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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清明上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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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盘腿坐在炕头,屁股底下是晒了一天的暖炕席,粗粝的苇子边缘蹭着裤腿,奶奶坐在炕梢,手里捻着没搓完的麻绳,粗糙的手指把麻线拧得紧实,爷爷在炕的另一头,靠着墙,吧嗒着旱烟袋,铜制的烟锅子在昏暗的屋里一明一暗,烟味混着炕洞里传出来的烟火气,裹着整个屋子。奶奶捻着麻绳,忽然就开了口,说要给我讲个真事儿,就发生在不远的地方,没几年,跟清明忘了上坟有关。

那户人家的男人叫李军,那年三十出头,家里有媳妇,还有个刚满一岁的儿子,爹妈走了三年,每年清明都雷打不动去上坟,就那年,出了岔子。头天晚上,村里有邻居家盖房子,晚上请帮忙的人吃饭,他去了,吃完饭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本来想着玩两把就回家,结果手气顺,一把接一把的赢,就舍不得走了,一打就打了个通宵,天快亮的时候,才晕乎乎的回了家,倒头就睡,一睡就睡到了下午。

醒了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头还疼得厉害,刚爬起来,就有人来喊他,说村东头有人家办喜事,缺个帮忙端盘子的,让他过去,管饭管酒。他当时脑子还昏着,就想着,清明都过了大半天了,坟地离村子远,这时候过去,等走到了,天就快黑了,农村人都知道,天黑了往坟地去不妥当,就想着,反正晚一天也没事,明天再去也一样,爹妈活着的时候最疼他,不会怪他的。就这么着,他跟着人去帮忙了,忙到半夜才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又忙着地里的春耕活,翻地、起垄、选种子,一堆事堆在眼前,忙起来就把上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等脑子里偶尔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都过去快一个星期了,他也没当回事,觉得都是自己爹妈,晚几天上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没再往心里去,更没补着去坟地看看。

最先不对劲的,是炕梢的温度。他们家的炕是连着外屋锅台的,东北农村的炕都这样,每天晚上做饭烧的柴火,烟火顺着炕洞走一圈,能把整铺炕烧得暖乎乎的,从炕头到炕梢,都是匀匀的热,哪怕是三九天,外面零下三十度,炕梢也不会凉,只会比炕头温度稍低一点,绝不可能冰人。但就从那几天开始,每天晚上睡觉,炕梢那一块,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烧都暖不热。

一开始他没在意,只当是柴火添少了,晚上特意多烧了两大捆柞木柴,把炕头烧得烫人,躺上去都得垫两层褥子,可伸手往炕梢一摸,还是冰凉的,像块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石头,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他喊媳妇过来摸,媳妇本来还骂他事多,手一放上去,当场就愣住了,说还真是,怎么这么凉,跟没烧过一样。

他们俩围着炕看了半天,炕洞没堵,烟囱没堵,柴火也烧得透透的,除了炕梢那一块,别的地方都热得烫手,找不出半点不对劲的地方。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炕中间,总觉得炕梢那股凉气,顺着被窝缝往身上钻,凉飕飕的,哪怕盖着两层厚棉被,也觉得后背发寒,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黑暗里,炕梢那站着什么东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一家三口。

没过两天,又出了怪事。他们家外屋的门是厚实木做的,装着个铁插销,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俩都要一起把插销插得死死的,推两下确认推不开,才敢回里屋睡觉。可连续三天,每天早上起来,都发现外屋门的插销是拉开的,可门却关得严严实实的,严丝合缝,不像有人从外面推开过,倒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插销,又随手把门带好了。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头天晚上喝多了,忘了插销,没当回事。第二天晚上,他特意跟媳妇互相盯着,把插销插到底,还晃了晃门,确认纹丝不动,才回里屋,甚至临睡前又起来检查了一遍,插销插得好好的。结果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媳妇起来做饭,一拉里屋门就尖叫起来,他跑出去一看,外屋门的插销又开了,门还是关得好好的,锁扣都没碰过,就像有人在他们睡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插销,又没开门出去,就站在屋里,看着他们睡觉。

媳妇当时就吓得脸白了,说是不是进贼了?俩人赶紧里外翻了一遍,粮食没少,放在柜子里的钱没少,连媳妇压在箱底的陪嫁首饰都好好的,什么东西都没丢,连院子里的鸡都安安静静地在窝里待着,一点被惊动的痕迹都没有。可从那天起,俩人心里就都悬了块石头,晚上睡觉都不敢睡死,总竖着耳朵听外屋的动静。

很快,动静就真的来了。东北农村的后半夜特别静,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草叶晃的声音,除了偶尔几声狗叫,一点杂音都没有。就是在这么静的夜里,他们开始听到外屋有声音,一开始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家做的布鞋,鞋底蹭着洋灰地,沙沙地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就在外屋来回转,离里屋的门只有几步远,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以为是老鼠,没当回事,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不止是走路声,还有水缸上的瓢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咚的一声,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可在静夜里却格外刺耳,紧接着是锅盖被掀开又盖上的吱呀声,那声音他太熟了,他爹妈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做饭,掀锅盖就是这个声音,分毫不差。

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赶紧推醒身边的媳妇,媳妇刚醒,就听到外屋又传来了舀水的声音,哗啦一声,像是有人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又倒了回去。俩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紧紧抱在一起,听着外屋的动静,一下一下,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像是有人在做饭,在忙活,可那声音轻得诡异,没有一点烟火气。

他壮着胆子,摸过枕头边的手电筒,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猛地拉开里屋的门,手电筒的光柱一下子扫了出去,把整个外屋照得通亮。可外屋安安静静的,锅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盖盖得严严实实,水瓢好好地放在水缸盖上,缸里的水满满的,一点波纹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外屋的门也关得好好的,插销还是插着的,刚才的声音,就像他俩一起做了个梦。

他拿着手电筒,里外照了半天,连柴火垛都扒开看了,什么都没有,才关上门回了里屋。可俩人刚躺下,被窝还没捂热,外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走路的声音,拿瓢的声音,掀锅盖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就在门外,像是故意在他们耳边响一样。那一晚,他俩睁着眼熬到了鸡叫,直到天蒙蒙亮,外屋的声音才彻底消失,再也没响过。

紧接着,孩子就开始不对劲了。他们的儿子刚满一岁,平时特别乖,很少哭闹,晚上一觉能睡到天亮,除了饿了尿了,从来不会半夜闹人。可就从那几天开始,孩子一到天黑,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抱着晃也哭,喂奶也哭,拍着也哭,哭得脸都憋紫了,嗓子都哑了,小眼睛睁得圆圆的,死死盯着炕梢的方向,或者盯着窗户外面,小手指着那片黑漆漆的地方,嘴里呜呜地喊着,浑身抖得像筛糠,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俩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炕梢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窗户外面只有黑漆漆的夜,连个月亮都没有,可孩子就是哭,一直哭到鸡叫头遍,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白天又跟没事人一样,该玩就玩,该吃就吃,一点异常都没有,去村里的卫生所看,大夫摸了摸脉,看了看嗓子,说孩子没病,就是受了惊吓,开了点压惊的药,可喂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到了晚上,还是照样哭,哭得撕心裂肺。

村里的老人都说,三岁以下的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媳妇听了,当场就抱着孩子哭了,说家里肯定是进来不干净的东西了,孩子看到了,才吓成这样。李军心里也发毛,可他一个大男人,只能硬撑着,晚上把菜刀放在枕头边,把里屋的门用顶门杠死死顶住,可孩子还是哭,外屋的声音还是夜夜都有,炕梢还是冰凉的,一点好转都没有。

真正让他崩了的,是那天后半夜。他熬得实在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被尿憋醒了,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星子光,往炕梢扫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把他魂吓飞了。

炕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一动不动。男的穿一件黑布对襟褂子,胳膊肘的地方补着个灰色的补丁,女的穿一件深蓝色的大襟衣服,下摆的地方也补着个补丁,那衣服,那补丁的位置,跟他爹妈活着的时候穿的,分毫不差。他爹当年上山砍柴,摔了一跤,把褂子胳膊肘刮破了,他妈给他补的,就是那个灰色的补丁,他妈当年做饭,不小心把衣服下摆烧了个洞,自己补的,就是那个位置,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浑身瞬间就僵住了,像被冻在了炕上,动都动不了,冷汗唰地一下就湿透了贴身的背心,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睁着眼,看着那两个背影。那两个背影就站在炕梢,对着孩子睡觉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低头看孩子,看他们的孙子。他就那么僵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敢使劲眨了眨眼,再看过去的时候,炕梢空空的,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安安静静地放在那,星子光照在上面,连个影子都没有。

可那两个背影,那衣服上的补丁,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绝对不是幻觉。就在这个时候,他脑子里像炸了一道雷,猛地想起来,清明的时候,他没去给爹妈上坟,忘得一干二净,从清明到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他连坟地的边都没沾过。

之前所有的怪事,他都没往这上面想,总觉得那是自己的亲爹妈,就算走了,也绝不会害自己,可现在,他才反应过来,所有的事,都是从清明之后开始的,都是从他忘了上坟,没去看他们之后开始的。他当时就崩了,推醒身边的媳妇,声音都抖了,把刚才看到的,还有自己忘了上坟的事,全都说了。媳妇听完,脸瞬间就没了血色,抱着孩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说那还等什么啊,赶紧去给爹妈上坟啊,给他们赔个不是,烧点纸,不然咱们这日子没法过了,孩子都快熬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他俩就起来了,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最好的烧纸,一把香,又回家蒸了他妈最爱吃的粘豆包,拿了他爹最爱喝的散装白酒,装了几个馒头,洗了几个水果,抱着孩子,就往坟地赶。

他们村的坟地在村外的山根下,离村子有三四里地,一片缓坡,全是村里人的老坟,清明刚过,地上的草刚冒出一点嫩芽,还有没化透的冻土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风一吹,坟地里的荒草哗哗地响,没一点人声,渗得人头皮发麻。他俩抱着孩子,一路走,心里一路发毛,好不容易走到了他爹妈坟前,一看到坟头的样子,俩人腿一软,当场就跪下了。

他爹妈坟头的草,比旁边所有坟的草都黄,都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一样,坟头上有两个圆圆的浅坑,一左一右,正好是两个人坐着的位置,像是有人天天坐在坟头上,等着他们来,压出来的印子。坟前平时烧纸的那块空地上,有一圈一圈的脚印,是那种老式的圆口布鞋印,一圈围着一圈,转了不知道多少圈,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这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等了一天又一天。

李军看着那圈脚印,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对着坟头狠狠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地响,磕得额头都红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爹,妈,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忘了给你们上坟,让你们等了这么久,你们别怪我,是我不孝,我给你们赔不是了。媳妇也抱着孩子,跪在旁边哭,跟着一起磕头,说爹妈,我们错了,你们别吓孩子了,孩子太小,受不了,有什么气,就冲我们来。

他俩跪在那,磕了半天头,才起来摆供品,把粘豆包、馒头、水果整整齐齐地摆在坟前,把白酒倒在三个小杯子里,放在供品前面,然后点了香,插在坟前的土里,又蹲下来烧纸。平时烧纸,纸烧起来之后,纸灰都会往上飘,哪怕没风,也会打着旋往天上飞,可那天,一点风都没有,烧起来的纸灰根本不往上飘,就打着旋,往他俩身上卷,往腿上、胳膊上、脸上落,烫得慌,可他俩一动都不敢动,就蹲在那,看着纸一点点烧完,纸灰落了他们一身。

烧完纸,他俩又跪在坟前,跟爹妈说了半天话,说以后年年清明,都早早地来,天不亮就来,再也不会忘了,再也不会让他们等了,说家里都好,孩子也健康,让他们放心,别再跟着回家了,孩子太小,扛不住阴气。说完,又给坟头拔了草,从旁边挖了新土,把坟头修得整整齐齐的,才抱着孩子,往家走。

他俩本以为,去坟地赔了不是,烧了纸,说了软话,这事就过去了,就该安生了,可谁都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从坟地回来的当天晚上,事情不仅没好转,反而变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他俩特意早早就关了门,把里屋的门插得死死的,还用胳膊粗的顶门杠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那根顶门杠平时用来顶门,三个壮汉都推不开。他俩抱着孩子,缩在炕中间,盖着两层厚被子,不敢睡觉,睁着眼盯着门和窗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概到了后半夜,鸡叫之前最黑的那个时辰,动静来了。不是在外屋,是直接在里屋的门上,有人用手,一下一下地推门,门被顶门杠顶住了,根本推不动,可那推力一下接一下,木头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门轴也吱呀吱呀地响,在静夜里,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俩的心上。

紧接着,窗户上也传来了声音,咚咚咚,有人用手指关节敲玻璃,一下一下,很轻,却格外清楚,就在他们耳边。那敲窗户的节奏,跟他爹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敲窗户叫他们起床的节奏,一模一样,三下,停一下,再三下,分毫不差。

媳妇当场就吓哭了,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怕孩子哭出声来,孩子也吓得浑身发抖,在怀里呜呜地哭,小脸憋得通红。他俩缩在炕中间,紧紧抱在一起,听着门上的推门声,窗户上的敲击声,一声接一声,从半夜,一直持续到鸡叫头遍,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才突然停了,一下子就没了声音,安安静静的,像从来没响过一样。

他俩就那么熬了一整夜,直到外面传来村里人的说话声,鸡叫一声接一声,才敢慢慢松开手,往门和窗户那边看。门还是好好的,顶门杠稳稳地顶在门上,一点位移都没有,窗户也好好的,玻璃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手印都没有,就像昨晚的一切,都是他俩熬出了幻觉。可俩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声音,他俩听得清清楚楚,孩子也吓得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了。

从那天起,事情就彻底失控了,之前只是在外屋有动静,现在直接逼到了里屋门口,不止是晚上,连白天都开始出现怪事了。

李军白天在院子里劈柴,抡着斧头,一斧头下去,把木头劈成两半,一抬头,就看到屋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就站在门槛那,看着他,脸是模糊的,可身上的衣服,就是他爹妈穿的那件黑布褂子和深蓝色大襟衣服,他吓得手一抖,斧头一下子劈偏了,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来的石头子崩在腿上,划了个大口子,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可他顾不上疼,再抬头看的时候,屋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地上刨食,安安静静的。

媳妇白天在屋里做针线活,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纳着纳着,就觉得后背发寒,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她,一抬头,就看到窗户玻璃上,贴着两张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往屋里看,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又盯着炕上的孩子,那眉眼,跟她公公婆婆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吓得手一抖,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手指肚,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疼得她眼泪直流,可她不敢出声,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户,再眨眨眼,玻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