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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三人撞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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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窝在奶奶怀里,屁股底下的火炕烧得滚烫,隔着粗布褥子,热度顺着腿肚子往上钻,烘得人浑身发暖。爷爷在炕梢靠着土墙,烟袋锅子在油灯底下一闪一闪,旱烟的焦糊味混着灶坑里苞米杆子的烟火气,裹在屋里的热气里,闷得人鼻尖发潮。奶奶的手掌糙得很,带着做针线活磨出来的硬茧,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后脑勺,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窗外的黑夜里什么东西听了去,她说,今个给你讲个早先年三个后生撞鬼的事,这事不是瞎编的,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三个半大的小子,身强力壮的,就那一夜,差点把命都丢在那老河沟里,后半辈子都没缓过劲来。

那还是生产队的时候,地里的活计全靠人力,挣工分吃饭,三个后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是队里最壮的劳力,一顿饭能吃八个玉米面窝头,扛着二百斤的麻袋能健步如飞,胆子也野得没边。三个小子形影不离,一起下地干活,一起住队里的集体宿舍,闲下来就爱比谁的胆子大,村里谁家老人没了,守灵的夜里,他们敢偷偷溜进去,偷供桌上的馒头和酒;大半夜的,敢结伴去村外的荒坟圈子里转一圈,还敢往坟头上撒尿。村里的老辈人都说他们三个是愣头青,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早晚要撞南墙,可他们三个从来不听,总说老辈人都是瞎吓唬人,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人自己吓自己。

那年秋收,队里的苞米大丰收,地里的苞米掰下来,堆在大队部的场院里,像一座座小山,脱粒机日夜不停的转,脱好的苞米粒装成麻袋,要往公社的粮库送公粮。公社来了通知,三天之内必须把第一批公粮送过去,不然就要扣队里的工分。队长选来选去,就选了他们三个,一来是年轻力壮,赶车卸粮都利索,二来是三个人结伴,路上有个照应,六十里地的土路,早上走,晚上就能回来。

出发前一天,队里给他们备好了三挂马车,每挂车上配两匹壮实的辕马,每车装二十麻袋苞米,压得车轱辘都往下沉。三个小子围着马车忙活,给马套上笼头,检查车轴,给车轴上黄油,嘴里还说说笑笑的,头车的后生拍着车辕,说卸了粮,就去公社的供销社买水果糖,打两斤散装白酒,回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喝一顿。第二个后生笑着接话,说谁要是路上怂了,回去就给另外两个人洗一个月的衣服,还要请吃一个月的白面馒头。胆子最小的那个后生,也跟着笑,说谁怂还不一定呢,我当年可是敢一个人去坟圈子里待半宿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三个后生就赶着马车出了村。三挂马车哒哒的走在土路上,马蹄子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咕噜咕噜的转,车上的麻袋发出簌簌的声音。路边的苞米地都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立在地里,风刮过去,哗啦哗啦的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天慢慢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暖乎乎的,三个后生嘴里哼着歌,甩着马鞭子,一路说说笑笑,走得格外顺当。

中午刚过,他们就到了公社的粮库,把马车停在粮库门口,三个人跳下车,撸起袖子就开始卸粮。二百斤的麻袋,他们扛在肩上,从车上走到粮库的仓库里,来来回回,脚步都不带晃的,不到一个时辰,三车苞米就全都卸完了。粮库的验粮员拿着扦子,挨个麻袋插进去,抽出来苞米粒检查,看水分,看饱满度,检查完了,点点头,说合格,让他们去找会计开单据,拿回执。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粮库的会计去县里开会了,没人签字,就开不了单据,拿不到回执,队长特意交代了,必须拿到回执才能回村,不然没法跟公社交差。三个后生一下子就急了,蹲在粮库门口,你看我我看你,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的,说这叫什么事,早不开会晚不开会,偏偏这时候开会。

他们在粮库门口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一点点往西斜,从正南落到了西边的山头,把天染成了橘红色,会计还是没回来。粮库的看门老头跟他们说,会计去县里开会,少说也要天黑才能回来,你们要是等不及,就先回去,明天再来拿回执。可三个后生不敢,队长的脾气他们知道,交代的事办不好,回去不仅要扣工分,还要挨一顿狠骂,在全队面前做检讨。

他们只能接着等,蹲在粮库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堆。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西边的最后一点余光也消失了,天彻底麻黑了,路上的行人都没了,路边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公社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得路面影影绰绰的。就在他们快等不住的时候,会计终于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一身的尘土,看到他们,赶紧道歉,说县里的会拖了时间,不好意思。

会计赶紧回办公室,给他们开了单据,签了字,盖了章,把回执递给了他们。三个后生接过回执,小心翼翼的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兜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这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路边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个,照不了多远。

公社的招待所就在粮库旁边,门口挂着牌子,一晚上一个人五毛钱。三个后生摸了摸兜,三个人的兜翻了个底朝天,加起来也就两毛钱,连一个人的床位都不够。他们都是挣工分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现钱,手里的这点钱,还是平时攒下来,准备买烟抽的,哪里舍得花在招待所上。

三个人蹲在招待所门口,商量了起来。头车的后生说,这条路咱们走了不下百八十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不就是六十里地吗?咱们三个大小伙子,赶着马车,快一点走,半夜就能到家,怕什么。第二个后生点点头,说就是,三个身强力壮的,阳气重,就算有野物,也不敢靠近咱们,更别说那些瞎编出来的鬼神了,咱们走!胆子最小的那个后生,往黑夜里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怵,可也不想被另外两个人笑话,就点了点头,说走就走,谁怕谁。

三个人一拍即合,跳上马车,甩了一下马鞭子,嘴里喊了一声“驾”,三挂马车哒哒的,就驶离了公社,沿着土路,往村里的方向走去。

刚出发的时候,天刚黑透,路上偶尔还能碰到别的村赶夜路的马车,互相碰面了,都打个招呼,问一句去哪。三个后生嘴里哼着歌,甩着鞭子,马车走得稳稳的,马灯挂在车辕上,昏黄的光,照出眼前几步远的路,车轮轧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马蹄子的哒哒声混在一起,在夜里格外清楚。

东北的秋夜,凉得快,风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气,三个后生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点,把领口的绳子系紧了。路两边的苞米地,光秃秃的杆子立着,风刮过去,哗啦哗啦的响,像有无数人在里面蹲着,窃窃私语,声音贴着耳朵边吹过来。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路上就再也碰不到别的人了,也看不到别的村子的灯光了,四周只剩下他们三挂马车,在黑夜里往前走着,像黑海里的三叶小舟,四周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上的云慢慢的飘了过来,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一点星光都没有了,四周彻底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辕上的马灯,那一点昏黄的光,在黑夜里晃来晃去,像随时都会灭一样。这时候,头车的后生突然觉得不对劲,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后面的两挂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第二个后生探出头,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头车的后生皱着眉,往四周看了看,说,不对劲,咱们走了多久了?

胆子最小的后生算了算,说从公社出来,快两个时辰了,怎么了?

头车的后生说,不对啊,这条路,从公社出来,走三十里地,就到岔路口了,岔路口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柳树,咱们走了快四十里地了,怎么连岔路口的影子都没看到?别说歪脖子柳树了,连棵树都没看到。

第二个后生笑了笑,说,你是不是天黑,看花眼了?咱们一直沿着这条路走的,没拐过弯,怎么会错?肯定是天黑,走得慢,咱们算错路程了,再往前走一段,肯定就到了。

头车的后生想了想,也觉得可能是自己算错了,就点了点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又接着往前走。可又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天都快到半夜了,还是没看到岔路口,还是没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路还是那条直溜溜的土路,两边还是光秃秃的苞米地,像没有尽头一样,一直往黑夜里延伸过去。

这时候,三个后生都觉得不对劲了,心里开始发毛。这条路他们走了不下百八十遍,每年送公粮,都要走个十几趟,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哪里有棵树,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就算是天黑,也不可能走了这么远,还没到岔路口。

胆子最小的后生,声音都有点抖了,小声说,哥,咱们……咱们是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三个人都沉默了,空气一下子就僵住了,只有风刮过苞米地的哗啦声,在耳边响着。鬼打墙这事,村里的老辈人没少讲,说走夜路的人,有时候会被脏东西迷住,怎么走都走不出那片地方,一直在原地绕圈,可他们三个以前从来不信,总说那是老辈人糊弄小孩的,是那些人眼神不好,走错了路。

头车的后生强装镇定,骂了一句,说别瞎扯!什么鬼打墙,都是糊弄人的!肯定是天黑,咱们走偏了,咱们再往前走一段,肯定就到了!

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了,手心冒出了冷汗,把手里的马鞭子都浸湿了。他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又接着往前走,可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还是一样,路还是那条路,两边还是苞米地,四周除了风声,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三个,还有这三挂马车,在黑夜里漫无目的的往前飘。

就在这时候,拉车的马突然不对劲了。头车的辕马,突然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子高高抬了起来,差点把车辕掀翻,嘴里发出咴咴的嘶鸣。头车的后生赶紧勒住缰绳,厉声喊,稳住!稳住!可那匹马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甩着尾巴,原地蹦跶,四个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把土路刨出了好几个深坑,死活不肯往前走。后面两挂马车的马,也跟着躁动起来,嘶鸣着,不肯往前走,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头车的后生借着马灯的光,往马的眼睛里看,只见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都翻出来了,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死死盯着前面的黑暗里,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浑身都在抖。三个后生都慌了,他们喂了这几匹马好几年了,这几匹马都是队里最壮、最稳的辕马,就算是遇到狼,都不会这么害怕,今天这是怎么了?

三个后生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背靠背站在一起,手里抄起了车上卸粮用的木杠子,还有马鞭子,眼睛死死盯着四周的黑暗,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头车的后生壮着胆子,牵着马,往前迈了几步,想看看前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可刚走了两步,脚底下硬邦邦的土路,突然变得软乎乎的,踩上去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一点,凉冰冰的,湿乎乎的,像踩在了河沟里的烂泥里。

他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马灯的光照在脚下,明明还是硬邦邦的土路,没有一点烂泥,可那触感,清清楚楚的,就是黏糊糊的烂泥,还有滑溜溜的水草,缠在了他的裤腿上,顺着裤腿往上爬,凉得刺骨。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声音。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哒哒的,很轻,像有人光着脚,踩在湿乎乎的泥地上,一步一步的,不远不近的跟在马车后面。

三个后生猛地回头,马灯的光往身后照过去,后面黑漆漆的,空荡荡的土路,两边是苞米地,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头车的后生骂了一句,说别自己吓自己,是风声,是马蹄子的回声!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风声,也不是回声,那脚步声太清楚了,一步一步的,节奏分明,跟在他们身后,离着也就几步远。他们赶着马车往前走,那脚步声就跟着走,马车走得快,脚步声就快,马车走得慢,脚步声就慢,始终跟在他们身后,像贴在他们的后背上一样。

胆子最小的后生,牙齿开始打颤,咯咯的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哥,我真的听到了,后面有东西跟着咱们,真的有!

头车的后生咬了咬牙,猛地甩了一下马鞭子,厉声喊了一声“驾!”,三匹马像是收到了指令,撒开蹄子就往前跑,马车哒哒的,在土路上狂奔起来,车轮都快飞起来了。可就算是马车跑得这么快,那脚步声还是跟着,哒哒哒的,和马蹄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始终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怎么甩都甩不掉。

马跑得越快,越不肯往前,反而拼命的往后退,不管他们怎么甩鞭子,怎么喊,都不肯往前走,四个蹄子死死钉在地上,往后缩,嘴里发出惊恐的嘶鸣,像前面有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三个后生彻底慌了,背靠背站着,手里的木杠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浑身的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风一吹,凉得刺骨。

就在这时候,一股味道突然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那是一股潮乎乎的、带着黑泥和水草的腥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纸灰味,就是村里死人的时候,烧黄纸的那种味道,一下子就灌满了他们的鼻腔。明明是在空旷的野地里,风刮得很大,可这味道就是散不去,浓得很,呛得他们鼻子发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女人的笑声。

很轻,很细,像蚊子叫一样,却清清楚楚的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忽左忽右的,明明四周没有人,可那笑声就像贴在他们的耳朵边上,带着冰凉的气,吹得他们耳朵根子发麻,头发根都竖起来了。

头车的后生壮着胆子,扯着嗓子,拼了命的喊了一声:“谁在那?!出来!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

他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可喊完之后,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风声停了,苞米地的哗啦声停了,连马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死一样的寂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个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车辕上的马灯,火苗突然疯狂的晃了几下,然后噗的一声,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像泼了墨一样,连自己的手放在眼前,都看不到一点影子。三个后生吓得同时尖叫了一声,背靠背贴得更紧了,浑身都在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的,在寂静里听得一清二楚。胆子最小的后生,直接哭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喊着,有鬼!真的有鬼!咱们完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他们的后背。

凉冰冰的,湿乎乎的,像一只手,带着长长的指甲,从他们的脖子后面,轻轻的滑了过去,刮得皮肤生疼,凉得他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三个后生拼了命的挥舞手里的木杠子,往身后乱打,嘴里喊着,骂着,可木杠子挥过去,全是空的,什么都打不到,只有冰冷的空气。紧接着,他们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烂泥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脚脖子,往小腿肚上漫,凉得刺骨,像冰一样,滑溜溜的水草顺着裤腿往上爬,像蛇一样,缠得他们的腿动弹不得。

他们拼命的想把脚拔出来,可脚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死死的拽着他们的脚踝,往烂泥里拽,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是人能有的力气,不管他们怎么挣扎,都拔不出来,反而越陷越深,烂泥已经漫到了膝盖。

他们听到了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河水流动的声音,就在他们脚边,还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怨毒的,就在他们耳边,一遍一遍的说着:“陪我下去吧,我的孩子一个人在

头车的后生突然想起,村里的老辈人说过,走夜路遇上这种脏东西,就往狠了骂,脏话越狠,阳气越重,就能把脏东西骂走。他也顾不上别的了,扯开嗓子就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把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嗓子都喊哑了,嘴里全是血腥味。另外两个后生也跟着他,拼了命的骂,把这辈子能想到的脏话都骂出来了,手里的木杠子往脚下的烂泥里使劲戳,拼命的挣扎。

他们骂了足足十几分钟,嗓子都快喊出血了,突然,他们感觉到脚踝上那股死死拽着他们的力气,一下子松了。脚下的烂泥也瞬间变硬了,又变回了之前硬邦邦的土路,缠在裤腿上的水草也没了,耳边的水声、哭声也都消失了,那股呛人的腥臭味,也散得一干二净。

三个后生腿一软,齐刷刷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肺都要炸了,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风一吹,冻得他们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天上的云突然散了,惨白的月亮露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亮了四周的一切。

三个后生抬起头,往四周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魂都吓飞了。

他们根本就不在那条土路上。

三挂马车,还有他们三个人,全都站在老河沟的河床上,脚下就是黑黢黢的烂泥和浑水,河水已经没过了马车的半个轮子,再往前半步,就是老河沟的深水区。那地方是个回水涡,深不见底,水流急得很,每年都要淹死几个人,掉进去的人,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河床上全是他们的马车轱辘印,深深的陷在烂泥里,还有他们三个的脚印,一直从河岸上,延伸到河床的深处,离深水区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条土路上,走到这老河沟的河床上的,像被人蒙着眼睛,牵着走过来的一样,刚才要是再往前走半步,他们三个就连人带车,全都掉进深水区里,淹死在这冰冷的河水里,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胆子最小的后生,看着眼前黑黢黢的深水区,眼睛一翻,直接直挺挺的晕了过去,倒在烂泥里,不省人事。另外两个后生,也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看着眼前的老河沟,眼泪都吓出来了。

缓了足足半个时辰,他们才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把晕过去的后生抬上马车,牵着马,拼了命的往河岸上赶。好不容易把马车赶上了河岸,他们才发现,河岸边上,就是他们找了半夜的那条土路,岔路口就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就在岔路口旁边,安安静静的立着,树枝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看着他们笑一样。

他们三个看着那条熟悉的路,再看着身后的老河沟,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像疯了一样。他们终于明白,什么鬼打墙,根本不是他们走错了路,是那个东西,一直引着他们,往这老河沟里走,要把他们三个,都拉进这冰冷的河水里,给她和她的孩子当替身。

这时候,他们再也不敢停留了,也顾不上害怕了,连滚带爬的跳上马车,甩着鞭子,拼了命的赶着马往村里跑。马也像是知道了危险,撒开蹄子往前狂奔,一路都没停,跑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了村子里的灯火,听到了村里的狗叫声,这时候,他们三个才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软了,差点从马车上栽下来。

到了村里,已经是后半夜了,生产队的队部还亮着灯,队长一直在等着他们,怕他们路上出什么事。看到他们三个赶着马车回来,队长刚想迎上去骂他们几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可一看他们三个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三个后生,脸色惨白惨白的,像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浑身是泥,衣服都刮破了,眼睛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像丢了魂一样,话都说不出来,端着队长递过来的热水碗,手抖得碗都端不住,水洒了一身。

队长赶紧把他们拉进屋里,给他们倒了热水,拿了干粮,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三个捧着热水碗,缓了快一个时辰,才七嘴八舌的,把路上遇到的事,颠三倒四的说了出来,从鬼打墙,到脚步声,到马灯灭了,再到醒来发现自己在老河沟的河床上,说得断断续续,浑身都在抖。

队长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里的烟袋锅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愣了半天,才骂了一句:“你们三个真是不要命了!那老河沟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半夜往那走?!”

队长跟他们说,前三年,有个外村的女人,就是在这老河沟里淹死的。那女人命苦,爹妈死得早,嫁了个男人,本来以为能好好过日子,结果男人在外面跑买卖,赚了点钱,就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回来就要跟她离婚。那时候,她已经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了,哭着跪着求男人,别抛弃她和孩子,可男人根本不听,还把她打了一顿,赶出了家门。她走投无路,就在一个下着雨的夜里,跑到了老河沟,跳了河。

等第二天村里人发现的时候,她的尸体都泡胀了,浮在河面上,捞上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死死的攥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都已经成型了,一尸两命。她家里没什么亲人,就一个远房的亲戚,过来给她草草埋在了河沟边上的荒地里,连个墓碑都没有。打那以后,这老河沟就没安生过,经常有人半夜在这附近迷路,还有人差点掉进河里,村里的老辈人都说,是她怨气太重,困在这冰冷的河里,出不来,要找替身,才能投胎。

队长叹了口气,说,老辈人早就说了,天黑之后,绝对不能往老河沟那边去,你们三个愣头青,真是胆子大到天上去了,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就算是烧高香了!

那天晚上,三个后生都回了家,可从那天起,他们三个就都大病了一场,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体温一直都在四十度上下,嘴里不停的说着胡话,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别拽我!别拉我下去!我不去!”

家里人急坏了,赶紧去公社请了大夫,大夫来了,给他们量了体温,开了药,打了针,可烧一点都退不下去。大夫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能说受了惊吓,风寒入体,能不能好,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就这么烧了半个多月,他们三个的烧才慢慢退了下去,能下床走路了,可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三个壮壮实实、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一下子就蔫了,话也少了,见了人就低着头,再也不敢说自己不信鬼神的话了,别说半夜去老河沟了,就算是天擦黑,都不敢往村外走一步,一到晚上,就早早的关上门,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他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捡回了一条命,那个女人也留在了老河沟,不会再找过来了。可他们没想到,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更恐怖、更邪乎的事,才刚刚开始。

最先出事的,是头车的那个后生。他家住在村东头,院子紧挨着苞米地,离老河沟的方向最近。他病好了之后,每天晚上睡觉,都能听到窗外有声音。一开始,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有人在他家窗户根底下趟水,一下一下的,水溅在窗户纸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女人的笑声,细细的,轻轻的,跟他那天夜里在老河沟边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吓出了毛病,出现了幻听,就跟家里人说了,可他爹妈,还有他媳妇,都说他们也听到了,每天一到后半夜,窗外就有水声,还有女人的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从那以后,他晚上就再也不敢睡觉了,把家里的油灯点得亮亮的,灯油熬干了,就点上蜡烛,整宿整宿的不睡觉,眼睛死死的盯着窗户,手里攥着家里的菜刀,放在炕边,一刻都不敢松开。没几天的功夫,他就瘦得脱了相,以前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子,半个多月就瘦到了不到一百三十斤,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墨染的一样,颧骨都凸出来了,脸色惨白,走路都打晃,像个纸人一样,风一吹就能倒。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粘得像抹了胶水一样,怎么睁都睁不开,就靠着墙,手里攥着菜刀,眯了一小会。可刚睡着,他就感觉到有冰凉的水,一滴一滴的,滴在了他的脸上,凉得刺骨,带着一股熟悉的腥臭味,一下子就把他激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里,他清清楚楚的看到,炕沿边上,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浑身湿透了,长长的黑头发贴在脸上和身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炕席上,湿了一大片。她的肚子鼓鼓的,像怀着六七个月的身孕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隔着头发,死死的盯着他。

他吓得魂都飞了,嗷的一声尖叫,从炕上蹦起来,手里的菜刀举起来,就往那个女人身上狠狠的砍了过去。可菜刀砍过去,却砍了个空,像砍在了空气里一样,那个女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只有炕沿边上,留下了一大滩水,湿乎乎的,还带着那股河沟里的腥臭味,水里还缠着几根滑溜溜的水草,在油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爹妈和媳妇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进来,看到他举着菜刀,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疯了一样,地上还有一滩水,都吓坏了,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指着那滩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抖,嘴里反复的念叨着:“她来了……她找过来了……她跟着我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更魔怔了,每天晚上都坐在炕上,举着菜刀,死死的盯着门口和窗户,整宿整宿的不合眼,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突然大喊起来,挥舞着菜刀,往空气里乱砍,像疯了一样。家里人没办法,只能把他锁在屋里,怕他出去伤人,也怕他寻短见。

紧接着,第二个后生,也出事了。

这个后生,是队里的马倌,队里的十几匹马,都放在他家的马棚里养着,他平时就住在马棚旁边的小屋里,跟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人都长,队里的马,都跟他亲得很,他一喊名字,马就会凑过来,蹭他的手。

他病好了之后,每天晚上去马棚里喂马,都能听到不对劲的声音。马棚里,总是有女人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在马棚里绕来绕去,忽左忽右的。他每次听到声音,就拿着马灯,在马棚里到处找,可马棚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十几匹马,都缩在马厩的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敢吃东西,也不敢叫,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马棚的角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更邪乎的是,每天早上,他去马棚里,都能看到马棚的地上,有一串湿乎乎的脚印。那脚印小小的,是女人的脚印,从马棚门口,一直走到马槽边上,然后又走回门口,脚印上还带着黑黢黢的烂泥和滑溜溜的水草,腥腥的,踩在干硬的土地上,特别明显,就算过了一夜,都不会干。

他一开始以为,是村里的小孩恶作剧,可他家的院门,晚上都是用胳膊粗的木杠子,从里面插得死死的,根本没人能进来,马棚的门,晚上也都是锁着的,锁头好好的,没有一点被撬过的痕迹。他把这事跟村里的人说了,村里的人一下子就慌了,都说,那个女人,从老河沟,跟到村里来了。

有一天晚上,他拿着马灯,去马棚里给马喂夜草。刚走进马棚,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就死死的关上了。他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去拉门,可那门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焊死了一样,不管他怎么拉,怎么拽,都纹丝不动,根本打不开。

就在这时候,他手里的马灯,噗的一声,灭了。

马棚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他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就在他的耳边,贴着他的耳朵,还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像有人在他身边趟水,一步一步的,围着他转圈。

他吓得拼命的拉门,嗓子都喊劈了,喊救命,可他住的小屋离马棚有几十米远,他爹妈住在正房,离得更远,根本听不到他的喊声。马棚里的十几匹马,都疯了一样,嘶鸣着,拼命的撞着马厩的木头栏杆,木头栏杆被撞得哐哐响,木屑乱飞,像要塌了一样。

他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紧紧的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湿乎乎的,还有长长的头发,滑溜溜的,缠在了他的脖子上,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他就这么被困在马棚里,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他爹妈起来,听到马棚里的马叫得不对劲,像疯了一样,才赶紧跑了过来。一看马棚的门,还是好好的锁着,锁头都没动过,赶紧打开锁,推开门一看,都吓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