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细细的,尖尖的,带着点委屈,带着点哽咽,就从路边的雪堆后面传过来,清清楚楚的,钻到几个人的耳朵里。
奶奶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脸瞬间就白了。另外两个年轻妇女也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看,眼睛里全是害怕,浑身都哆嗦起来。
只有赶车的老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鞭子攥得紧紧的,勒住了牛缰绳,牛车慢慢停了下来,她压低了声音,对着几个人说,别说话,别回头,赶紧走,别往那边看。
可那哭声还在继续,细细的,尖尖的,越哭越委屈,还带着喊,喊着“冷,我冷,我找不着我妈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就是个四五岁小孩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奶奶那时候年轻,刚结婚没多久,还没生孩子,心最软,听着小孩的哭声,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刚才的害怕一下子就少了大半,心里只想着,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孩子,在雪地里哭,得多可怜啊,别再冻坏了。
她就忘了老婶子说的话,抬脚就要往路边的雪堆那边走,说“不行,我得去看看,这么小的娃,在这雪地里,不得冻坏了?”
她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老婶子一把抓住了,老婶子的力气特别大,手指跟铁钳子似的,死死地攥着奶奶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奶奶的肉里了,疼得奶奶一咧嘴。
老婶子的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奶奶,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你不要命了?!别去!给我回来!”
奶奶被她喊得一愣,说“咋了婶子?那是个孩子啊,这么冷的天,不管他,他不得冻死啊?”
老婶子咬着牙,抬了抬下巴,对着雪堆那边,说“你看!你仔细看他的脚!”
奶奶顺着老婶子的目光,往雪堆那边看过去,这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头皮麻得跟过电似的,差点叫出声来。
就看见路边的雪堆后面,蹲着个小小的身影,穿一件红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背对着她们,正在那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可她光着脚,两只小脚就踩在雪地上,雪是刚下的,松松软软的,可她踩上去,雪一点都没陷下去,平平整整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就好像她整个人是飘在雪上面的,根本没沾到雪地。
奶奶当时腿就软了,浑身直哆嗦,刚才那点心软,瞬间就被无边的恐惧淹没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老车把式之前说的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孩,还有那两个冻死的半大孩子。
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孩听到了她们说话,哭声一下子就停了。
然后,她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来,朝着奶奶她们的方向看过来。
奶奶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
小小的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就跟雪地里的雪一个颜色,嘴唇却红得跟血一样,红得刺眼。眼睛黑沉沉的,大大的,却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神采,就跟两个黑洞似的,深不见底,死死地盯着她们。
她就那么看着奶奶她们,然后,嘴角慢慢的咧开了,露出了一个笑。
那根本不是小孩该有的笑,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脸上的皮肤都绷紧了,露出了里面黑黑的牙齿,小小的一张脸,因为这个笑,变得扭曲又诡异,看得人浑身发冷,胃里直翻江倒海。
奶奶当时就叫出声了,腿一软,差点瘫在雪地上,幸好被旁边的另一个妇女扶住了,那个妇女也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都在打颤。
老婶子反应最快,手里的马鞭一下子就抽在了牛屁股上,用了十足的力气,牛疼得哞地叫了一声,猛地往前冲,牛车一下子就跑了起来。可刚跑了两步,车轮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似的,哐当一声,一下子就停住了,牛怎么使劲拉,都拉不动,四个蹄子在雪地上刨来刨去,刨得雪沫子乱飞,就是不肯往前走一步,还一个劲地往后退,鼻子里呼呼地喷着白气,浑身都在哆嗦。
几个人赶紧回头看,这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孩,就站在牛车的后面,小小的一只,光着脚,站在雪地上,一只小小的手,抓着牛车的后挡板,就那么看着她们,脸上还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黑黑的牙齿露在外面。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一只手,就把满满一车玉米的牛车,死死地拉住了,牛怎么拉都拉不动。
四个妇女当时就吓疯了,尖叫着从牛车上跳下来,什么玉米,什么牛车,什么工分,全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跑,赶紧跑回村里去!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村里的方向跑,棉袄都跑开了,帽子也掉了,鞋都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就只顾着往前跑,肺都要跑炸了,嘴里呼出来的白气,糊在脸上,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子。
可不管她们跑得多快,都能听到身后那个小孩的笑声,尖尖的,细细的,就在耳边,跟着她们,不远不近的,可就是听不到脚步声,一点都听不到。
奶奶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把她吓晕过去。
就看见那个小孩,就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她们跑,小小的身子,在雪地里飘着似的,脚根本就没沾到雪地,雪地上一点脚印都没有,脸上还是那个诡异的笑,黑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
奶奶吓得魂都没了,转过头,拼了命地往前跑,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直到看到村口的房子,看到村口亮着的煤油灯,看到队里的几个男社员,正拿着手电筒,往这边走,她们几个才一下子松了劲,腿一软,全都瘫在了雪地上,浑身都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会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鼻涕一起流。
那几个男社员是队长派过来的,看她们这么晚还没回来,不放心,就过来接接她们,看到她们四个瘫在雪地上,脸白得跟鬼似的,浑身抖得不成样子,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她们扶起来,问她们咋了,出啥事儿了。
四个妇女缓了半天,才终于能说出话来,七嘴八舌地,把刚才遇到的事儿,跟几个男社员说了。几个男社员听完,脸也白了,手里的手电筒都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拿着手电筒,往那边照,叫了几个人,壮着胆子,往那边走,去看牛车。
过了没多大会儿,他们就赶着牛车回来了,一个个脸都白得吓人,说牛车好好的,停在路边,牛好好的,车上的玉米一袋都没少,就是牛车的后挡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手印,冻得冰硬,跟石头似的,抠都抠不下来。
这件事之后,村里就彻底炸了锅了。之前还有人半信半疑的,现在连奶奶她们四个,都亲眼遇到了,还有那两个冻死的孩子,再也没人不信了,整个村子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里。
队长也没办法了,之前他一直不信,现在也慌了,天天愁眉苦脸的,队里的活计都快停了,社员们都不敢出村,晚上不敢睡觉,人心惶惶的,再这么下去,非得出更大的事儿不可。
可那时候,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也没人敢去找,那时候管得严,不许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被公社知道了,是要挨批斗的,队长也不敢担这个责任。大家只能干着急,天天把门关得死死的,躲在家里,祈祷那个小孩别找上门来。
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村里的一个老爷子,站出来说了句话。
老爷子是村里岁数最大的,快八十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脑子清楚得很,年轻的时候经历过闯关东,见过的事儿多,平时不爱说话,就爱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村里不管大事小事,大家都愿意去问问他的意见。
那天,队长带着几个队里的老人,去了老爷子家,把这阵子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跟老爷子说了,问他该咋办。
老爷子坐在炕头上,抽着旱烟,听他们说完,半天没说话,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抽了好几袋烟,才叹了口气,说“该来的,还是来了,这是二十多年前的旧账,找上门来了。”
大家一听,都愣住了,赶紧问,啥旧账?二十多年前发生啥事儿了?
老爷子就跟他们说了一段往事,一段村里的老人们都快忘了的往事。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大雪天,冷得邪乎,有个逃荒的女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路过村子。女人是从关里过来的,山东那边闹灾荒,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下她和这个小闺女,一路闯关东过来,走了上千里地,鞋都走破了,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女孩。
那时候,村里也穷,刚闹完灾荒,家家户户都没多少粮食,吃了上顿没下顿,自己家的孩子都快养不活了,更别说外来的逃荒的了。那时候村里有规矩,外来的逃荒的,不许进村,怕她们赖着不走,分大家的粮食,给村里添麻烦。
那个女人,就抱着孩子,在村口站了一天,从早上站到天快黑,哭着求村里的人,给孩子一口吃的,就一口,孩子快饿死了,冻坏了,她自己一口都不吃,只要给孩子一口就行。
可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难,谁也不敢开门,谁也不敢给她们粮食,怕开了这个头,后面再来逃荒的,就挡不住了。女人在村口跪了半天,磕了好多个头,额头都磕破了,也没人开门,没人给她一口吃的,甚至连口热水都没给她。
天快黑的时候,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女人看着村里紧闭的大门,终于绝望了,抱着怀里的孩子,转身走了,往村外那片老雪窝子的方向去了,小小的身影,很快就被大雪盖住了,没人知道她要去哪,也没人在乎。
第二天早上,村里有个社员,去雪窝子那边的树林里砍柴,就看到了那个女人。她靠在一棵树上,已经冻死了,浑身都冻硬了,怀里却紧紧地抱着那个小女孩,把自己身上所有能保暖的东西,破棉袄、破毯子,全都裹在了小女孩身上,自己就穿一件薄薄的单衣,浑身都冻紫了,脸上还挂着泪,冻成了冰碴子。
那个小女孩,也没气了,在妈妈的怀里,闭着眼睛,身上穿一件红棉袄,是女人用自己的嫁衣改的,红布都洗得发白了,却缝得结结实实的,一点风都漏不进去。女人到死,都把孩子护在怀里,可还是没能保住孩子的命,娘俩一起,冻死在了那片老雪窝子里。
村里人知道了,心里也都不好受,觉得愧疚,就凑了点钱,买了两口薄得不能再薄的棺材,把娘俩装殓了,埋在了雪窝子旁边的乱葬岗里。那时候天太冷,土冻得跟石头似的,镐头刨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子,根本挖不动,最后只能挖了个浅浅的坑,把棺材放进去,埋了点土,就算是安葬了。
后来,年年下雪,雪越积越厚,那两个浅浅的坟,就被大雪盖住了,慢慢的,就没人记得了,当年那些经历过这件事的老人,大多都去世了,剩下的,也都快忘了这段往事,只有老爷子,还记得清清楚楚。
老爷子说,那个小女孩,当年穿的,就是一件红棉袄,跟大家看到的那个小孩,一模一样。她是在那片雪窝子里冻死的,心里有怨气,还有执念,想找妈妈,想找一口吃的,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所以才一直在那片雪窝子里待着,不肯走。
大家听完老爷子说的这段往事,都沉默了,没人说话,心里又酸又堵得慌,还有点说不出的愧疚。当年要是有人给她们娘俩一口吃的,开门让她们进去避避寒,她们娘俩也不会冻死在雪窝子里,也不会有现在这些事儿了。
队长也红了眼眶,半天没说话,最后问老爷子,那现在该咋办?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闹下去,村里已经死了两个孩子了,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还要出啥事儿。
老爷子抽了口旱烟,说“她不是坏孩子,就是冻坏了,饿坏了,想找她妈,心里有怨气,觉得当年村里的人,不管她们娘俩。你们现在,去把她们娘俩的坟找着,重新挖个深坑,换两口厚点的棺材,好好安葬了,给孩子做身新的棉袄棉鞋,棉帽子,烧点纸钱,烧点纸扎的牛马,跟她们娘俩说句对不起,当年是村里对不住她们,让她们安心走,别再回来了。”
那时候,虽然不许搞这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可人命关天,队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即就拍板,按照老爷子说的办。
当天下午,队长就带着队里的男社员,拿着铁锹、镐头,去了雪窝子旁边的乱葬岗,按照老爷子说的位置,找那娘俩的坟。乱葬岗里全是荒草,被雪盖着,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两个浅浅的坟包,雪都快盖平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大家拿着镐头,一点点地刨开冻硬的土,挖了半天,终于挖到了那两口薄棺材,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木板都糟了,一碰就碎。打开棺材一看,里面的尸骨还在,女人的尸骨,还保持着抱着孩子的姿势,小小的孩子的尸骨,窝在女人的怀里,看得在场的人,心里都发酸,几个女人当场就哭了。
村里的木匠,连夜赶工,做了两口厚实木棺材,严严实实的,刷了黑漆。村里的妇女们,也都动了起来,连夜给那个小女孩,做了一身新的棉袄棉裤,厚厚的,塞了满满的棉花,还有新的棉鞋、棉帽子、棉手套,做得结结实实的,暖烘烘的,还给那个女人,也做了一身新的棉衣棉裤。
第二天,天刚亮,村里就举行了安葬仪式,把娘俩的尸骨,小心翼翼地移到了新的棺材里,把新做的棉衣,还有小女孩的棉袄棉鞋,都放进了棺材里,还有她们娘俩生前能用得上的东西,针线盒、小梳子,都放进去了。
然后,大家抬着棺材,去了村南边的向阳坡,那里背风,暖和,阳光好,大家提前挖了个深深的墓穴,把两口棺材放了进去,认认真真地埋了,堆了两个圆圆的坟包,立了两块木牌子,虽然不知道她们娘俩叫啥,可还是在木牌子上,写了“母女二人之墓”,工工整整的。
下葬的时候,村里的人,几乎都来了,不管男女老少,都站在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队长站在坟前,对着坟包,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老嫂子,孩子,当年是我们村里对不住你们娘俩,让你们受委屈了,现在给你们换了个暖和的地方,给孩子做了新棉袄,你们娘俩,安心走吧,别再惦记了,以后逢年过节,我们都会来给你们烧纸,给你们送吃的。”
说完,队长带头,把带来的纸钱,还有纸扎的牛马、房子,都烧了,火越烧越旺,纸灰被风卷起来,飘得老高,慢慢的,飘向了远处的天空。
说也奇怪,从把她们娘俩重新安葬了之后,村里的怪事儿,就再也没发生过了。
晚上,再也听不到小孩的哭声和脚步声了,门板上、窗户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小小的手印了,村里的狗,也再也不对着村外的方向哭了,晚上安安静静的,再也不叫了。
大家也敢出门了,队里的活计也恢复了正常,白天出工,晚上回家,就算是天黑了,也敢出门串门了,再也不用天天紧闭门窗,点着煤油灯熬一晚上了。
老车把式后来赶马车,再走那片老雪窝子,也再也没见过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