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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窝在烧得滚烫的火炕里,后背贴着晒得暄软的褥子,奶奶盘腿坐在炕梢,手里捻着没纳完的鞋底,麻线穿过厚布的嗤啦声,在黑下来的屋子里一下一下蹭着耳朵。爷爷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地上,滋啦一声就灭了,他又往烟锅里填了一锅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着炕洞子里烧柴火的焦香,裹得人浑身发暖。
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拽了拽她的袖口,说奶,你再给我讲个事儿呗。奶奶抬眼瞅了我一下,手里的活没停,说你这小崽子,听完了又不敢上茅房,回头又赖我。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孩子想听你就讲,别老讲那些吓着孩子的。奶奶撇了撇嘴,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往我这边挪了挪,声音压得低了点,说,那我就给你讲讲,当年咱们屯子,那个老周头,凭空没了的事儿。这事儿不是编的,是我亲眼见的,当年我跟你爷爷,都去现场看了,到现在,屯子里上了年纪的人,一提起来,后脊梁还冒凉气。
老周头那时候六十出头,老伴走了有三年,就一个儿子,跟儿媳住隔壁院,中间就隔了一道柳条编的篱笆,喊一声就能听见。老周头自己住一间土坯房,就是咱们屯子最常见的那种,墙是土坯垒的,里外抹了黄泥,房盖苫的洋草,窗户是木格的,下半截镶了块玻璃,上半截糊的窗户纸,油过的,亮堂还挡风雨。他那屋子我进去过无数次,一进门是外屋地,两个锅台,一个大的八印锅,平时做饭用,一个小的驮锅,专门烧炕用,锅台边靠着个黑陶的大水缸,能装三担水,缸沿上永远放着个葫芦劈的水瓢。里屋是一铺通长的大火炕,炕梢摆着个榆木的炕柜,刷的红漆掉了大半,里面放着他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他攒下的那点钱,用蓝布手绢包着,压在柜底。炕沿是柞木的,被年月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平时就坐在炕沿上抽烟,旱烟袋杆是枣木的,烟锅子是黄铜的,擦得发亮。
老周头这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脾气软得像棉花,谁家有事,只要喊一声,他放下手里的活就过去帮忙,搭个棚子,垒个锅台,帮着劈柴火,挑水,从来不说二话。屯子里的人都愿意跟他来往,他也不挑人,不管是老头老太太,还是半大的孩子,都能跟他唠到一块去。他日子过得极规律,比屯子里的公鸡都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拿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草棍都不剩,然后扛起扁担,挂着两个铁皮水桶,去村西头的井台挑水,先把自己家的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再给隔壁儿子家挑一担,倒在他们家的缸里。挑完水,他就揣上两个玉米面饼子,背上背筐,去屯子后边的山根捡柴火,专捡那种干透的柞木枝,耐烧,火硬,烧炕暖烘烘的,他捡的柴火,码在院子的墙根下,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中午回来,自己做点饭,一碗大碴粥,就着点咸菜,或者炒个土豆丝,吃完了歇一会,下午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屯子口的大柳树底下,跟几个老头凑一块,下象棋,唠嗑,说点山里的事,地里的收成,谁家的孩子娶媳妇了,谁家的母猪下崽了,一直唠到太阳擦着山尖落下去,天开始擦黑,他才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慢悠悠往家走,回家烧炕,做饭,吃完饭,在屋里坐一会,抽袋烟,就插门睡觉,天天如此,雷打不动,连屯子里的狗都熟悉他的脚步声,他晚上从屯子口走回来,路边的狗连叫都不叫,只是抬眼看他一下,就接着趴着。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的老头,会在一夜之间,连个影子都没留下,凭空就没了。
那是腊月里的事,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屯子里有户人家娶媳妇,办喜事,腊月里农闲,天又冷,办喜事热闹,屯子里的人几乎都去帮忙了,老周头也去了。他一辈子帮人办了无数次红白喜事,最会烧火,大铁锅炖菜,火侯掌握得最好,不糊锅,菜还炖得烂糊,所以那天他就在后厨,帮着烧火,添柴火,从早上一直忙到晚上。我那时候跟你太奶去吃席,还看见他了,穿着一件黑布面的棉袄,里面套着件薄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头上戴个狗皮帽子,耳朵放下来,护着耳朵,脸冻得通红,但是笑得满脸褶子,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添一边跟旁边烧火的大娘唠嗑,说今天这菜硬,炖了整猪,还有肘子,扣肉,够大伙吃个够。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腊月里的天,黑得早,八点多已经黑透了,天上飘着点小清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刚好能盖住地皮,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也刚好能留下清清楚楚的脚印。老周头那天喝了两盅白酒,没多喝,就两盅,头脑清醒得很,散席的时候,还跟新郎新娘说了吉祥话,祝人家早生贵子,日子红红火火,新郎新娘还给了他一包喜糖,他揣在棉袄兜里,说回去给隔壁的小孙子吃。
跟他一起往家走的,还有屯子里的三个老头,都是平时跟他一起在大柳树底下下棋唠嗑的,四个人一路走,一路唠嗑,说今天的席面好,酒也够劲,说新郎新娘般配,以后日子差不了。走到屯子中间的岔路口,三个老头要往南走,老周头住屯子东头,要往北走,就在这分了手。三个老头后来跟公安说,他们四个就在岔路口站着,又唠了十来分钟,老周头还掏出烟袋,给三个老头分别装了一锅烟,点上,然后才转身,往屯子东头走。三个老头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走,看着他进了自己家的篱笆院,看着他抬手,把院门的木插销插上了,听见“咔哒”一声,插销落进了扣里,然后才转身,往自己家走。这三个老头,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来不说瞎话,后来公安问了无数次,他们的说法都一模一样,连细节都没差,就是亲眼看着老周头进了院子,插上了院门,绝对没看错,也绝对没跟错人,那天晚上虽然黑,但是路边有办喜事人家挂的红灯笼,亮堂得很,老周头穿的黑棉袄,狗皮帽子,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绝对不会错。
第二天早上,出事了。
老周头的儿子,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平时这个点,老周头早就把他家的水缸挑满了,扁担就靠在他家的门边上,可是那天早上,他起来一看,水缸是空的,门口也没有扁担。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爹一辈子,从来没有误过挑水的事,就算是前一天累着了,或者有点头疼脑热,也会提前过来跟他说一声,绝对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连个动静都没有。
他赶紧喊他媳妇,说你听,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咱爹平时这个点,早就扫完院子,劈上柴火了,今天怎么一点声都没有?他媳妇也慌了,说要不你过去看看,敲敲门。
他赶紧披上棉袄,就往隔壁走,走到老周头的院门口,抬手就敲门,喊爹,爹,你起来了吗?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又使劲推了推院门,院门从里面插得死死的,纹丝不动,那枣木的插销,插得严严实实的,外面根本打不开。
他这下是真的慌了,嗓门都抖了,使劲砸门,喊爹,爹,你应一声啊!里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隔壁的邻居听见动静,都出来了,围在院门口,说怎么了?出啥事了?他说我爹没动静,门从里面插着,敲了半天没人应,平时这个点,他早就起来了。
有个邻居说,别是老头晚上烧炕,中了煤烟吧?赶紧把门撬开!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急了,中了煤烟可不是小事,晚了就救不回来了。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回家拿了个撬棍,几个人一起,使劲撬那院门,那院门是松木的,年头久了,有点糟,撬了没几下,就听“咔嚓”一声,插销断了,院门开了。
院门一开,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院子里的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清雪,平平整整的,像一面镜子一样,连个风吹的褶子都没有。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口,一步一步,清清楚楚的,是老周头的鞋印,他平时穿的那双黑布鞋,千层底,鞋底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头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踩出来的脚印。
除此之外,院子里的雪,干干净净的,没有第二个脚印,没有出去的脚印,连个鸡爪子印,狗爪子印都没有,整个院子,就像从来没人进来过,也没人出去过一样。
老周头的儿子当时腿就软了,扶着门框,差点瘫在地上。他爹要是起来了,开门出去了,院子里肯定有出去的脚印,就算是他从别的地方翻出去了,篱笆墙上也得有痕迹,雪地上也得有脚印,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头天晚上进来的那一行脚印,安安静静的印在雪地上,像个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老周头?你在屋里吗?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死一样的静。
几个人慢慢往前走,踩着雪,走到屋门口,屋门是两扇木门,中间有个木插销,外面还有个铁链子,挂在门鼻上,用锁头锁着?不对,不是锁头,是铁链子从里面绕了两圈,扣在了门鼻上,从里面扣死的,那木门,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都没有,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
有人伸手推了推屋门,纹丝不动,插销插着,铁链子扣着,从里面锁得严严实实的,根本打不开。
这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了,后脊梁一阵阵的冒凉气,从头顶凉到脚后跟。院门从里面插着,院子里只有进来的脚印,没有出去的,屋门从里面反锁着,铁链子都扣上了,人呢?人去哪了?
老周头的儿子已经站不住了,哭着喊爹,使劲撞那屋门,那木门是厚松木的,结实得很,撞了好几下,才撞开一条缝,几个人一起使劲,“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了,插销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涌进屋里,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然后全都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屋里的景象,比外面的雪地里的脚印,还要邪门,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外屋地,整整齐齐的,锅台擦得干干净净,两个铁锅都盖着锅盖,掀开锅盖,里面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剩饭,锅台边的大水缸,满满的一缸水,就是头天老周头挑满的,一点都没动,缸沿上的水瓢,安安静静的放着,跟平时一模一样。靠在墙根的扁担,两个铁皮水桶,水桶里还有半桶水,也是头天挑的,没倒完,扁担就靠在水桶边,放得整整齐齐的。外屋地的地面,是黄泥砸实的,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个草棍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的痕迹,一点打斗的迹象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就像主人只是出去转一圈,马上就回来一样。
里屋,更是让人浑身发冷。
一铺大火炕,炕席铺得平平整整的,炕梢的炕柜,门关得好好的,柜子上放着老周头的烟袋,烟荷包,还有半包没抽完的旱烟,整整齐齐的。炕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是老周头一辈子的习惯,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枕头放在被子旁边,枕头上有头压过的痕迹,铺在炕上的褥子,有一个清清楚楚的人形印子,说明他昨天晚上,确实是上床睡觉了,确实是躺在这炕上了。
炕沿底下,放着老周头的那双黑布鞋,鞋尖对着炕沿,整整齐齐的,跟他平时睡觉前放的位置,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另外的几双鞋,棉鞋,胶鞋,都在炕柜里放着,一双都没少,安安静静的躺在柜子里,连动都没动过。
屋里的窗户,全都关得好好的,木格窗户的插销,全都是从里面插上的,插得严严实实的,上半截的窗户纸,完好无损,连个破洞都没有,下半截的玻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划痕。窗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是前几天刮风落的,平平整整的,没有手印,没有脚印,连个碰过的痕迹都没有,说明这窗户,根本就没人开过,也没人从这里进出过。
整个屋子,里里外外,都找遍了,炕柜打开了,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翻了,钱还在,手绢包着,好好的放在柜底;装粮食的麻袋,都打开看了,里面只有玉米,大碴子,什么都没有;炕洞的掏灰口,打开了,里面只有厚厚的烟灰,什么都没有;烟囱,从底下往上看,通通透透的,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的柴火垛,一捆一捆都拆开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全拆了,一根一根看了,什么都没有;院子东南角的老榆树,几个小伙子爬上去了,枝枝杈杈都看了,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的地,用铁锹翻了,雪都扫干净了,翻了半尺深,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暗道,没有藏身的地方,连个头发丝都没找到。
老周头,就这么在反锁的屋子里,在插着院门的院子里,在只有进去的脚印的雪地上,凭空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屯子里的人,全都炸了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在老周头家的院子外面,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慌,谁也想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凭空没了?怎么就能在四面都封死的屋子里,没了踪影?
老周头的儿子,哭着去公社报了案,没过多久,公社的公安就来了,来了四个人,穿着警服,带着枪,还有一个牵着警犬的,一进屯子,就直接去了老周头家,把现场封了,不让闲杂人等进去,然后开始仔仔细细的勘察现场。
公安办案,严谨得很,一点一点的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里屋,外屋,院子,篱笆墙,老榆树,全都查了个遍,连炕洞都扒开了,土坯一块一块拆下来看,什么都没有;屋里的黄泥地面,都挖开了,挖了三尺深,土都过了筛子,什么都没有;墙缝都用铁丝捅了,什么都没有;窗户框都拆下来了,里面都是实心的木头,什么都没有。
公安把那三个跟老周头一起回来的老头,叫过去,问了一遍又一遍,三个老头的说法,从头到尾都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出入,就是亲眼看着老周头进了院子,插上了院门,绝对没看错,也绝对没说谎。公安又问了老周头的儿子儿媳,问他们头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有没有跟人结仇,有没有什么异常。儿子儿媳说,头天晚上八点多就睡了,一点动静都没听到,隔壁院,连狗都没叫一声,整个屯子的狗,那天晚上都安安静静的,一声都没叫。我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欠过钱,没跟人结过仇,谁都不可能害他,他也没什么钱,家里就那几十块钱,都在炕柜里放着,一分都没少,不可能是图财害命。
公安又查了老周头的人际关系,屯子里挨家挨户的问,所有人都说,老周头人好,没仇人,没外债,跟儿子儿媳关系也好,儿媳孝顺,从来没红过脸,不可能是家里人害的。头天办喜事的人家,也问了,所有去吃席的人,都问了,老周头散席的时候,好好的,跟人说说笑笑的,没跟人吵架,没跟人起冲突,就是正常的散席,正常的往家走。
最邪门的,是公安带来的那条警犬。那警犬是德国黑背,训练过的,平时特别凶,特别灵,什么味道都能闻出来,可是那天,牵着它到了老周头的院门口,它就不肯往里走了,夹着尾巴,呜呜的叫,身子往后缩,怎么拽都不肯进院子。训导员使劲拽它,它就趴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嘴里发出那种害怕的呜咽声,跟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后来好不容易把它拽进了院子,一靠近屋门,它就开始狂叫,叫得特别凶,但是不是那种扑上去的凶,是那种害怕的,警惕的叫,叫了没两声,转身就往外跑,怎么喊都喊不回来,跑到屯子口,蹲在那,再也不肯靠近这个院子一步。
训导员说,这狗,是闻到了什么它害怕的东西,不然不会这样,训练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它这个样子。
公安在屯子里待了三天,这三天,组织了屯子里的年轻小伙子,加上公安,一共几十个人,拉网式的搜索,屯子周围的山,树林子,河沟,废房子,甚至连山里的坟地,都一个一个搜了,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连老周头的一根头发,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三天之后,公安走了,走之前,跟老周头的儿子说,我们会继续查,有消息了通知你,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成了悬案,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痕迹,根本就没法查。
公安走了之后,屯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以前晚上,屯子里的人还会出来串门,唠嗑,自从老周头没了之后,天一擦黑,家家户户就插门了,再也没人敢晚上出来溜达,连孩子晚上哭,大人都不敢大声骂,只能捂着孩子的嘴,小声哄。屯子里的狗,一到晚上,就夹着尾巴,趴在窝里,呜呜的叫,不敢往外看,以前那种一有动静就全村的狗一起叫的场面,再也没有了。
老周头的儿子儿媳,更是吓得不行,每天晚上,早早的就把门窗插得死死的,用顶门杠把门顶住,一点都不敢大意。可是就算这样,怪事还是发生了。
老周头没了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东北的老规矩,头七这天,逝者要回家看看,就算是找不到尸首,家人也要给搭个灵棚,摆个牌位,烧点纸,让逝者有个归处。老周头的儿子,就在自家院子里,给老周头搭了个简易的灵棚,立了个牌位,摆了供品,烧了纸,哭了一场,想着就算爹没了,也让他能找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