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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扎小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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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冬天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冻霜,东北农村的土坯房被西北风攥得吱呀响,窗纸糊得再厚,也挡不住大烟泡刮过来的尖啸,像无数只细指甲在挠着木头棂子。我缩在奶奶焐得发烫的炕头,棉袄棉裤都裹成了圆团子,后背贴着奶奶温热的胸膛,鼻尖蹭着她打了补丁的大襟袄,能闻见灶膛里烧松木柴火的焦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炕沿边蹲着爷爷,手里攥着铜烟袋锅,烟丝燃着的火星子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闪一闪,映得他沟壑纵横的脸半明半暗,烟袋杆磕在炕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和窗外的风声缠在一起,成了冬夜里最磨人的声响。

我那时候总揪着自己后脑勺的一撮细毛问奶奶,为啥村里的小孩不管男孩女孩,都要在脑后勺留这么一根细细的小辫,用红绳扎得紧紧的,剪头发的时候谁都不能碰,连剃头匠来了都要绕着这撮头发走,剃完光头独独留这一根,翘在脑后,像个小尾巴。我摸着手下软乎乎的发丝,红绳勒得发根微微发紧,总觉得别扭,闹着要剪,奶奶每次都拍开我的手,叹着气说这是保命的东西,剪不得,剪了就要出大事。我不信,扭着身子撒娇,奶奶被我磨得没法,就把烟袋锅子灭了,让爷爷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木,让炕头更热乎些,然后把我往怀里搂得更紧,哑着嗓子开始讲那些埋在老辈人骨头里的真事,不是瞎编的瞎话,是她年轻时候亲眼见、亲耳听,桩桩件件都沾着血沾着寒的旧事,讲完能让我连着好几夜不敢睁眼,裹着被子缩在炕头,连翻身都不敢,只敢紧紧攥着自己脑后的那根小辫。

那时候还是七十年代末,东北农村穷得叮当响,土坯房漏风,粮囤子半空,家家户户都靠种地、喂猪、捡柴火过日子,医疗更是差得没边,村里只有一个赤脚医生,背着个破药箱,会扎针会开点草药,遇上稍微重一点的病,只能往镇上赶,几十里的土路,赶过去人早就没了气。那时候的小孩金贵,却也难养,生下来能活过周岁的都算命硬,早夭的娃不在少数,村里后身的荒草甸子,就是专门埋这些没成年的孩子的地方,不立碑,不堆坟,只用薄木板钉个小匣子,裹上破布,趁着天黑埋进冻得硬邦邦的土里,雪一盖,来年化冻,就只剩一层烂木板,混着荒草烂泥,成了村里人都绕着走的乱葬岗。

那时候村里还没留锁魂辫的规矩,家家户户的娃生下来,满月就剃光头,觉得光头干净,凉快,还能少长虱子,谁也没想着,这光秃秃的脑袋,会成了勾走娃魂的口子。

村里西头的王家媳妇,头胎生了个小子,胖嘟嘟的,眉眼周正,王家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摆了满月酒,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给娃剃了个溜光的光头,锃亮的脑门,连后脑勺的胎毛都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白色的头皮,摸上去滑溜溜的。娃刚满月那几天,乖得很,吃了睡睡了吃,夜里从不哭闹,王家两口子觉得是个有福气的娃,逢人就夸。可刚过了百天,怪事就开始一桩一桩往身上撞,躲都躲不开。

最先不对劲的是夜里的哭声。不是娃饿了的哼唧,不是尿了的瘪嘴,是那种尖得能刺破夜空的哭,撕心裂肺,像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又像看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哭声裹着窗外的西北风,钻遍整个土坯房的角角落落。起初王家媳妇以为娃是受了惊,农村人都懂,娃小阳气弱,走夜路、见了生人、听了巨响都容易吓掉魂,就按着老法子,夜里抱着娃站在院门口,朝着荒草甸子的方向喊,一声一声喊着娃的小名,喊“娃啊,跟娘回家来”,喊一遍,拍一下娃的后背,喊到嗓子哑,喊到油灯里的油熬干,娃的哭声还是没停,反而越哭越凶,小身子绷得像根硬木棍,小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印,眼睛瞪得溜圆,黑眼珠占满了整个眼眶,白眼仁只剩细细的一圈,直勾勾地盯着房梁的角落,那里除了结的蜘蛛网,什么都没有。

东北的冬夜黑得彻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再高,光也只能照见炕头那一小块地方,炕梢、屋角、门后,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泼了墨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王家媳妇抱着娃坐在炕头,不敢关灯,可油灯的光晃来晃去,照得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一会儿像伸着的手,一会儿像弯着的腰,看得人头皮发麻。她不敢看娃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点孩童的清澈,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像荒草甸子底下冻着的烂泥,寒得刺骨。

更吓人的是,娃的后脑勺,慢慢浮现出一圈青紫色的印子,细细的,整整齐齐绕着后脑勺的魂门,像是被人用三根细手指,一圈一圈掐出来的,摸上去硬邦邦的,指尖刚碰到那圈青印,娃就突然爆发出一声哭,比之前更尖,更厉,身子猛地一抽,差点从她怀里蹦出去。王家媳妇吓得手都软了,赶紧松开手,看着那圈青印,心里发毛,那印子不像是磕碰的,不像是长的疮,就像是活生生被鬼掐的,细窄的指印,深浅一致,绕着魂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魂门,老辈人都懂,小孩的头顶囟门,后脑勺的魂门,是魂魄进出的地方,娃的魂魄没长全,轻飘飘的,像片薄纸,这两个地方就是魂魄的门,没遮没挡,就容易被阴邪钻了空子。那时候的人不懂什么阴阳五行,只知道娃的这两个地方软,碰不得,却不知道,光头把这两个地方露在外面,就是把魂门敞开来,给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留了路。

王家两口子慌了神,连夜去找赤脚医生,医生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冻得鼻子通红,摸了娃的额头,不发烧,听了心跳,平稳得很,看了后脑勺的青印,皱着眉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小孩闹夜,开了点安神的草药,熬了喂下去,半点用没有。娃还是整夜整夜地哭,青印越来越深,从青紫色变成了黑紫色,像一圈墨线,箍在娃的后脑勺上,看得人心里发慌。

屋里的怪事也越来越多。先是灶台上的瓷碗,明明放得稳稳当当,半夜里突然“啪”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屋里没有风,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碗不可能自己掉下来。再是水缸,东北农村的水缸都放在屋角,盛着满缸的井水,半夜里能听见水缸里的水“哗啦哗啦”晃,不是大风刮的,是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那水声就贴着缸沿,轻轻晃,像有东西在水里踩,王家老爷们壮着胆子拿手电筒照,水缸里的水平静无波,可刚关上手电筒,水声又响了,细细的,伴着娃的哭声,缠在一起。

最瘆人的是水缸沿上的脚印。那天早上王家媳妇起来挑水,一眼就看见水缸沿上,沾着几个小小的湿脚印,只有拇指盖那么大,清清楚楚的五个小脚趾,是小孩的脚印,小小的,软软的,沾着水缸里的凉水,印在木缸沿上,凉得透骨。可家里只有这个刚满百天的娃,连坐都坐不稳,更别说走到屋角的水缸边,踩出脚印了。那脚印就那么摆着,从缸底一直爬到缸沿,像有个ty的小孩,从水里爬出来,趴在缸沿上,盯着屋里的一切。

王家媳妇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指着脚印说不出话,王家老爷们过来一看,脸瞬间白了,抄起扫帚就把脚印扫了,可第二天早上,水缸沿上又出现了同样的小脚印,还是那么小,还是那么清晰,甚至比前一天更多,密密麻麻,爬满了缸沿,像一群小小的孩子,趴在那里往屋里看。

从那以后,屋里的温度就没正常过。东北的冬天,土坯房烧着火炕,灶膛里整天填着柴火,屋里本该暖烘烘的,穿单衣都不冷,可王家的屋里,却冷得像冰窖,哈气成霜,呼吸都能看见白气,炕烧得再烫,屁股刚坐上去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钻上来,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油灯的火也变了,不再是暖黄色的光,变成了青蓝色,幽幽的,忽明忽暗,灯芯噼啪作响,冒出来的烟都是青色的,飘在屋里,久久不散,照得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鬼气。

夜里,娃的哭声突然停了。

王家媳妇正抱着娃打瞌睡,突然感觉怀里的娃没了动静,浑身一僵,低头一看,娃直挺挺地躺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黑眼珠死死盯着房顶,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僵硬的、扭曲的弧度,像被人用手扯着嘴角,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小手松开了,指甲缝里沾着细细的黑泥,是荒草甸子底下的腐土味。

她伸手摸娃的手,冰凉刺骨,像摸在一块冻了一冬的铁上,再摸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魂都吓飞了,抱着娃就喊王家老爷们,男人冲过来,一看娃的样子,腿都软了,俩人手忙脚乱地拍娃的后背,喊娃的名字,可娃就像丢了魂的木偶,一动不动,只有后脑勺的那圈黑紫印子,越来越深,像要嵌进骨头里。

就在这时,窗纸突然响了。

不是风刮的,是细细的、轻轻的,“唰唰唰”的声音,像小孩的指甲,一下一下挠着窗纸,尖细的指甲刮在糊了糨糊的窗纸上,声音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屋里的青蓝色油灯晃了晃,光突然暗了下去,炕梢的阴影里,慢慢浮起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只有半尺高,灰扑扑的,像一团裹着尘土的破棉絮,没有脚,就那么飘在炕梢的地上,背对着炕头,光秃秃的脑袋,没有一根头发,身上裹着破布,和荒草甸子里埋的那些早夭娃的裹布一模一样。它就那么飘着,一动不动,可那挠窗纸的声音,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在催,像在闹,像要把窗纸挠破,钻进来。

王家两口子吓得瘫在炕上,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死死抱着怀里的娃,看着那个小小的灰影,大气都不敢喘。那灰影慢慢转了过来,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平的灰雾,可就是那片灰雾,让人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娃的后脑勺,盯着那圈黑紫的印子,盯着那敞着的魂门。

它飘了过来,慢慢的,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青蓝色的油灯照在它身上,连影子都没有,就那么飘向炕头,飘向怀里的娃,细细的、灰黑色的小手,从雾里伸了出来,指甲尖尖的,细细的,像针一样,朝着娃的后脑勺伸过去,要掐在那圈印子上,要把娃的魂,从魂门里揪出来。

就在那细指甲快要碰到娃头皮的瞬间,院门外传来了邻居张奶奶的喊声,张奶奶是村里最老的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一辈子没出过村,懂的老规矩最多,听见王家的动静,披着棉袄就跑了过来,拍着门喊:“王家小子,快开门!屋里撞了没脚的,再晚就来不及了!”

“没脚的”,是东北农村老辈人对早夭婴灵的叫法,这些娃没活过成年,没喝过满月酒,没吃过百家饭,魂魄没长全,散不了,也投不了胎,就困在荒草甸子的乱葬岗里,成了孤魂野鬼,专找活的小孩缠,因为活娃的魂魄软,好抢,抢了就能借着活娃的阳气,投胎转世。