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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鸡叫第一遍,天快亮了,那对纸人才缓缓转过身,直挺挺地蹭着地面,走出屋门,消失在院子里,屋门自己关上,门闩自己插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浅浅的纸印,和小宝胳膊上一个青白色的纸手印,证明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天亮后,小宝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却一直喊冷,裹着三层棉被都不管用,嘴里反复念叨着:“纸人……别拽我……找替身……”李老头的老伴看着孙子的样子,哭得死去活来,村里的赤脚大夫来看过,摸了脉,开了药,半点用都没有,说这不是病,是沾了阴邪,可村里没有会看事的人,没有跳大神的,没有能化解的法子,老辈人只能叹着气说,这是破了纸人点睛的大忌,引来了横死鬼的怨气,找替身呢,谁也救不了。
李老头知道,这祸是小宝闯的,是自己没看好孙子,破了老祖宗的规矩,只能自己受着。他按照老辈人传下的土法子,在院门口撒了一圈草木灰,想挡住纸人,可当天夜里,纸人还是来了,草木灰根本挡不住,纸人直接从灰上走过去,留下两行纸印,沙沙沙的摩擦声,比昨夜更响,怨气更重。
纸人不再站在炕边,而是直接爬上了炕,直挺挺地躺在小宝身边,纸糊的身体冰凉刺骨,把火炕都冻得冰凉。小宝被冻得蜷缩成一团,哭声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像丢了魂一样。李老头拿着火柴,想把纸人烧掉,可火柴划着,凑到纸人身上,纸人不仅不着火,反而把火苗压灭了,棉纸变得又硬又韧,像铁皮一样,烧都烧不着。
他想把纸人扔出去,可纸人像长在了炕上一样,怎么扯都扯不动,竹篾的骨架死死嵌在炕席里,一扯,就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伴随着王家姑娘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满是不甘和怨毒。
从那天起,这对纸人就成了李老头家的常客,夜夜都来,不管李老头把它们藏在哪,苞米楼子、仓房、柴草垛、村外的乱葬岗,第二天一早,它们都会自己回到李老头家的炕上,躺在小宝身边,黑亮的眼睛,永远盯着小宝,纸糊的手,永远搭在小宝的胳膊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青白色的纸手印。
东北农村的老规矩,灶膛里的火,夜里必须留火种,阳气足,阴邪才不敢靠近;水缸里的水,必须天天换,清水压阴;门坎不能踩,磨盘不能坐,老井不能靠,这些都是挡阴邪的防线。可自从纸人缠上后,李老头家的防线,全破了。
灶膛里的火,不管怎么添柴,怎么埋火种,一夜之间必定熄灭,连一点火星都没有,柴灰凉得刺骨;水缸里的清水,一夜之间变得浑黄,飘着白色的纸絮,是纸人身上掉下来的棉纸,还飘着一股纸糊的腥气,怎么换都没用;家里的门坎,天天被纸人踩,留下密密麻麻的纸印;磨盘被纸人坐着,老井被纸人靠着,所有的禁忌,全被纸人破了,家里的阳气,一点点被吸走,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阴,像一座坟茔。
村里的鸡狗,都不敢靠近李老头家的院子,鸡一靠近,就会被吓死,脖子扭曲,眼睛圆睁;狗一靠近,就会狂吠,夹着尾巴发抖,叫得撕心裂肺,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村里的人,也都躲着李老头家,远远看见就绕着走,都知道他家被点了睛的纸人缠上了,被横死姑娘的怨气索命了,谁靠近,谁就会被牵连。
王家的人,也没能幸免。
王家老太太,是最先被缠上的。那天夜里,她睡得正香,突然感觉床边站着人,睁眼一看,那对童男童女纸人,直挺挺地站在她的炕边,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纸糊的手伸向她的脖子,王家老太太吓得当场就疯了,嘴里喊着“姑娘饶命”,第二天就上吊了,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跟她闺女一模一样的死法,纸人就站在她的脚下,直挺挺的,看着她断气。
王家的男人,想把纸人毁掉,拿着斧头去李老头家砍纸人,斧头砍在纸人身上,像砍在石头上,半点痕迹都没有,反而被纸人的胳膊缠住了脖子,纸糊的胳膊越勒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最后也跟着上吊了,死在了后山的歪脖子树上,跟他闺女、他老娘,一模一样的死法。
短短半个月,王家三口人,全死了,都是上吊,都是横死,都是被那对点了睛的纸人索了命,纸人就站在旁边,直挺挺的,黑亮的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断气,脸上的纸糊嘴巴,始终咧着那个诡异的弧度。
李老头家的情况,越来越糟。
小宝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高烧不退,不吃不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上、脖子上、腿上,全是青白色的纸手印,密密麻麻,像被纸人掐了无数次。他的眼睛,慢慢变得跟纸人一样,黑亮黑亮的,没有神采,直勾勾的,嘴里不再哭,而是反复念叨着:“我是纸人……我要伺候姑娘……”
他的声音,慢慢变成了王家姑娘的声音,细细的,沙哑的,他的动作,也变得跟纸人一样,直挺挺的,不会打弯,走路的时候,也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像个活纸人。
李老头和老伴,也被纸人缠上了,夜夜被鬼压床,感觉纸人压在身上,冰凉刺骨,喘不过气,耳边永远是纸人的摩擦声,是王家姑娘的哭声,是“找替身”的呢喃。他们的脸上,开始长出白色的纸斑,像纸人身上的棉纸,皮肤变得干硬,冰凉,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一步步朝着纸人的样子变化。
李老头守了一辈子规矩,最后因为孙子的一时贪玩,破了最忌讳的纸人点睛,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他看着变成活纸人的孙子,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老伴,看着那对直挺挺站在炕边的纸人,终于崩溃了,他拿起扎纸人的竹篾,朝着自己的脖子划去,想以自己的命,换孙子和老伴的命,可竹篾刚碰到脖子,就被纸人的手拦住了,纸人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纸糊的嘴巴,缓缓吐出三个字:“一起死。”
那天夜里,李老头家没有了动静,没有了哭声,没有了纸人的摩擦声,只有一片死寂。
第二天,村里的人壮着胆子,推开了李老头家的屋门,眼前的景象,吓得所有人魂飞魄散,一辈子都忘不了。
炕上,李老头、老伴、小宝,一家三口,直挺挺地躺着,脸色惨白,皮肤干硬,身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棉纸,像三个纸人,脖子上都有一道勒痕,是上吊的痕迹,跟王家姑娘一模一样。那对童男童女纸人,站在炕头,一左一右,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脸上的纸糊嘴巴,咧着诡异的笑,身上的棉纸,沾着淡淡的血迹,是李老头一家三口的血。
屋里的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纸絮,灶膛冰冷,水缸浑浊,门坎上、磨盘上、老井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纸印,整个屋子,像一座巨大的纸扎坟墓,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