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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从这天开始,不对劲的事,一件接一件的来了。
先是工匠们这边,出事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掌墨师傅的大徒弟,叫大刚,二十多岁,跟着掌墨师傅干了五六年木匠了,手脚特别稳,干活利索,胆子也大,上房上梁,从来没出过事。
那天上午,大刚在房上钉椽子,踩着脚手板,手里拿着锤子,叮叮当当的钉着,干得好好的。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从房上摔了下来!
房上,直直的摔了下来。幸亏一下,缓冲了一下,可是腿还是摔断了,“咔嚓”一声,骨头都从肉里露出来了,白森森的,疼得他在地上打滚,脸都白了,汗珠子像黄豆一样往下掉,嘴里不停的惨叫。
大家都慌了,赶紧围过去,小心翼翼的把他抬起来,放到门板上,赶紧去村里找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来了,看了看,说骨头断得太厉害了,村里治不了,赶紧送公社卫生院。老周赶紧找了拖拉机,把大刚送到了公社卫生院,医生给接了骨,上了夹板,说至少要躺三个月,才能下地。
老周给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又给大刚家送了五十块钱,让他好好养伤。回来之后,大家都问大刚,到底是怎么摔下来的,脚手板铺得稳稳的,也不滑,怎么会突然摔下来?
大刚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脸白得像纸,说,我踩得好好的,脚手板一点都不滑,我也没踩空,就感觉,有一只手,冰冷冰冷的,狠狠的拽了一下我的脚脖子,我一下子就站不住了,就摔下来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但是心里都发毛,想起了上梁那天断的绳子,想起了老周说的,晚上房梁上的脚步声。
老周心里也咯噔一下,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可是他还是嘴硬,说,你就是不小心,踩滑了,摔糊涂了,瞎说什么,好好养伤。可是他自己心里,已经开始害怕了,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大刚摔断腿之后,没两天,又出事了。
这次出事的,是村里过来帮工的一个小伙子,叫二柱,二十出头,年轻力壮的,天天过来帮忙和泥,搬砖,干活很卖力。那天下午,二柱拿着铁锹,在和泥,铁锹是新的,刚从供销社买的,硬木锹把,铁锹头,结实得很。他正弯腰和泥,好好的,突然,手里的铁锹,“咔嚓”一声,锹头和锹把,齐刷刷的断了!
断了的锹头,像飞镖一样,飞了出去,正好擦着旁边一个小工的脑袋,飞了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当”的一声,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进去了半寸多深!
那个小工,当时就吓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瘫在了地上,半天没缓过来劲,脸白得像死人一样,裤子都湿了。要是刚才锹头再偏那么一点点,他的脑袋,就被削开了,当场就得没命。
大家都围了过去,捡起那把断了的铁锹,锹把是新的,硬木的,没有一点裂缝,没有一点虫眼,断口整整齐齐的,就像用斧子,一刀砍断的一样,根本不是用断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大家急促的呼吸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害怕的神色,看着那三间新房,看着那根高高的主梁,眼神里全是恐惧。
掌墨师傅捡起那把断铁锹,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脸黑得像锅底一样,一句话都没说。他走到老周身边,把老瑞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说,老周,这房子,真的不对劲。我干了一辈子木匠,盖了上百套房子,从来没出过这么多事,先是上梁绳子断了,然后徒弟摔断了腿,现在铁锹又断了,差点出人命。这不是巧合,真的不是。要不,咱先停几天,缓缓,别干了。
这次,老周没有反驳,他也怕了,真的怕了。接二连三的出事,差点出人命,他再嘴硬,心里也发毛了。可是,儿子的婚期,还有不到一个月了,房子要是停了,就盖不完了,女方家肯定不愿意,婚事就得黄。他咬了咬牙,说,李师傅,再坚持坚持,就剩门窗、院墙和屋顶了,最多半个月,就能干完。我给大家涨工钱,双倍,不,三倍!只要能按时干完!
掌墨师傅看着老周,叹了口气,没说话。他也知道,老周不容易,一辈子的心血,都在这房子上了,现在停了,就全完了。他只能点了点头,说,行,那咱继续干,但是所有人,都必须小心,上房的时候,必须系安全绳,地面上的活,也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别再出事了。
接下来的几天,工匠们干活,都小心翼翼的,手里的斧子、锯子、铁锹,都要检查好几遍,才敢用,上房的时候,都系着粗绳子,绑在房架上,生怕再出事。可是,就算这样,还是天天有怪事发生。
比如,刚和好好的泥,转身的功夫,就变得干巴巴的,像晒了好几天一样,根本没法用;刚钉好的椽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掉了好几根,钉子都弯了,但是椽子好好的,不知道怎么掉下来的;工匠们放在地上的工具,转身就没了,找遍了整个院子,都找不到,最后,都在新房的房梁上找到了,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就像有人故意放上去的一样。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搞得人心惶惶的,来帮工的乡亲们,越来越少了,大家都怕了,说老周家的房子邪门,不敢再来了,怕丢了命。掌墨师傅的几个徒弟,也都不想干了,天天跟掌墨师傅说,师傅,咱别干了,这房子太邪门了,再干下去,要出人命的。掌墨师傅只能劝他们,说再坚持坚持,干完这几天,就完事了,主家不容易,咱不能半路撂挑子。
工匠们这边天天出事,老周一家人,也开始不对劲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老周的儿子。
他儿子本来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天天乐呵呵的,跑前跑后的帮忙,盼着房子盖好,娶媳妇。可是从大刚摔断腿之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他跟老周说,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在他床边站着,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那目光,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样,盯得他浑身发毛。他每次都猛地睁开眼,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门窗都插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可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就像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脸贴着脸,盯着他的眼睛看。
从那之后,他就不敢关灯睡觉了,每天晚上,都把屋里的灯开得亮亮的,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一晚上一晚上的,不敢睡觉。没几天,人就瘦了一大圈,眼眶黑得像熊猫一样,眼窝深陷,脸色惨白,精神恍惚,走路都打晃,跟丢了魂一样,跟他说话,他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眼神直勾勾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周的媳妇急坏了,带着他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看,医生给量了体温,把了脉,说没病,就是没睡好,精神太紧张了,开了点安神的草药,让回家煮着喝。可是喝了好几天,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不敢睡觉,天天说有人盯着他,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大白天的,坐在院子里,突然就浑身发抖,说那个人就在墙角,盯着他看,可是大家看过去,墙角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周看着儿子变成这样,心里像刀割一样,急得满嘴燎泡,头发又白了一大半。他知道,这房子,肯定有问题,那根主梁,肯定有问题。可是现在,房子已经盖了一大半了,停不下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扛着,天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别再出事了,别再害他儿子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停下来,反而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吓人。
没过几天,老周的媳妇,也开始出事了。
老周的媳妇,是个勤快能干的女人,一辈子操持家务,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胆子也大,从来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可是从儿子不对劲之后,她也开始遇到怪事了。
那天早上,她在厨房做饭,给儿子煮安神的草药,锅里接了满满一锅水,放在灶上,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她转身去拿草药,就转身的功夫,最多两秒钟,再转回来,锅里的水,没了。
一滴都不剩,锅还是凉的,灶里的火,还烧得旺旺的,一点都没灭。
她当时就愣了,以为是自己忘了接水,摇了摇头,又往锅里接了满满一锅水,放在灶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着水慢慢的热了,开始冒热气,马上就要开了。她转身去拿碗,准备盛药,就转身的功夫,再转回来,锅里的水,又没了,还是一滴都不剩,锅冰凉冰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灶里的火,还是烧得旺旺的。
老周的媳妇,当时就吓得腿软了,靠在锅台上,半天缓不过来劲。她明明看着锅里有水,明明看着水要开了,怎么会突然就没了?还是凉的?这根本不可能啊。
从这天开始,怪事就天天发生在她身上。
她晚上在灯下,给儿子缝结婚用的被子,针明明放在炕上的笸箩里,转身拿线的功夫,针就没了,找遍了整个屋子,炕缝里,地上,柜子里,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一抬头,看见那根针,整根插在新房的主梁上,就露个针鼻在外面,笔直笔直的,插得牢牢的。
她当时就吓得尖叫起来,老周跑过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也傻了。那主梁是硬红松,比石头都硬,那根针,就是普通的缝衣针,细铁针,别说插进去,就是用锤子砸,都砸不进去,怎么可能整根插在梁上?还是半夜三更的,没人碰,自己插上去的?
老周当时腿就软了,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终于怕了,不是一般的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那种恐惧,像一只大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意识到,这房子,这根主梁,真的不对劲,里面有东西,有不干净的东西。
可是,他没地方说,也没人能帮他。村里没人会看事,也没人敢沾这事,大家都躲着老周家走,看见老周,都远远的绕开,生怕沾了晦气。他只能自己扛着,不敢跟别人说,怕女方家知道了,婚事黄了,怕乡亲们笑话,只能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一袋接一袋的抽旱烟,看着新房的方向,心里又怕,又急,又没办法。
然后,就到了那天晚上,那件事,彻底把老周的心理防线,击垮了。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风刮得很紧,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老周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他穿上衣服,拿了手电筒,又从门后拿起一把斧子,别在腰里,壮着胆子,想去新房里看看。
新房的门窗,已经装好了,是实木的门,木格窗户,都上了锁。老周拿出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阴冷的风,就从里面吹了出来,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刺骨的凉,吹得老周浑身一哆嗦,汗毛都竖起来了。明明是秋天,外面的温度还有十几度,可是新房里面,却像冰窖一样,冷得人骨头疼。
老周拿着手电筒,往里面照,光柱扫过空荡荡的地面,扫过砌好的墙壁,最后,慢慢的往上抬,照在了那根主梁上。
就在手电筒的光柱,落在主梁上的那一刻,老周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呼吸一下子就停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的攥住了,差点当场就晕过去。
他看见了,那根挂着红布的主梁上,倒吊着一个人!
不是趴着,不是站着,是倒吊着,两只脚,死死的勾着主梁,头朝下,脸正对着他,离他不到十米远,手电筒的光柱,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像泡在水里很久的纸一样,白得发灰。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子,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老周。鼻子是塌的,嘴裂得大大的,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黑黢黢的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的头发,湿漉漉的,长长的,往下滴着水,一滴,又一滴,滴在,听得清清楚楚。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上面全是暗红色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贴在身上,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大大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顺着他的头发,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老周当时就吓傻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手里的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光柱朝上,正好照在主梁上,那个倒吊着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头,慢慢的转了过来,脸朝下,对着老周,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裂到耳根的嘴,咧得更大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嘶吼。
老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转身就往外跑,拼了命的跑,连掉在地上的手电筒,都不敢捡,连门都忘了关,一口气跑回了老房子,冲进屋里,一把把门插上,背靠着门,浑身抖得站都站不住,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出来,脸白得像死人一样,裤子都湿了。
老周的媳妇和儿子,都被他的尖叫声吓醒了,赶紧起来,点上灯,看见老周吓成这样,都吓坏了,赶紧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周半天才缓过来,哆哆嗦嗦的,指着新房的方向,哭着说,房梁上……房梁上有东西……有个人……倒吊在房梁上……
他一边说,一边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这辈子,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那种恐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能把人活活吓死。
老周的媳妇和儿子,听了他的话,也吓得脸都白了,儿子直接瘫在了炕上,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一直在盯着我……
正好那天,爷爷在老周家。因为老周家最近天天出事,爷爷是村里的老支书,当了一辈子村干部,德高望重,放心不下,就天天过来看看,晚上就在西屋睡觉。听见东屋的尖叫声和哭声,爷爷赶紧起来,拿着手电筒,推门进来,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周看见爷爷,就像看见救星一样,一把抓住爷爷的手,死死的攥着,哭着说,大哥,救命啊……房子里有东西……房梁上有个死人……倒吊在上面……我亲眼看见了……
爷爷当了一辈子村干部,见过大风大浪,胆子大,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听了老周的话,他没慌,皱了皱眉头,拿起自己的手电筒,又从门后拿起一根顶门用的扁担,说,走,带我去看看。
老周吓得不敢去,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不去……我不去……太吓人了……
爷爷说,你怕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鬼吃了你?你亲眼看见了,就带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装神弄鬼的。
爷爷喊了两个住在隔壁的小伙子,都是村里的民兵,年轻力壮的,胆子大,晚上在大队部值班,正好路过。两个小伙子听说了,都拿着锄头和扁担,跟着爷爷,壮着胆子,往新房走。
新房的门还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爷爷拿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两个小伙子跟在后面,进了新房。地上,只有老周掉的那个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朝上,照着主梁。
爷爷拿着手电筒,把整个新房,仔仔细细的照了一遍,从地面,到墙角,到墙壁,最后,照到了主梁上。
什么都没有。
主梁上干干净净的,只有那块红布,还有五帝钱,好好的挂在那里,在风里轻轻飘着,什么人都没有,地上也没有水滴,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个人的呼吸声。
两个小伙子说,大爷,啥都没有啊,是不是老周叔太紧张了,看花眼了?
爷爷皱着眉头,拿着手电筒,照着主梁,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实什么都没有。他又把新房的四个墙角,柜子后面,都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连个老鼠影子都找不到。
爷爷只能说,走,回去吧。
回到老房子,爷爷跟老周说,老周,里面啥都没有,你就是最近太累了,精神太紧张了,看花眼了。别自己吓自己,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可是老周知道,自己没看花眼,那张惨白的脸,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睛,那裂到耳根的嘴,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是别人都没看见,他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自己憋着,心里的恐惧,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觉得疼。
从这天晚上之后,老周家的事,就彻底失控了,诡异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吓人,没有一天消停的。
每天晚上,新房里都会传来声音,有时候是男人的叹气声,很重,就在耳边,有时候是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呜呜的,从房梁上传下来,有时候是指甲划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跟老周第一次听见的,一模一样。可是一开门进去,声音就没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周一家人,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往他们脖子里吹凉气,冰冰的,像死人的手一样,吹得他们脖子发麻,浑身发冷,睁开眼,屋里什么都没有,门窗关得严严的,一点风都没有。
家里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的移位。放在桌子上的碗,早上起来,整整齐齐的摆在门槛上;炕上的被子,晚上盖得好好的,早上起来,被拖到了地上,铺得整整齐齐的,像有人在上面睡过一样;灶里的火,晚上明明灭了,用煤灰盖得严严实实的,早上起来,烧得旺旺的,锅里还煮着东西,打开锅盖一看,是一锅黑乎乎的长头发,缠在一起,又密又长,还带着腥臭味,老周的媳妇当时就吐了,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
最吓人的,是有一天早上,老周起来,去水缸里舀水洗脸,往水缸里一看,吓得魂都飞了。水缸里的水,清清楚楚的映着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那天他在房梁上看见的那张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裂到耳根的嘴,正对着他笑。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水瓢都摔碎了,再往水缸里看,就是他自己的脸,可是那张惨白的脸,就贴在他的脸旁边,对着他笑,笑得阴森森的。
老周的儿子,精神越来越差,已经彻底崩溃了,整天缩在炕角,抱着头,浑身发抖,胡言乱语,说,别跟着我……别找我……不是我用的你的梁……你别找我……他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往外跑,跑到新房里,顺着梯子爬到房梁上,要往下跳,好几次都被村里人发现了,拦了下来。拦他的时候,他力气大得吓人,两个壮小伙子都按不住他,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嘴里喊着,他让我下去陪他……他说这是他的梁……我占了他的地方……我要下去……
老周的媳妇,也疯疯癫癫的了,整天抱着个枕头,当成是自己的孙子,坐在炕沿上,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别来了……我们给你赔罪……你走吧……别害我们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没几天,人就脱了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脸色惨白,跟鬼一样,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就抱着那个枕头,不停的念叨。
老周自己,也彻底垮了,天天躺在床上,起不来炕,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倒吊着的人,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说,这是我的梁,你凭什么用?你抢了我的房子,我要你一家人的命。他白天也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张脸,没几天,头发全白了,满脸的皱纹,像老了二十岁一样,天天咳血,一咳就是一大口,眼看就不行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老周家的事了,都说老周家的房子,是凶宅,邪门得很,没人敢再靠近老周家,看见老周家的人,都远远的绕开,生怕沾了晦气。掌墨师傅也带着徒弟们走了,说给多少钱都不干了,再干下去,命都没了。女方家也知道了这事,直接派人来,把彩礼退了,说婚事黄了,绝对不会把闺女嫁到这么个邪门的人家,进去丢了命。
老周听了这个消息,一口血就喷了出来,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就只会哭,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流下来,说自己一辈子老实本分,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占过别人一点便宜,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家破人亡啊。
爷爷看着老周家变成这样,心里也不好受,都是一个屯子住着的,老周一辈子老实人,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一家人,就这么毁了。爷爷当了一辈子村干部,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但是他也知道,老辈传下来的讲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心里清楚,所有的事,都是从上了那根主梁之后开始的,问题,肯定就出在那根主梁上。
那天,爷爷去了老周家,坐在老周的炕沿上,问老周,老周,你跟我说实话,那根梁,你到底是从哪买的?卖你梁的那户人家,叫什么?住在哪?
老周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哆哆嗦嗦的,把买梁的事,一五一十的,跟爷爷说了,说那根梁,是从邻村老王家买的,他说本来是给他儿子盖房用的,儿子去城里接班了,就卖了。
爷爷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没说话。第二天一早,爷爷就叫上村里的两个长辈,都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见过世面的,骑着自行车,去了邻村,找那个卖梁的老王。
到了老王家,爷爷开门见山,直接问他,老王,你卖给老周的那根红松主梁,到底是哪来的?你跟我说实话,别撒谎。
老王一开始还嘴硬,说,就是我自己准备盖房用的,儿子去城里上班了,不盖了,就卖了,还能是哪来的?
爷爷脸一沉,一拍桌子,说,老王,你还撒谎!现在老周家,因为你这根梁,家破人亡了!儿子婚事黄了,媳妇疯了,儿子精神失常了,老周自己,也快不行了,眼看就要出人命了!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说实话,这根梁到底是哪来的,出了人命,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到时候,我直接报公社,让公安来查,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王被爷爷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半天,才叹了口气,低下头,说了实话。
那根梁,根本不是他准备盖房用的,是他十年前,从村东头老李家的旧房子里,拆下来的。
三十年前,老李家在村东头盖房,也是给儿子娶媳妇,盖新房,上梁的时候,出了大事。当时的掌墨师傅,带着几个木匠,上梁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小木匠,才二十一岁,是掌墨师傅的亲外甥,刚学木匠没多久,第一次跟着上梁,站在房架上,准备接大梁。
结果,就在大梁升到房架顶上,正要落梁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小木匠,脚下一滑,从三米多高的房架上,摔了下来。正好,摔在了就是那个小小的死结那里。
当时,脑袋就磕碎了,红的白的,喷了整个主梁,流了一地,当场就没气了,死得惨得很。
死了人,老李家的房子,自然就盖不成了,那根沾了血的主梁,就被扔在了院子里,没人敢碰。没过多久,老李家一家人,就搬走了,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老李家的房子,没人管,风吹日晒的,没几年就塌了,只剩下那根主梁,扔在院子里,风吹雨淋的。
老王那时候,是村里的生产队队长,看着那根梁好好的,扔了可惜,就找人拉回了自己家,架在院子里的木马上,放了十几年,本来想劈了当柴烧,可是梁木太粗,太硬,不好劈,就一直放着。正好前段时间,老周急着买主梁,到处打听,他看老周急着用,也没问来历,就编了个瞎话,把这根梁卖给了老周,还赚了几十块钱。
他说,他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他以为都过去三十年了,没事了,谁知道……
爷爷听了之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王的鼻子,骂道,老王啊老王,你糊涂啊!你这是谋财害命啊!老辈传下来的讲究,横死过人的木头,尤其是沾了死人血的主梁,根本不能用来盖新房!你为了那几十块钱,就把这么个东西,卖给了老周,你这是把他一家人,往死路上推啊!
老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脸白得像纸一样,浑身发抖,眼泪都流下来了,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就是贪那点小便宜……我没想到会这样……
爷爷问清楚了那个死了的小木匠的名字,叫什么,坟在哪,还有没有后人,就带着人,回来了。回来之后,爷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跟老周说了。
老周听了之后,哭得死去活来,用手狠狠的捶着自己的胸口,说,我瞎了眼啊!我真是瞎了眼啊!我怎么就买了这么个东西!我害了我儿子,害了我媳妇,害了我一家人啊!
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周,事到如今,哭也没用,得想办法解决。按老辈的讲究,这梁,是那个小木匠的,他死在这梁上,这梁就是他的命根子,你把他的梁,拿来盖了自己的房子,占了他的地方,他肯定不愿意,才会缠着你们一家人。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赔罪,把梁还给他,好好的安葬在他的坟旁边,让他安生了,他才会走,你们一家人,才能得救。
老周哭着点了点头,说,大哥,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能救我一家人,让我干什么都行。
第二天,爷爷就带着老周的亲戚,还有村里的几个长辈,去了那个小木匠的家,找到了他的弟弟,已经六十多岁了,住在邻村,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爷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老周拖着病体,给人家跪下了,“咚咚咚”的磕了好几个响头,头都磕破了,流着血,哭着说,兄弟,对不住,我真的不知道这梁的来历,不是故意的,我给你赔罪了,求你原谅我,求你哥哥,放过我们一家人吧。
那个小木匠的弟弟,听了之后,也叹了口气,红了眼眶。他说,他哥哥当年死得太惨了,才二十一岁,还没娶媳妇,就没了,横死的,怨气重,这么多年了,家里年年都去上坟,可是还是经常梦到他,说自己没地方去,冷得很。他也不怪老周,老周也是不知情,被人骗了。
他说,只要把他哥哥的梁,好好的安葬在他哥哥的坟旁边,给他赔罪,立个牌位,逢年过节,给他烧点纸,上点供,这事,就算了。他哥哥一辈子老实本分,不是害人的人,就是心里憋屈,死得太惨了,自己的梁,被人拿去盖了房,他心里不忿,才会这样。
老周听了,又给人家磕了好几个头,哭着说,谢谢兄弟,谢谢你,以后,我年年都去给你哥哥上坟,烧纸,上供,一辈子都不会断。
然后,爷爷就开始准备,定了日子,农历五月初六,双日子,上午,太阳最盛的时候,阳气最足,拆梁。
拆梁前一天,爷爷带着老周,还有小木匠的弟弟,一起去了小木匠的坟前,烧了纸,上了供,摆了好酒好菜,磕了头。老周跪在坟前,哭着说了好多赔罪的话,说自己不是故意动他的梁,现在就把梁还给他,好好安葬,求他原谅,别再缠着他的家人了,有什么怨气,都冲自己来。
烧完纸,磕完头,天就黑了,他们才回来。
拆梁当天,爷爷找了二十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是村里的民兵,刚退伍的,身上阳气盛,胆子大,还有小木匠的弟弟,也来了,带着他哥哥的牌位,还有香烛供品。
老周家的院子里,摆了供桌,供桌上,摆上了小木匠的牌位,上了供品,点了香烛,香烟袅袅的。老周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说了好多赔罪的话。
然后,爷爷对着二十四个小伙子,说,大家都小心点,别慌,别乱说话,就干活,别的什么都别想,知道吗?
小伙子们都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大爷。
然后,二十四个小伙子,拿着绳子,撬棍,斧头,壮着胆子,进了新房。爷爷站在门口,指挥着,掌墨师傅也来了,他心里过意不去,过来帮忙,他干了一辈子木匠,拆梁他最懂。
新房里,还是阴冷阴冷的,像冰窖一样,小伙子们都忍不住打哆嗦,但是都壮着胆子,按照掌墨师傅的指挥,把粗麻绳,牢牢的绑在了主梁的两头,绑了一圈又一圈,打了好几个死结,二十四个小伙子,分成两边,一边十二个,拉着绳子,抓得牢牢的。
掌墨师傅站在房架上,指挥着几个徒弟,用撬棍,一点点的把主梁,从卯眼里撬了出来,喊着号子,慢慢的,一点点的松绳子。
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听见撬棍的声音,还有大家紧张的呼吸声。
这次,很顺利,没有出事,主梁稳稳的,一点点的,从房架上放了下来,最后,“咚”的一声,稳稳的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就在主梁落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主梁的中间,那个小小的死结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血印子,暗红色的,像用刀刻进去的一样,之前,从来没有过!
而且,就在主梁落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重重的叹气声,很沉,很闷,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悲凉,就像有人在耳边,叹了一口气一样,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张嘴。
老周当时就跪在了地上,对着主梁,“咚咚咚”的磕了好几个响头,头都磕破了,哭着说,对不住,大哥,对不住,我给你赔罪了。
小木匠的弟弟,也跪在地上,哭着说,哥,我们来接你回家了,你别再飘着了,跟我们回家吧。
然后,大家小心翼翼的,把主梁抬到了拖拉机上,用红布盖好,小木匠的弟弟,抱着他哥哥的牌位,坐在拖拉机上,陪着。爷爷带着老周,还有二十四个小伙子,一起去了小木匠的坟地。
到了坟地,大家早就挖好了一个长长的坑,比主梁还长,两米多深,就在小木匠的坟旁边,紧紧挨着。大家小心翼翼的,把主梁,放进了坑里,然后,一锹一锹的,把土填上,堆成了一个长长的坟包,和小木匠的坟,紧紧挨在一起。
然后,老周和小木匠的弟弟,一起,在坟前,烧了好多好多的纸,堆得像小山一样,烧了好久,才烧完。又摆上了供品,好酒好菜,磕了头,说了好多赔罪的话,让他安心,以后年年都来给他上坟,烧纸,不会让他受委屈。
一直忙到太阳快落山了,大家才回来。
从坟地回来之后,老周家的诡异事情,就慢慢的消失了。
当天晚上,老周一家人,睡了一个安稳觉,没有凉气,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没有被盯着的感觉,一觉睡到了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起来,老周的儿子,清醒了过来,不胡言乱语了,也不害怕了,说自己之前,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一样,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觉得害怕。老周的媳妇,也不疯癫了,清醒了过来,能吃饭了,能喝水了,能跟人说话了,精神一天天的好了起来。老周的身体,也慢慢的好了起来,不咳血了,能起来走路了,白了的头发,也慢慢的长出了黑的。
村里的人,都说,是那个小木匠,拿回了自己的梁,终于安生了,就不再缠着老周家了。
后来,老周把那三间新房,拆了,所有的木料,都拉到了坟地旁边,烧了,一点都没留。过了一年,老周重新批了宅基地,就在老房子旁边,重新盖房。
这次,所有的环节,老周都照着老辈传下来的讲究来,一点都不敢马虎。主梁,是他自己亲自上山,选的红松,看着护林员砍的,看着拉回来的,全程都盯着,一点脏东西都没沾,一点弯都没有,一点结疤都没有,顺顺当当的。架在木马上,天天看着,不让任何人跨过去,不让任何牲畜碰。
上梁的时候,吉时选的最好的,仪式办得妥妥当当的,顺顺利利的,一点事都没出,鞭炮放得震天响,乡亲们都来道喜,抛梁的时候,抢馒头的人,挤得满满的,热闹得很。
房子盖好之后,老周的儿子,重新说了一门亲事,姑娘是邻村的,老实本分,勤快能干,顺顺利利的娶了过来。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胖胖的,老周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都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