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奔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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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老太太又闹起来了,说什么都不让钉棺材,说要开棺,要看看秀莲的尸体,说她闺女肯定是被人害死的,要找证据。她婆婆不愿意,说人都入殓了,开棺不吉利,对死者不好。老太太说,我闺女死的冤,连个说法都没有,还管什么吉利不吉利!今天必须开棺!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棺材上!

两边吵的不可开交,最后没办法,找来了生产队的队长。队长来了之后,问了问情况,又看了看哭的死去活来的老太太,又看了看蹲在墙角一言不发的建军,叹了口气,说,开吧,让老太太看看,也让秀莲走的安心。

大家都愣住了,开棺可不是小事,入殓了再开棺,是大忌,但是队长都发话了,大家也没办法,只能照做。几个男的,拿着撬棍,小心翼翼的,把钉进去的钉子撬出来,撬的时候,每个人都心惊胆战的,生怕棺材里再传出什么声音。

钉子都撬出来了,几个人扶着棺盖,慢慢的抬了起来。

棺盖一打开,一股凉气就从里面冒了出来,带着一股腥气,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凉飕飕的,直往鼻子里钻。大家都围了过来,往棺材里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

秀莲躺在棺材里,穿着寿衣,好好的,但是她的脸,不是之前擦干净的样子了。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上面,黑眼珠一动不动的,嘴角往下撇着,脸上全是泪痕,干了的泪痕,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的。最吓人的是,她的手,原本是放在肚子上的,现在举了起来,两只手都放在棺材盖上,指甲都劈了,上面全是血,棺材盖的内侧,全是一道一道的抓痕,深深的,密密麻麻的,都是新鲜的,木头茬子都翻出来了。

昨天下午钉棺材的时候,大家都亲眼看见,她的手是放在肚子上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泪痕都没有,棺材盖的内侧,也是光溜溜的,一点划痕都没有。这才过了一夜,就变成了这样,所有人都看傻了,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扑在棺材上,哭的撕心裂肺的,拍着棺材喊,我的闺女啊!你受了多大的罪啊!你死了都不安生啊!妈给你做主!一定给你讨个说法!

旁边的人,都跟着掉眼泪,但是更多的是害怕,浑身都在抖。你爷爷当时也在旁边,他跟我说,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那棺材板那么厚,她的手都劈了,抓的全是血,那得多大的劲,多大的冤,才能抓出那么深的印子。

就在这时候,一直蹲在墙角的建军,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地上,对着棺材,“咚咚咚”的磕头,磕的额头都破了,血流了一脸。他一边磕一边哭,说秀莲,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都看着他。队长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说建军!你说实话!秀莲到底是怎么死的!

建军瘫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建军跟屯子里的几个人赌钱,把家里准备冬天买煤的钱,全输光了,还欠了不少外债。秀莲知道了之后,跟他大吵了一架,哭着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回娘家。建军当时输了钱,心里正烦,跟秀莲吵了起来,越吵越凶,还动手打了秀莲一巴掌。

第二天早上,秀莲挎着筐,说去后山捡柴火,其实是想回娘家,走后山的小路近。建军知道了,赶紧追了上去,在后山的沟边追上了秀莲,两个人又吵了起来。秀莲哭着说,我跟你过够了,我再也不回来了。建军急了,怕她回娘家跟她妈说,她妈肯定不会饶了他,就伸手去拉她,秀莲使劲挣,两个人推搡了起来,建军一使劲,把秀莲推了出去。

秀莲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滑,就摔进了沟里,头正好磕在沟底的尖石头上,当时就不动了。建军当时就慌了,趴在沟边喊秀莲,秀莲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想下去救,但是又怕,怕别人知道是他推的,怕坐牢,怕被人戳脊梁骨。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跑回了家,跟没事人一样,一直到天擦黑,才假装慌了,叫上邻居去找人。

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只要他一口咬定是意外,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他没想到,秀莲死不瞑目,竟然闹了这么多事,把他的亏心事,全抖了出来。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院子都炸了。大家都看着建军,眼神里全是愤怒,还有害怕。老太太冲上去,对着建军又打又骂,说你这个杀千刀的!我闺女跟你过日子,你竟然这么对她!你还我闺女!你还我闺女!

队长气的脸都白了,一脚把建军踹倒在地上,说你这个畜生!竟然干出这种事!然后叫了两个小伙子,把建军绑了起来,说等出完殡,就送到公社去,让公社处理。

建军被绑在柱子上,一直哭,一直对着棺材磕头,说秀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我给你偿命。但是棺材里的秀莲,眼睛还是睁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上面,一点都没有要闭上的意思。

队长让人把棺盖重新盖上,但是这次,没人敢钉钉子了。队长叹了口气,说,今天就出殡吧,早点让秀莲入土为安。大家都点点头,赶紧准备出殡的东西,纸人纸马,引魂幡,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时辰到了,抬棺材上山。

出殡的时辰定在下午两点,八个小伙子抬棺材,你爷爷也在里面。按规矩,出殡的时候,长子打引魂幡,摔丧盆,但是他们没有孩子,就由秀莲的弟弟打引魂幡,摔丧盆。

时辰到了,摔了丧盆,八个小伙子,把棺材抬了起来,上了肩。一开始,还觉得可以,不算太沉,八个小伙子,都是身强力壮的,平时扛个二百斤的麻袋跟玩似的,抬个棺材,应该轻轻松松的。

但是刚走了没几步,就不对劲了。

棺材突然就沉了下来,越来越沉,就跟里面灌了铅似的,压的八个小伙子的肩膀都生疼,腿都打颤。领头的喊着号子,一二!走!一二!走!但是八个小伙子,脸都憋红了,浑身的劲都使出来了,就是走不动,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旁边的人都看傻了,说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领头的咬着牙,说不行,太沉了,抬不动!再叫几个人过来!又跑过来四个小伙子,搭把手,一共十二个人,抬一个棺材,按理说,别说一个棺材了,就是一头牛,都能抬走了。

但是还是不行,棺材还是沉的要命,十二个人,脸都憋紫了,就是抬不动,一步都走不了。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声,你们看!棺材底下在滴水!

大家都低头一看,棺材底下,真的在滴水,黑红色的水,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跟血似的,一股腥气,越滴越多,很快就在地上积了一滩。

所有人都慌了,这棺材是红松的,厚板子,封的严严实实的,怎么会滴水?而且这水,黑红色的,跟血一样,太邪乎了。

就在这时候,被绑在柱子上的建军,突然又哭了起来,使劲的挣扎着,对着棺材喊,秀莲!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推你!不该见死不救!我给你偿命!你让我走吧!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他一边喊,一边使劲的磕头,磕的额头的血都流到了眼睛里,满脸都是血,看着吓人的很。

他刚喊完,大家就觉得,棺材一下子就轻了,刚才还沉的跟灌了铅似的,现在一下子就轻了,跟空的一样。领头的喊了一声,一二!起!十二个人,轻轻松松的就把棺材抬了起来,稳稳的,一点都不沉了。

再看地上,刚才滴的黑红色的水,都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跟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大家都松了口气,知道秀莲这是听见建军认错了,愿意走了。八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前面打着引魂幡,撒着纸钱,浩浩荡荡的,往山上的坟地走去。秀莲的妈,还有她弟弟,跟在棺材后面,哭的撕心裂肺的,屯子里的人,都跟着去了,送秀莲最后一程。

到了坟地,下葬的时候,又出了点怪事。挖好的坟坑,本来好好的,干干爽爽的,但是棺材放下去的时候,坟坑里突然就冒出水来,黑糊糊的,跟泥汤似的,越冒越多,很快就淹到了棺材底。大家都慌了,赶紧拿桶往外舀水,但是怎么舀都舀不完,这边舀出去,那边又冒出来,跟泉眼似的。

这时候,秀莲的妈,走到坟坑边,对着里面说,闺女,妈知道你委屈,但是事已经出了,建军已经认错了,公社也会处理他,给你一个公道,你就安心的去吧,妈会经常来看你的。

她说完,坟坑里的水,就慢慢的退下去了,不一会,就退的干干净净的,坟坑里又变得干干爽爽的,跟从来没冒过水一样。大家都愣住了,赶紧把棺材放好,填上土,堆起了坟头,立了个木牌子,上面写着秀莲的名字。

下葬完了,大家都往回走,心里都沉甸甸的,没人说话。你爷爷跟我说,他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坟头旁边,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挎着个筐,跟秀莲一模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风一吹,就不见了。他当时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再看,什么都没有,只有坟头,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回到屯子里,队长就叫人,把建军押到公社去了。公社的人审了之后,定了罪,过失致人死亡,还有包庇,判了十年,送到劳改农场去了。

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秀莲也入土为安了,不会再出什么事了。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事,还远远没完。

建军被送走之后,老王家的房子,就空了,他爸妈搬到了大儿子家去住,那个房子,就锁了起来,没人住了。

从那之后,屯子里就经常出事。

先是晚上,有人路过老王家的房子,就听见里面有声音,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呜呜的,还有刷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走路的声音,踢踢踏踏的,跟有人在里面过日子一样。胆子大的,趴在门缝里往里看,里面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声音清清楚楚的,就在耳边。

然后就是,屯子里的人,晚上经常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女人的声音,就在窗户外面,但是打开窗户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夜。还有人晚上睡觉,听见炕梢有动静,睁开眼一看,就看见炕梢站着个女人,穿蓝布褂子,长头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吓的他赶紧闭上眼睛,再睁开,就不见了。

还有更邪乎的,有户人家,孩子刚满周岁,晚上突然就哭起来了,怎么哄都哄不好,哭的撕心裂肺的,脸都憋紫了。孩子的妈急的不行,抱着孩子晃,突然就看见窗户外面,有个女人的脸,贴在玻璃上,正看着孩子,白乎乎的,没有表情。她当时就吓的喊了起来,孩子的爸拿着棍子冲出去,外面什么都没有,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从那之后,那孩子就经常生病,发烧,拉肚子,找了好多医生,都看不好,最后没办法,一家人搬到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这些事,越传越邪乎,屯子里的人,都害怕了,晚上天一黑,就关上门,再也不敢出门了,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挂着红布,门口插着桃树枝,但是还是没用,该出事还是出事。

就这样,过了三年。

三年之后,建军从劳改农场回来了。

他在劳改农场里,表现好,减刑了,七年就回来了。回来之后,没地方去,他爸妈都去世了,大儿子也搬到外地去了,他只能回到老王家的那个空房子里住。

屯子里的人,都劝他,说那房子不能住,邪乎的很,秀莲的魂还在里面,你别去住。建军摇了摇头,说,这是我欠她的,我该回去陪她。

他就搬了进去,把锁打开,里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到处都是蜘蛛网,他收拾了半天,收拾出来一间屋,住了进去。

从他住进去之后,屯子里的怪事,反而少了,再也没人听见晚上有人叫名字了,也没人看见窗户外面的女人脸了,老王家的房子,也安安静静的,再也没传出过哭声,还有刷碗的声音。

大家都觉得奇怪,说难道秀莲看见建军回来了,就不闹了?还是说,两个人和好了?

但是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有一天早上,建军没起来,平时他早上都会起来扫院子,挑水,但是那天,一直到中午,门都没开。邻居觉得不对劲,叫了几个人,把门撬开了,进去一看,所有人都吓傻了。

建军躺在炕上,已经死了。

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房梁,嘴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脸煞白,浑身都硬了。最吓人的是,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黑印子,绕着脖子一圈,像是被人用手掐死的,但是他的身上,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好好的躺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

屋里的东西,都整整齐齐的,一点打斗的痕迹都没有,门是从里面反锁的,窗户也是关的好好的,插销都插着,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

大家都慌了,赶紧报了公社,公社的警察来了,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头绪,屋里没有外人的脚印,也没有凶器,尸检之后,说不是被掐死的,是突发心脏病死的,但是那道黑印子,怎么都解释不了,最后只能按正常死亡处理,埋了。

建军就埋在了秀莲的坟旁边,两个坟头,挨在一起,孤零零的立在后山的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