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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跑到了那个岔路口,路左边,是回屯子的路,路右边,是通往后山的路,也是他捡镯子的路。他站在岔路口,提着马灯,往通往后山的路上照,那条路,窄窄的,坑坑洼洼的,两边全是老榆树,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吹,晃来晃去,像一个个伸着手的人,路的尽头,是黑沉沉的后山,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进去。
他站在岔路口,腿都软了,浑身发抖,心里怕得厉害,他知道,这条路进去,就是乱葬岗,就是邪性的地方,进去了,能不能出来,都是未知数。但是,他一想到家里的爹,媳妇,孩子,一想到他们这些日子受的苦,一想到他爹躺在床上,快要不行的样子,他就咬了咬牙,提着马灯,迈着腿,走进了通往后山的那条路。
他记得,他就是在这条路的路口,往里走十几步的地方,捡到的那个镯子。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蹲在地上,把马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冰凉的银镯子,放在了地上,放在了他捡到它的那个地方。
他在心里默默的念叨,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了,我不是故意拿你的东西的,求求你,放过我吧,放过我的家人吧,别再缠着我们了。
念叨完,他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回走,要离开这个地方,回屯子,回他的家。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就在他刚才放镯子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细细的,像水一样,说“你给我送回来了?”
他当时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浑身的血都凉了,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动都动不了,但是他死死的咬着牙,闭着嘴,没吭声,没应声,也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要离开这个地方。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更近了,就在他的耳边,吹着气,冰凉冰凉的,像冰块贴在他的耳朵上,说“你捡了我的东西,戴了这么久,就这么走了?”
他还是没吭声,攥着斧头的手,全是汗,他猛地加快了脚步,往前跑,要跑出这条路,跑到岔路口,跑回屯子。但是,他跑了半天,跑得气喘吁吁的,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脚下的路,像变成了泥坑一样,怎么跑,都跑不动,周围的老榆树,都围了过来,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只只的手,抓他的衣服,抓他的胳膊,抓他的腿,把他往回拉,不让他走。
然后,那声音,就一直在他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叫他的名字,柔柔的,细细的,带着点委屈,说“你应一声啊,应一声,我就让你走”,“你之前不是应了吗?怎么现在不应了?”,“你应一声,我就不找你家里人了,好不好?”
那声音,像有魔力一样,往他的脑子里钻,他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了,嘴不受控制的,就要张开,就要应声了,他死死的咬着自己的舌头,咬得满嘴都是血,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猛地举起手里的斧头,朝着周围抓他的树枝,胡乱的砍了过去。
他一斧头砍下去,砍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然后,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刮玻璃一样,震得他耳朵疼,紧接着,周围的树枝,一下子就退开了,脚下的路,也能走了,那股死死拉着他的力量,也消失了。
他赶紧睁开眼,提着马灯,疯了一样的往前跑,跑出了那条通往后山的路,跑到了岔路口,然后一路狂奔,朝着屯子的方向跑,跑得肺都要炸了,一口气冲进了屯子,冲进了他家的院子,推开屋门,直接瘫在了地上,浑身都是汗,棉袄都湿透了,上面被树枝划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手上也全是血,脸上也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他媳妇赶紧扑过来,扶着他,关上门,插上插销,用顶门杠死死的顶住,哭着问他怎么样,有没有事。他缓了半天,才喘过气来,张开嘴,满嘴都是血,说“我把镯子送回去了……送回去了……”
那天晚上,果然,安安静静的,院子里没有声音,窗户外面没有声音,门口也没有声音,连那股刺骨的凉气,都没有了,只有外面呼呼的风声,安安静静的。一家人,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虽然还是不敢睡太死,但是,终于不用再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叫魂声,熬一整夜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都安安稳稳的,啥事都没有发生,晚上再也没有声音叫他们的名字了,家里的东西,也不会莫名其妙的动了,那股刺骨的凉气,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爹的病,也慢慢的好起来了,能坐起来了,能喝进去粥了,咳嗽也轻了很多,脸色也慢慢的有了血色。他媳妇也慢慢的好起来了,饭也能吃下去了,脸上也有了笑容,肚子里的孩子,也安安稳稳的,没什么事。他家小子,也慢慢的开始说话了,敢在院子里跑着玩了,不再天天躲在他媳妇怀里,瑟瑟发抖了。
屯子里的人,也听说了他把镯子送回去了,没事了,也不再躲着他了,平时见了面,会跟他打招呼,唠唠嗑,也有人敢来他家串门了,他家的院子,又慢慢的热闹了起来,日子,好像终于回到了正轨,一切都好起来了。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把东西还给人家了,人家就放过他了,放过他的一家人了。但是,他还是太天真了,他不知道,那东西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个镯子,它要的,是他的人,是他的命,是要他跟着它走,从他第一次应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那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生产队里杀年猪,辛苦了一年,家家户户都能分点肉,改善改善伙食。他家分了二斤五花肉,还有一大扇排骨,他媳妇高兴得不行,晚上就用五花肉,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炖了一锅排骨,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一家人,坐在炕上,围着桌子,吃饺子,啃排骨,他爹还喝了两盅白酒,脸红红的,很高兴,说“这事总算是过去了,等过了年,老二出生了,咱们一家人,就团团圆圆的,好好过日子”。他媳妇也笑着,给他和他爹夹饺子,他家小子,拿着一个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油,咯咯的笑,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吃完饺子,天就黑了,外面刮起了小雪,雪花慢悠悠的飘着,落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家人坐在炕上,唠着嗑,说着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要给孩子做新衣服,要给家里买年画,要炸丸子,炸麻花,说着说着,就到了半夜,一家人准备睡觉了。
他去外屋,给灶坑里添了点柴火,让炕能暖一整夜,然后,就回里屋,准备关门,插插销,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屯子外面,传来了唢呐的声音,呜呜啦啦的,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热热闹闹的,像是有人家办喜事。但是,他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这大半夜的,又是快过年的时候,谁家会办喜事?而且,那唢呐的调子,听着热闹,但是细细一听,根本就不是办喜事的调子,是办丧事的调子,呜呜咽咽的,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阴冷,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当时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赶紧关上里屋的门,插上铁插销,用顶门杠死死的顶住,然后,把他爹、他媳妇、他家小子,都拉到炕的最里面,用被子蒙上,他自己拿着那把斧头,站在门口,死死的盯着屋门,心脏砰砰砰的,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那唢呐声,越来越近了,从屯子外面,进到了屯子里,顺着街,一步一步的,往他家这边来了,锣声、鼓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耳朵疼。然后,他就听见,很多人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起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热热闹闹的,说“出来接亲了!”“新娘子到了!”“快出来拜堂了!”
他死死的咬着牙,闭着嘴,不吭声,不应声,手里的斧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媳妇在被子里,吓得浑身发抖,死死的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哗哗的流,把被子都打湿了。他爹也从炕上坐起来,拿起一根顶门杠,站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但是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护着他,护着这一家人。
那唢呐声,越来越近了,已经到了他家的院门口,然后,就听见,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紧接着,就听见很多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密密麻麻的,很多人,像是有几十上百个人,一下子就涌进了院子里,来到了屋门口。
然后,就听见,砰砰砰的拍门声,很响,震得整个屋门都在晃,外面很多声音,一起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快开门啊!新娘子都到门口了!”“出来拜堂了!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整个屋子,瞬间就冷了下来,像掉进了冰窖一样,明明灶坑里烧着旺旺的柴火,炕是暖烘烘的,但是屋里的温度,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冷得人骨头都疼,哈气都能看见白霜。房梁上挂着的马灯,火苗也开始晃来晃去,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都会灭一样,屋里的光线,也变得忽明忽暗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然后,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家的屋门,明明插着粗粗的铁插销,外面还顶着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就算是两个壮劳力,都不一定能撞开,但是,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吱呀一声,慢慢的,开了。
门开了,外面的黑,一下子就涌了进来,混着刺骨的凉气,还有烂肉的腥臭味,还有一股浓浓的胭脂味,但是那胭脂味,是臭的,闻着让人胃里直反酸水。
门口,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一个个的,都穿着红衣服、绿衣服,像是办喜事的宾客,但是,他们的脸,都是白的,像纸一样,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都是黑乎乎的窟窿,没有眼白,没有眼珠,直勾勾的盯着屋里,盯着他,一动不动的。
然后,从那些人中间,慢慢的走出来一个女人,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的,往屋里走。她的脚,没有沾地,是飘着的,离地面有一寸多高,轻飘飘的,像一片纸一样,慢慢的,飘到了他的跟前,停了下来。
整个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唢呐声、锣声、鼓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他手里的斧头,举了起来,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但是他死死的咬着牙,闭着嘴,不吭声,不应声,哪怕他已经快要吓破胆了,他都记着,不能应声,一应声,就完了。
那个女人,站在他的跟前,慢慢的,伸出手,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他看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没有一点血色,颧骨高高的,眼窝陷进去,两个眼睛,是黑乎乎的窟窿,没有眼白,没有眼珠,深不见底,嘴巴裂得大大的,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了黑乎乎的牙齿,对着他,笑着,那笑容,说不出来的狰狞,说不出来的恐怖。
然后,她开口了,用那个柔柔的,细细的,他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说“夫君,我来嫁你了,你应一声啊”。
她的声音,像针一样,往他的耳朵里钻,往他的脑子里钻,他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了,浑身的血,都好像凝固了一样,冷得刺骨。她伸出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一样,指甲又尖又长,黑乎乎的,像爪子一样,朝着他的手,伸了过来,要拉他的手。
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他举起手里的斧头,用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女人,狠狠的砍了过去。但是,斧头砍在她的身上,就像砍在了空气里一样,直接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砍到,斧头狠狠的砍在了后面的门框上,哐当一声,木屑乱飞,震得他的手都麻了。
那个女人,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嘴巴裂得更大了,发出了尖尖的笑声,像指甲刮玻璃一样,刺耳得很,说“你砍不到我的,你应一声,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身后的那些人,也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密密麻麻的,像虫子一样,往他的耳朵里钻,往他的脑子里钻,然后,一起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应一声啊”“应一声啊”“快应一声啊”。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晃了,嘴不受控制的,就要张开,就要应声了。他死死的咬着自己的舌头,咬得满嘴都是血,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点,他死死的闭着嘴,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哪怕舌头已经被咬烂了,他都不肯松口。
就在这个时候,他家小子,被这密密麻麻的笑声和叫声,吓傻了,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嘴张着,就要哭出声来。他看见,赶紧扑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死死的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出声,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的流,小脸憋得通红,但是不敢哭出声,只能在嗓子眼里呜呜的咽气。
那个女人,看着他护着孩子,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变得狰狞起来,她伸出手,就要去抓孩子,嘴里发出了尖尖的嘶吼声,像疯了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东边的天,突然泛起了一点鱼肚白,一道微弱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了进来,紧接着,远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一声,两声,三遍鸡叫,清清楚楚的,传进了屋里。
就在鸡叫的那一瞬间,屋里的那股刺骨的凉气,一下子就散了,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像被火烧了一样,冒起了浓浓的黑烟,然后,一下子就消失了。她身后的那些人,也一下子就消失了,唢呐声、锣声、鼓声、笑声、叫声,全都消失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灶坑里柴火的噼啪声,还有孩子压抑的哭声。
屋门,还是关着的,铁插销插得死死的,顶门杠牢牢的顶在门上,好好的,一点被打开的痕迹都没有,门框上,也没有斧头砍过的印子,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一样。
但是,他嘴里的血,是真的,孩子的眼泪,是真的,他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脸憋得发紫,也是真的,一家人浑身的冷汗,湿透的棉袄,都是真的。
他爹,缓了半天,才喘过气来,看着他,眼泪就流下来了,说“儿啊,这东西,不是要镯子,是要你的命啊,它是要你跟它走啊,它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下次,下次它再来,你怕是撑不住了啊”。
他坐在地上,看着他爹,看着他媳妇,看着怀里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哗的流。他知道,他爹说的是对的,那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鸡叫了,它走了,但是,等到天黑,它还会来,而且,下次来,它会更凶,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应声,让他跟它走。
从那天以后,每天晚上,天一黑,那东西就来了。有时候,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吹着唢呐,敲着锣,打着鼓,在他家门口,叫他的名字,让他出去拜堂;有时候,是各种各样的声音,他最亲的人的声音,在他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叫他的名字,让他应声;有时候,它会直接出现在屋里,站在他的跟前,用那张狰狞的脸,对着他笑,叫他的名字,让他跟它走。
但是,他每次都死死的咬着牙,闭着嘴,不吭声,不应声,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他都不肯张开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只要他一张嘴,一应声,他就完了,就会被它带走,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家人,也会跟着他,万劫不复。
他每天都咬着自己的舌头,嘴里的伤,好了又烂,烂了又好,从来都没有好过,嘴里一直都是血腥味,吃饭都疼,但是他不在乎,只要能不吭声,不应声,只要能护住他的家人,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但是,人不是铁打的,这么天天熬,夜夜熬,每天晚上都不敢合眼,时时刻刻都活在恐惧里,他很快就垮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一样,脸蜡黄蜡黄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的凸出来,眼窝深深的陷进去,走路都打晃,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样。白天在生产队上工,干着干着活,就能睡着,但是一睡着,就会梦见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叫他的名字,让他应声,他每次都在梦里死死的咬着牙,不肯出声,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他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经过那天晚上的事,又病倒了,比上次更严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来的,都是血,赤脚医生来看了好几次,摇了摇头,跟他媳妇说,准备后事吧,老人撑不了多久了。他媳妇,怀着孕,天天照顾老的,照顾小的,还要担惊受怕,没几天,头发就白了一大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人却一天天的垮下去。
他看着他的家,变成了这个样子,看着他的亲人,一个个的,被他连累,生不如死,他心里的绝望,像无底洞一样,把他整个人都吞噬了。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熬下去,他撑不了多久了,只要他一松口,一应声,就完了,他的家人,也完了。他必须得想个办法,哪怕是豁出去自己的命,也要护住他的家人,也要让那东西,再也不能缠着他们。
他想起了屯子里的老人,以前唠嗑的时候说过,这种不干净的东西,怕阳气,怕人多,阳气重的人多了,它就不敢靠近,就不敢作祟。
第二天,他去找了生产队的队长,跟队长说了这事,跪在地上,给队长磕了一个头,求队长帮帮他,帮帮他的一家人。队长看着他这个样子,看着他一家人,变成了这样,心里也不好受。而且,那东西天天晚上在屯子里闹,唢呐声,哭喊声,整个屯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家家户户都吓得晚上不敢出门,不敢睡觉,屯子里的人,都人心惶惶的,队长也早就想管了,只是一直没办法。
队长当天就把屯子里的人,都召集到了生产队的队部,跟大家说了这事,说晚上,家家户户都把马灯点着,挂在门口,屯子里的壮劳力,男人们,都拿着家伙事,镰刀、斧头、锄头,去他家,陪着他,守着他,人多,阳气重,那东西就不敢来了,不敢靠近了。
屯子里的人,本来都怕,都不想沾这事,但是,这事已经闹了大半年了,整个屯子都不得安宁,家家户户都担惊受怕的,而且,都是一个屯子的,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看着他一家人,家破人亡的,也都不忍心,所以,大家都同意了,说晚上,都去他家,陪着他,人多力量大,不信那东西还敢来。
那天晚上,天刚黑,屯子里的男人们,二三十个壮劳力,都拿着家伙事,镰刀、斧头、锄头、铁锨,都来了他家,院子里,屋里,都站满了人,家家户户,都把马灯点得亮亮的,挂在门口,整个屯子,都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男人们,都抽着旱烟,唠着嗑,壮着胆子,陪着他,屋里的马灯,点了一盏又一盏,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一点阴暗的角落都没有。
他看着这些乡里乡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给大家跪下了,磕了好几个头,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救他一家人的命。大家赶紧把他扶起来,说都是一个屯子的,不用客气,今天晚上,我们都在这,看那东西敢不敢来。
到了半夜,果然,屯子外面,又传来了唢呐的声音,呜呜啦啦的,还有锣声、鼓声,越来越近,往屯子里来了,然后,就听见很多声音,一起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出来拜堂了!”“新娘子来了!”
但是,这次,他家的院子里,屋里,都是人,二三十个壮劳力,都是阳气最重的男人,手里都拿着铁器,马灯点得亮亮的,大家都不说话了,手里的家伙事,攥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门口,一点都不怕。
那唢呐声,到了他家的院门口,就停住了,不敢进来了,外面的叫声,也变得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一声接一声的叫他的名字,但是,就是不敢进院子,不敢靠近。因为人太多了,阳气太重了,那东西,根本就进不来,根本就不敢靠近。
那声音,就在院门外,叫了一整夜,一声接一声的,越来越凄厉,但是,始终不敢踏进院子一步,一直到天快亮了,鸡叫了,那声音才慢慢的消失了,唢呐声也没了。
天亮了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都累坏了,熬了一整夜,但是,大家都很高兴,说这办法有用,人多,阳气重,那东西根本就不敢来。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屯子里的男人们,都会来他家陪着他,家家户户都点着灯,整个屯子,都亮堂堂的。那东西,每天晚上都会来,在屯子外面,在他家院门外,叫他的名字,但是,始终不敢进来,不敢靠近,只能在外面闹,进不了院子,更进不了屋。
慢慢的,屯子里的人,也不那么怕了,觉得这东西,也就这样,人多了,它就不敢来了,没什么可怕的。他一家人,也慢慢的放下心来了,他爹的病,也慢慢的好起来了,能坐起来了,能吃饭了,咳嗽也轻了很多;他媳妇也慢慢的好起来了,脸上也有了笑容,肚子里的孩子,也安安稳稳的,马上就要生了;他家小子,也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活蹦乱跳的,天天跟屯子里的孩子一起跑着玩,再也不害怕了。
日子,又慢慢的好起来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媳妇的预产期,也就在过年前后,一家人,都盼着新生命的到来,盼着过一个团团圆圆的好年。
但是,他还是太天真了,他不知道,那东西,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它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它进不来,是因为人多,阳气重,它就会想别的办法,把人引开,把他身边的人都拆散,让他落单,让他再也没有依靠。
出事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早上,屯子里的一个人,去后山的树林里砍柴,去了一整天,天黑了,都还没回来。他家里人,急得不行,哭着去找队长,说后山有狼,还有黑瞎子,冬天找不到吃的,正饿着呢,他要是遇上了,可就完了。
队长一听,也急了,赶紧组织屯子里的男人们,拿着马灯,拿着家伙事,上山去找人,后山离屯子十几里地,山路不好走,天黑,又下雪,很危险,必须得多去点人,不然找不到。
屯子里的男人们,大部分都跟着队长,上山找人去了,只留下了几个老弱病残,还有五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陪着他,在家里守着,队长走的时候,特意嘱咐那几个小伙子,说“你们几个,一定要守好这里,一步都不能离开,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能走,我们找到人,马上就回来”。
那几个小伙子,都点了点头,说队长你放心,我们一定守好,一步都不离开。
天慢慢的黑了,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慢悠悠的飘着,院子里,屋里,就剩下他,还有那五个小伙子,马灯点得亮亮的,门插得死死的,顶门杠顶着,大家坐在炕上,唠着嗑,手里都拿着家伙事,警惕的盯着门口。
刚开始,安安静静的,啥事都没有,只有外面的风声,还有雪花落在窗户上的声音,安安静静的。
大概到了半夜,突然,屯子口的方向,传来了喊叫声,是队长的声音,很着急,很大声,说“快过来!人找到了!摔下山了!快拿绳子和担架过来!人快不行了!”
紧接着,又传来了很多人的声音,都是屯子里一起上山的人的声音,他们都熟悉的,一起喊着,让他们赶紧过去帮忙,说人摔得很重,快不行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五个小伙子,一听,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说“不好,人找到了,摔下山了,咱们得赶紧过去帮忙!”说着,就要拿起家伙事,往外走。
他赶紧站起来,死死的拉住他们,说“别去!不对劲!队长他们去了后山,离这十几里地呢,他们的声音,不可能传这么远!这是那东西搞的鬼!是想把你们骗走!把你们引开!你们走了,就剩我一家人了,它就进来了!”
那五个小伙子,一听,都愣住了,停下了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喊叫声,又响起来了,更着急了,还是队长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们磨蹭啥呢?!快过来!再晚人就没了!你们想看着他死吗?!”还有其他屯子里的人的声音,都是他们天天在一起干活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一起喊着,让他们赶紧过去帮忙。
其中一个小伙子,急了,说“不对啊!这就是队长的声音!还有老王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的!肯定是他们回来了!就在屯子口!人都快不行了,咱们得去帮忙啊!不能见死不救啊!”
其他几个小伙子,也都附和着,说“对!肯定是他们回来了!咱们得去!不然人真的没了!”“没事!我们去去就回!十几分钟就回来了!你在家守着!我们拿着家伙事,没事的!”
他死死的拉着他们,不让他们走,说“别去!这是假的!是那东西模仿的!你们忘了?它之前就模仿我爹、我媳妇的声音,一模一样!你们一出去,就上当了!你们走了,我们一家人就完了!”
但是,那几个小伙子,已经被外面的喊叫声说动了,他们觉得,人命关天,不能不去,而且,他们觉得,这大半年了,那东西都不敢进来,也就只会在外面叫叫,没什么可怕的,去去就回,十几分钟的事,能出什么事?
他们掰开了他的手,说“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回来,你放心,把门插好,我们去去就回”,然后,就打开屋门,拿着马灯,拿着家伙事,跑了出去,朝着屯子口的方向,跑了过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他站在屋里,看着他们跑出去的背影,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一下子就凉了,像掉进了冰窖一样,浑身发冷。他知道,完了,上当了,屋里,就剩下他,他躺在床上的爹,他怀着孕的媳妇,还有他家那个刚五岁的小子,四个人了,那东西,马上就要进来了。
他赶紧冲过去,关上屋门,插上铁插销,用顶门杠死死的顶住,然后,把屋里所有的马灯,都点着,点得亮亮的,把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然后,把家里所有的铁器,镰刀、斧头、菜刀、铁锨,都拿过来,放在身边,放在门口,然后,让他媳妇,把孩子和他爹,都护在炕的最里面,用被子蒙上,他自己,拿着那把磨得飞快的斧头,站在门口,死死的盯着屋门,眼睛一眨都不眨。
果然,没过几分钟,外面的喊叫声,一下子就消失了,整个屯子,瞬间就静了下来,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了。
紧接着,唢呐声,就响起来了,呜呜啦啦的,还有锣声、鼓声,叮叮当当的,一下子就到了他家的院门口,然后,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涌进了院子里,来到了屋门口。
然后,砰砰砰的拍门声,就响了起来,震得整个屋门都在晃,外面很多声音,一起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快开门啊!拜堂了!”“夫君,出来啊!没人来打扰我们了!”
屋里的温度,瞬间就降到了冰点,冷得刺骨,骨头都疼,马灯的火苗,开始疯狂的晃动,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都会灭一样,屋里的光线,也跟着晃来晃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屋门,吱呀一声,又开了,铁插销和顶门杠,像不存在一样,门慢慢的,开了,外面的黑,混着刺骨的凉气,还有那股烂肉的腥臭味,一下子就涌了进来。
门口,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一个个的,穿着红衣服、绿衣服,脸白得像纸,眼睛是黑乎乎的窟窿,直勾勾的盯着他,一动不动的。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从人群里,慢慢的飘了进来,飘到了他的跟前,停了下来,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露出了那张狰狞的脸,裂着到耳根的嘴,对着他笑。
她伸出冰凉的手,要拉他的手,用那个柔柔的,细细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说“夫君,现在没人来打扰我们了,你应一声,我们就拜堂,好不好?从此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她身后的那些人,也一起叫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像潮水一样,往他的耳朵里钻,往他的脑子里钻,“应一声啊”“应一声啊”“快应一声啊”。
他死死的咬着自己的舌头,咬得满嘴都是血,剧烈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死死的闭着嘴,不吭声,不应声,手里的斧头,举了起来,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女人,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但是,他一步都没有退,他身后,就是他的家人,他退无可退。
那个女人,看着他,还是不肯应声,不肯张嘴,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变得越来越狰狞,越来越凶狠,她发出了尖尖的嘶吼声,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晃,房梁上的土,都哗哗的往下掉。
她伸出手,一下子就朝着他的脖子抓了过来,冰凉的爪子,带着刺骨的寒气,就要掐住他的脖子。他举起斧头,朝着她的手,狠狠的砍了过去,但是,还是一样,斧头直接穿了过去,砍在了空气里,什么都砍不到。
她的手,一下子就掐住了他的脖子,冰凉的,像冰块一样,死死的掐着,他瞬间就喘不上气来了,脸憋得发紫,眼睛都开始往上翻,手里的斧头,也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爹,突然从炕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拿起一把菜刀,从炕上跳了下来,朝着那个女人,就冲了过去,嘴里喊着“你放开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他爹本来就病得很重,走路都打晃,但是这个时候,他像疯了一样,冲得很快,手里的菜刀,朝着那个女人的后背,狠狠的砍了下去。但是,跟之前一样,菜刀直接穿了过去,砍在了空气里。
那个女人,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爹,黑乎乎的眼窟窿,死死的盯着他爹,然后,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伸出另一只手,一下子就掐住了他爹的脖子,把他爹整个人,都举了起来,离了地。
他爹的脸,瞬间就憋得发紫,嘴张着,嗬嗬的,喘不上气来,手脚都在胡乱的蹬着,手里的菜刀,也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他爹,被掐着脖子,举在半空中,脸憋得发紫,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忘了,什么不能应声,什么不能张嘴,全都忘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他爹要死了,他要救他爹。
他猛地冲了过去,朝着那个女人,嘶吼着,喊出了那句话,那句他憋了大半年,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的话,那句他只要一说出口,就万劫不复的话。
“你放开我爹!”
他喊出声了,他应声了,他张开嘴,发出了声音,应了那东西的道了。
就在他喊出声的那一瞬间,整个屋子,瞬间就静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那个女人,一下子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很满足,嘴巴裂得大大的,一直裂到耳根,说“你终于应我了,夫君,你终于是我的了”。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就动不了了,像被冻住了一样,浑身冰凉,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开始变黑,那个女人,松开了掐着他爹的手,他爹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但是他已经顾不上了。
那个女人,伸出冰凉的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像冰块一样,但是他却挣不开,只能被她拉着,一步一步的,往门口走,往外面走。
他能看见,他媳妇,抱着孩子,哭着喊他的名字,从炕上扑了过来,要拉他,但是,她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拉不到他,碰不到他。他能听见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的,但是,他却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被那个女人,拉着,一步一步的,往外面走,往屯子口走,往那个岔路口走,往后山的乱葬岗走。
他的脚,没有沾地,是飘着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是唢呐声,锣声,鼓声,还有那些人的笑声,欢呼声,像在庆祝,他们终于把他带走了。
他能看见,天还是黑的,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身上,直接穿了过去,路边的树,像一个个的人,伸着手,看着他,他能看见,那几个被引走的小伙子,正从屯子口往回跑,他们在屯子口,根本就没找到队长他们,也没找到摔下山的人,才知道上当了,正往回跑,他们看见他了,喊着他的名字,要过来拉他,但是,他们跑过来,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拉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那个女人拉着,往后山的方向走,他们急得哭了,在后面追着,喊着,但是,他却听不见了,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被那个女人,拉着,走过了岔路口,走进了通往后山的那条路,走到了后山的乱葬岗。乱葬岗上,到处都是坟包,到处都是烂棺材,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骨头,一股烂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但是他已经闻不到了。
那个女人,把他拉到了一个新的坟包前,坟包前面,立着一个木头牌子,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他的生辰八字。
那个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笑着,说“夫君,我们到家了,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
她伸出手,就要把他,推进那个坟包里,推进那个属于他的坟墓里。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鸡叫的声音,一声,两声,三遍鸡叫,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紧接着,东边的天,一下子就亮了,一道金色的阳光,从天边照了过来,穿过了树林,照在了他的身上,暖烘烘的。
就在阳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能动了,那股冰凉的力量,一下子就消失了,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冒起了浓浓的黑烟,她松开了他的手,往后退去,然后,一下子就消失了,周围的那些人,唢呐声,锣声,鼓声,也全都消失了。
他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摔在了雪地里,浑身都是汗,大口大口的喘气,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烘烘的,他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他知道,他还活着,他没有被带走。
他缓了很久,才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走,往屯子的方向走。刚走到山脚下,就看见,队长带着屯子里的人,还有他媳妇,他爹,都来了,他媳妇看见他,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他爹也过来,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我们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原来,昨天晚上,那几个小伙子,跑回屯子,发现他已经被带走了,赶紧去追,但是追不上,只能回来,等着队长他们回来。队长他们,在后山找了一整夜,终于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那个砍柴的人,他摔断了腿,卡在了石头缝里,救了人,天也快亮了,他们才往回走,刚到屯子口,就碰见了那几个小伙子,说了这事,大家赶紧就往后山跑,正好碰见了他,跌跌撞撞的,从山上下来了。
他回到家,躺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这次,他没有发烧,但是,浑身都软,像散了架一样,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全是他喊出那句话的瞬间,那种绝望,那种恐惧,他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