劳力都多,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省吃俭用,除了买点盐、打点煤油,几乎不花什么钱,日子也能勉强过下去。他屋里就一个木头柜子,是爹妈留下的,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服,炕梢堆着粮食,外屋地的柴火垛永远堆得满满的,炕永远烧得热热的,下了工,就自己回屋,烧火做饭,喂喂自己养的两只下蛋鸡,坐在炕沿上搓搓麻绳、纳纳鞋底,天一黑就插上门,早早歇着,屯子里的人都说,国梁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命太苦了。

那年秋收,屯子里的庄稼都收回来了,全堆在了老场院里。那时候的老场院,是生产队的命根子,全屯子人一年的口粮,全在里面,近万平米的场地,用黄土铺了,赶着马拉着碌碡,反复轧得溜平溜平,硬得跟水泥地似的,下雨都不积水。场院里面,东头是一排苞米楼子,用木头搭的架子,里面堆满了刚收回来的苞米棒子,黄澄澄的,西头是黄豆垛、谷子垛、高粱秆子垛,正中间堆着几个巨大的粮囤,用席子围起来的,里面装着脱好粒的粮食,场院的东头,挨着苞米楼子,是一间碾房,土坯垒的房子,里面放着一盘巨大的石碾子,还有一盘上千斤重的石磨,全屯子人磨面、碾米,全靠这两样东西,平时不用的时候,碾房的门就用大铁锁锁上,钥匙只有一把,放在队部的会计手里,谁要用,就去会计那里拿钥匙,用完了马上还回去,一点都不能马虎。场院的西头,还有一间小小的更房子,里面一铺小炕,能烧火取暖,是给看夜的人歇脚用的。

秋收之后,场院必须有人看夜,一是防着外屯子的人来偷粮食,二是防着耗子霍霍粮食,三是防着柴火垛失火,一点火星子,就能把全屯子一年的口粮烧没了。看夜的活,工分给得高,干一宿,顶白天一天半的工分,但是屯子里的人,大多不愿意干,一是晚上冷,东北的秋天,后半夜能冻到零下,在外面转一宿,能把人冻透了,二是场院离屯子远,晚上黑黢黢的,就一个人,胆子小的根本不敢去。国梁不一样,他就住场院旁边,几步路就到了,而且他一个人过日子,想多挣点工分,多攒点粮食,以后好说个媳妇,就主动找队长,把场院看夜的活,大半都接了过来。队长看着他老实可靠,也放心,就答应了,跟他说,晚上多转几圈,别偷懒,有事就往屯子里喊,大伙听见了就过来。

国梁看夜的头几天,啥事儿都没有。每天晚上,天一擦黑,他就吃了晚饭,扛着锄头,拿着手电筒,去场院里转,一圈一圈的,从东头走到西头,看看粮囤有没有事,看看柴火垛有没有火星子,看看碾房的门锁没锁好,转累了,就回更房子里,烧点柴火,烤烤火,歇一会儿,再出去转,一宿下来,至少要转个五六圈,一点都不偷懒。

怪事发生在他看夜的第七天晚上。那天后半夜,大概十二点多,天阴沉沉的,一点月亮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得特别大,吹得苞米楼子呼呼的响,像人在压低了嗓子喘气。国梁刚绕着场院转了一圈,冻得鼻子尖通红,靠在黄豆垛上,掏出旱烟,卷了一颗,凑在手电筒的微光里点着了,刚吸了一口,就听见场院东头的碾房那里,传来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声音特别清楚,在静得吓人的夜里,隔着几百米,都听得一清二楚,是石磨转动的声音,慢腾腾的,一下一下的,磨盘和磨盘之间摩擦着,带着沉重的闷响,中间还夹杂着粮食落在磨盘上的哗啦声,还有细细的、女人的哼唧声,混在磨盘声里,若有若无的。

国梁手里的烟卷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头皮麻得像过电一样。他太清楚了,碾房的门,傍晚他检查的时候,亲手锁上的,大铁锁扣得死死的,钥匙在队部会计的兜里,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去。而且那石磨,两扇加起来上千斤重,就算是两个壮小伙,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得动,大半夜的,谁会去那里推磨?

他抄起脚边的锄头,手指因为用力,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另一只手猛地拧亮手电筒,一道惨白的光柱在黑夜里划开一道口子,直直的照向碾房的方向,然后咬着牙,一步一步的往那边走。风刮得更猛了,吹得他的棉袄呼呼的响,碎草沫子被风吹起来,打在他的脸上,生疼,手电筒的光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照在地上的苞米杆子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无数个人,趴在地上,往他这边爬。

他走一步,那磨盘声就响一下,越走越近,声音就越清楚,那吱呀吱呀的摩擦声,还有女人的哼唧声,就像在他耳边响一样,听得他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走到碾房门口,手电筒猛地往门上一照,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那把大铁锁,好好的挂在门鼻上,锁梁扣得死死的,一点都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连一点晃动都没有。

他当时腿就有点软了,用锄头把狠狠的砸了砸门板,扯着嗓子喊,谁在里面?赶紧出来!再不出来我喊人了!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但是碾房里,一点回应都没有,原本响着的磨盘声,还有那女人的哼唧声,在他喊完之后,一下子就停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风刮过门板的呼呼声,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他站在门口,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照在锁头上,确实是锁死的,一点都没动过。他扒着门缝,使劲往里看,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子凉飕飕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子发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烧纸的糊味,吹在他的脸上,凉得钻骨头缝。

他不敢开门,也不敢再待下去,转身就往回跑,锄头都差点扔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乱晃,他拼了命的跑回自己的屋,猛地推开门冲进去,反手就把门插上,用碗口粗的顶门杠,死死的把门顶住,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浑身的冷汗,把里面的秋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他缓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往炕洞里添了好几块木头,把火烧得旺旺的,炕很快就热了起来,但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他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炕头,眼睛死死的盯着门,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总觉得,那吱呀吱呀的磨盘声,一直在他耳边响,一下,又一下,挥之不去。那一宿,他没敢合眼,一直坐到天亮,太阳出来了,屯子里传来了鸡叫和人说话的声音,他才敢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队部,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队长和在场的社员说了。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庄稼人,脸晒得黢黑,一辈子跟黑土地打交道,性子倔,不信这些邪门歪道的事,听完之后,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国梁的肩膀,说国梁你小子,是不是昨儿个晚上偷偷喝了酒,睡迷糊了,听差音了?那碾房的钥匙,一直在会计兜里揣着,就一把,他睡觉都搁枕头底下,谁能进去?

旁边的社员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的,说就是啊,国梁,是不是一个人住久了,想媳妇想魔怔了,出现幻觉了?那石磨上千斤重,别说没人,就算有人,大半夜的,谁闲的没事去推那玩意儿?还有人说,指定是风刮的,碾房里的窗户纸响,你当成磨盘声了,别自己吓自己。

会计也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哗啦啦的晃了晃,说钥匙我天天揣着,一步都没离身,昨儿个晚上根本没人找我拿钥匙,你指定是听错了,别往心里去。

国梁张了张嘴,想辩解,他清清楚楚的听见了磨盘声,还有女人的哼唧声,绝对不是风刮的,但是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能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闷声不说话。队长看他脸色不好,也没再多说,就说行了,干活去吧,晚上要是害怕,就找个人跟你搭伴,别一个人硬扛着。国梁点了点头,扛着锄头,跟着大伙下地去了。

那天白天,大伙一起在地里刨苞米茬子,男的在前头用镐头刨,女的在后面捡,堆成一堆一堆的,等着马车拉回屯子里当烧柴。国梁闷头干活,一句话都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晚上的事,干活都走神,镐头好几次差点刨到自己的脚。中午在队部的大食堂吃饭,高粱米饭,土豆炖白菜,锅里就飘了点油星子,大伙围在一起,蹲在地上吃,一边吃一边唠嗑,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说谁家的姑娘该说婆家了,说谁家的老母猪下崽了,国梁蹲在一边,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这时候,卫东凑了过来。卫东是跟国梁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二十岁,个子高,胆子大,爱凑热闹,性子直,跟国梁关系一直不错,平时俩人经常一起干活,一起唠嗑。他蹲在国梁旁边,碰了碰国梁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说哎,国梁,你昨儿个晚上,真听见碾房里有动静了?

国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声音都有点哑,说真的,磨盘转的声音,还有女人哼唧,听得清清楚楚的,锁头还锁着,根本没人能进去。

卫东撇了撇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嚼了嚼,说能有啥事儿,指定是哪个半大小子搞恶作剧,想吓唬你。晚上我跟你一起去看夜,我倒要看看,是啥玩意儿在那儿装神弄鬼的,我非逮住他不可。

国梁一听,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像是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连忙点头,说行,卫东,晚上你跟我一起去,我给你带我家腌的萝卜,还有我攒的那点苞米酒。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就这么定了,别怕,有我在,啥牛鬼蛇神都不敢出来。

那天晚上,卫东真的跟国梁一起去看夜了。俩人吃了晚饭,国梁带了腌萝卜,还有半瓶苞米酒,俩人扛着锄头,拿着手电筒,先绕着场院转了一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粮囤好好的,柴火垛好好的,碾房的门锁得死死的,啥异常都没有。然后俩人就回了更房子里,在灶膛里烧了点柴火,把小炕烧得热热的,俩人坐在炕上,就着腌萝卜,喝着苞米酒,唠嗑,说队里的事,说以后的打算,说屯子里哪个姑娘长得好看,一直唠到后半夜,困了就轮流眯一会儿,一宿下来,啥怪声都没听见,连风刮的声音都没那么吓人了。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卫东陪着国梁一起看夜,啥事儿都没发生,安安稳稳的。国梁心里彻底松快了,觉得之前真的是自己一个人,胆子太小了,疑神疑鬼的,自己吓自己,晚上也能眯一会儿了,不用整宿整宿的睁着眼睛了。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天特别冷,已经上冻了,地上都结了一层薄冰,俩人喝了半斤苞米酒,都有点晕乎乎的。卫东打了个哈欠,说国梁,我有点困了,去你屋里睡一会儿,你先绕着场院转一圈,等下我醒了,换我去转。国梁说行,你去吧,我转一圈就回来,门锁我不插,你直接推就行。卫东点了点头,裹了裹棉袄,就出门往国梁的屋里去了,国梁拿着手电筒,扛着锄头,就往场院中间走。

刚走到场院中间的空地上,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国梁刚想掏烟卷,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哒哒、哒哒的声音。

那是脚步声,很轻,但是特别清楚,是女人穿的布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就在他身后,离得特别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呼吸的气息。

国梁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一回头,手电筒狠狠的往后一照,惨白的光柱划破黑暗,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个堆得高高的黄豆垛、谷子垛,黑黢黢的立在那里,像一个个巨人,啥人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心脏跳得飞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手心全是冷汗,手电筒都快握不住了。他安慰自己,肯定是听错了,是酒喝多了,出现幻觉了,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国梁的屋子走,想赶紧回去,跟卫东待在一起。

他刚走两步,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还是在他身后,哒哒,哒哒,一步一步的,跟着他,他走快,那脚步声就快,他走慢,那脚步声就慢,始终跟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凉气,从他的后脖子吹过来,不是东北冬天那种干冷,是那种带着霉味的、钻骨头缝的阴寒,凉得他后脖子的汗毛都一根根的竖了起来。

他不敢回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害怕,他扔掉了手里的锄头,拼了命的往自己的屋子跑,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他跑得肺都要炸了,上气不接下气,终于跑到了门口,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反手就把门插上,用顶门杠死死的顶住,整个人靠在门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卫东被他撞门的声音吵醒了,从炕梢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懵的看着他,说你咋了?跑啥?见鬼了?

国梁嘴唇都紫了,话都说不利索,手指着门外,浑身抖着,说有……有东西跟着我……脚步声……就在我身后……一直跟着我……

卫东一听,也清醒了,从炕上跳了下来,走到门口,说啥脚步声?我听听。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外面除了偶尔刮过的风声,啥动静都没有。他回过头,看着国梁,说啥都没有啊,国梁,你是不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国梁使劲的摇头,眼泪都快吓出来了,说不是!真的有!就在我身后,跟着我走了一路,我都感觉到凉气了!真的!

卫东看他吓成这样,脸色煞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不像是装的,也有点发毛了,但是他胆子大,还是硬着头皮,说怕啥,咱俩一起出去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在那儿装神弄鬼,我非逮住他不可。说着,他就伸手去拔门插销。

国梁一把扑过去,死死的拉住他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的肉里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带着哭腔喊,别开!别开!千万别开!

卫东看他吓成这样,魂都快没了,也就没再坚持开门,扒着门缝,拿着手电筒往外照了照,外面空荡荡的,地上只有国梁跑回来的脚印,歪歪扭扭的,除此之外,啥都没有,连个多余的影子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俩人都没敢睡,就坐在炕沿上,点着煤油灯,国梁把家里的菜刀拿过来,放在腿上,卫东找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攥在手里,俩人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和窗户,一直坐到天亮,太阳出来了,屯子里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俩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天亮之后,俩人拿着手电筒,去了场院,沿着国梁昨晚跑回来的路,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地上只有国梁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的,除此之外,啥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个多余的鞋印都找不到,更别说女人的脚印了。

卫东这时候,也彻底慌了,他看着国梁,声音都有点抖,说国梁,昨儿个后半夜,我在你屋里睡着的时候,听见外屋地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水缸里舀水,哗啦一声,特别清楚,我当时以为是你回来了,就没在意,现在想想,你一晚上都没进来过,根本没去外屋地。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鸡皮疙瘩瞬间就起了一身,从头顶凉到了脚后跟。

俩人赶紧去了队部,找到队长,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原原本本的跟队长说了。队长听完,脸也沉了下来,他知道国梁老实,从来不会撒谎,卫东也不是那种爱扯谎、惹事的孩子,俩人不可能一起编瞎话骗他。但是那时候,上面管得严,不让搞封建迷信,就算是心里犯嘀咕,也不敢声张,更不敢找什么跳大神的来看,只能自己想办法。

队长蹲在地上,抽了半天旱烟,最后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站起来,叫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壮劳力,拿着钳子、斧头、锄头,跟着国梁和卫东,一起去碾房,把锁撬开,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啥名堂。

七八个人,浩浩荡荡的,拿着家伙事,去了老场院的碾房。到了门口,队长示意了一下,一个小伙子拿着钳子,几下就把大铁锁给撬开了,几个人一起,猛地推开了碾房的门,手电筒齐刷刷的照了进去。

碾房里空荡荡的,正中间是巨大的石碾盘,碾子静静的躺在上面,旁边是那盘上千斤重的石磨,两扇磨盘合得严严实实的,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窗户上的窗纸都好好的,没有破洞,房梁上也没有洞,墙角也没有老鼠洞,里里外外,干干净净的,除了他们几个人刚踩进去的脚印,啥都没有,更别说有人推过磨的痕迹了,磨盘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粮食渣都没有,连点灰尘都没被蹭掉过。

几个人拿着手电筒,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翻了一遍,连房梁上都照了,墙角都用锄头刨了刨,啥异常都没发现,根本不可能有人藏在里面,更别说大半夜的在里面推磨了。

一个壮劳力挠了挠头,说队长,会不会是风刮的,磨盘晃了,发出的声音?

队长瞪了他一眼,说你小子脑子进水了?这石磨上千斤重,别说风了,你俩一起推,都得费半天劲,风能刮得动?

那小伙子不说话了,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点发毛,没人敢说话了。队长也没辙,只能带着人出来,重新把碾房的门锁好,跟国梁说,行了,这场院的夜班,你别干了,我换别人来,你以后就跟着白天的队里干活,天一黑就别出门了,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把门窗都插好,别乱看,别乱听。

国梁赶紧点头,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去场院看夜了,每天天一擦黑,就赶紧回屋,把门插上,用顶门杠死死的顶住,窗户也都用厚木板挡上,屋里的煤油灯,从天黑一直点到天亮,不敢吹灭,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天天晚上睡不着觉,总觉得屋里有别的东西。

但是,就算他不再去场院,不再靠近碾房,怪事也没有停下来,反而越来越严重,从屋外,慢慢的进到了屋里,缠上了他。

第一个发生在屋里的怪事,是在他不看夜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早早的吃了晚饭,把炕烧得热热的,门窗都插好,顶门杠顶得死死的,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了,才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的光,搓麻绳,准备冬天纳鞋底用。麻线在他手里搓得紧紧的,嗤啦嗤啦的响,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搓麻绳的声音,还有炕洞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搓着搓着,他突然就停住了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他听见外屋地的灶台那里,传来了噼啪、噼啪的声音,是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声音,清清楚楚的,紧接着,又传来了呼嗒、呼嗒的声音,是拉风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跟平时做饭的时候,拉风箱的声音一模一样。

国梁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的攥住了,喘不上气来。他晚上吃完饭,就把灶膛里的火,用灶灰彻底埋灭了,一点火星都没留,柴火都整整齐齐的堆在灶台旁边,根本没动过,风箱也放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的,怎么可能会有烧火和拉风箱的声音?

他慢慢的放下手里的麻绳,抄起放在炕边的菜刀,另一只手拿起手电筒,拧亮,轻手轻脚的走到里屋的门口,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烧火的声音还在响,噼啪噼啪的,风箱也在呼嗒呼嗒的拉着,中间还夹杂着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刺啦刺啦的,跟平时炒菜的时候,用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分毫不差,就像是有个人,正在外屋地的灶台上,炒菜做饭。

国梁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里屋的门,手电筒的光柱,狠狠的照向了外屋地。

外屋地空荡荡的,灶台里一点火星都没有,柴火好好的堆在旁边,风箱安安静静的放在原地,一动没动,水缸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腌酸菜的大缸也好好的,锅盖盖得稳稳的,啥都没有,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他拿着手电筒,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照了一遍,门还是从里面插得死死的,顶门杠顶得好好的,窗户也都插得严严实实的,木板挡得好好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也不可能有人出去。

他靠在里屋的门框上,腿都软了,浑身的冷汗,把棉袄都湿透了,半天都缓不过来劲。那天晚上,他把外屋地也点了一盏煤油灯,两盏煤油灯,里屋一盏,外屋一盏,灯芯挑得高高的,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他坐在炕头,手里攥着菜刀,一宿没敢合眼,眼睛死死的盯着外屋地的门,一直到天亮。

从这之后,怪事就再也没断过,天天晚上都发生,没有一天消停。

晚上,他总能听见窗户外面,有指甲划窗户纸的声音,刺啦、刺啦,一下一下的,轻轻的,但是特别清楚,从东头的窗户,划到西头的窗户,来来回回的,一遍又一遍,听得人头皮发麻,牙根都发酸。他不敢去看,只能用被子蒙着头,死死的捂着耳朵,但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就在他耳边响,一直到天快亮了,鸡叫头遍了,才会停下来。天亮之后,他赶紧爬起来,检查窗户纸,所有的窗户纸都好好的,完完整整的,一点划痕都没有,连个小小的窟窿都找不到。

他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白天去队里干活,也魂不守舍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一天天的陷下去,颧骨高高的凸了出来,原本壮实的小伙子,半个多月的时间,就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蜡黄的,一点血色都没有,走路都打晃,干活的时候,走着走着,就能摔个跟头,手里的锄头都快握不住了。

屯子里的人,都看出来他不对劲了,都在背后偷偷的议论,说国梁这孩子,肯定是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好好的一个人,咋变成这样了?但是那时候,上面不让搞封建迷信,没人敢明着说,也没人敢找跳大神的来给他看,更没人敢提什么破解的办法,只能背地里说说,当面见了他,也只是安慰两句,让他别多想,好好休息,但是谁都不敢晚上去他家陪他,怕沾染上啥不干净的东西,只有卫东,偶尔会白天过来看看他,给他带点队部分的馒头,但是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卫东也不敢晚上在他屋里陪他了,坐一会儿,天快黑了,就赶紧走,不敢多待。

国梁一个人,无依无靠,爹妈没了,唯一的一个舅舅,在几十里外的外屯子,早就不怎么来往了,他就算是想去投奔,也怕把这缠人的东西,带到舅舅家去,害了人家一家人,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这间小土坯房里,硬扛着,一天一天的熬着,每天晚上,都像是在鬼门关里走一趟。

他听屯子里的老太太们闲聊的时候说过,灶膛里的草木灰,能显脚印,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进了屋,在地上撒上草木灰,就能留下它的脚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当天晚上,就从灶膛里,掏了好多烧透的草木灰,在外屋地的门口,里屋的门口,还有炕沿边,都撒了厚厚的一层,然后把门插好,顶死,窗户都用木板挡得严严实实的,手里攥着菜刀,坐在炕头,眼睛死死的盯着里屋的门,一宿没敢合眼,一直盯着地上的草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